46、第 46 章 ...
-
少顷，医师再次过来验伤，留下大堆絮叨嘱咐和数不清的名贵药材，吴宣仪便让宦官们也抬到宫车上去，随后一行人就这么从清晖阁便殿出发，沿太液池一路往东，渐次行至太和殿和左银台门附近。
左银台门外是为长安城，离大宁坊不远。
兴许，武皇后昨夜正好宿在便殿中，于是不期而遇。
“你来。”
等众人叩拜完毕重新站起，武皇后朝傅菁招了招手。
傅菁听命跟上，跟武皇后一起穿出庄严华贵的太和殿，仪仗随从等俱都远远坠在后头，不敢太靠前亦不敢落下太多。白玉栏杆一路延伸向前，白花花的仿佛看不见尽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行事不够厚道，也太过狠辣?” 沐浴在初升朝阳里的凤冠霞帔在武皇后微微扭转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线，绚丽刺眼，又不禁使人陶醉。
“傅菁不敢。”傅菁弯腰弓背，言不由衷。
你行诡诈之术诱我入局，却要我忠诚以待……
你自然不惧我父女阳奉阴违，乃至有朝一日暴起反噬，因为继任皇位者是你的儿孙，傅家但有异动，全族也跟着完了……
所以你大方抛出权势富贵让我选，不，是让我阿爹选，因为你知道他担不起此等灭门大罪……
傅菁指尖轻颤，藏在身侧不让人看见。
武皇后头也不回，施施然往前走，饱满双颊掠过冷酷笑容与看透一切的独特骄矜，接下来每一句话直好比剜肉尖刀，一刀一刀削去傅菁的桀骜，每一次停顿就像是坚硬铁锤，一锤接一锤敲落傅菁的繁杂思绪：“这城、这宫、这殿，每一缕浮香底下都埋着一抔腐骨，可惜没人会记得他们，史官也不会浪费笔墨在他们身上，确实凄凉。但是你觉得，当初那些倒台落马的人倘若得了势，可会善待他们的对头——我?那些人呐，尤其男人们，一个个饱读诗书学贯古今，偏偏一个比一个残忍，一个比一个卑劣，你知道为什么吗?”圣贤书总是在强调为官清廉济世安民，又有哪一本会推崇勾心斗角乃至兄弟阋墙般的争权夺势?
傅菁只感到汗透衣背，如此直白剖陈大出意料，可这确实是武皇后会说的话，也只有武皇后有如此气魄，既怨毒狠辣至极，又无愧无悔。
“看见那道墙了么，它有多高、享受的辉煌有多厚，投下的黑影就有多重，输家没资格喊冤，怜悯只配掌握在赢者手里，所以，还有甚么理由不拼尽全力，凭什么要花费大力气去计较无用的礼义廉耻?你非村夫蠢妇，理应看得通透，同为女子，该更懂我才对。”
武皇后脚步从容，犹如天边云霞散开那样优雅，衣袂裙裾跟随晨风轻盈抚动，铿锵有力的声音就这么源源不断刺进傅菁胸口，扎得极深。
宦海沉浮、宫闱血雨，无所不尽其极，仁慈无用。
傅菁本来就懂……
她也曾问过阿爹傅游桓，为何还要与陈逸走得那样近，这事最初发生时，就是那自大老夫子挑的头。
傅游桓反问：
关陇高门大家视我为贱，再与一群士子反目，于家族祖宗何益?
你以为陈逸老匹夫就拒绝得了吗?
世道如此，怪得了谁?
“你可以逐梦，但首先得确保脚底足够牢靠。”
武皇后双目如电，毫不客气地扫将过来。既让人看见雍容大度，又让人体会残忍冷漠，不屑于任何反感抵触，更不稀罕虚假的顶礼膜拜。
这，就是绝对权力带来的绝对强大。
毋庸置疑。
傅菁狼狈点头，动作牵引到伤口，疼得额上重新挂出一排细汗，猜不透武皇后为甚么要说这番话，更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如此费心，兴许不过是心血来潮，说与自己听，总比对着石雕泥塑要来得有趣一些。她不敢拂去脸上脖子上沾染的细密汗水，生在衣食无忧的官家，被盛世浮华浇灌得太久，骤然发现另外一个并存的黝黯世界正拖着沉沉步伐朝自己倾轧过来，难免要心生抗拒。
“善待宣仪，莫要让我失望。”
武皇后结束了这场谈话，或者说是训示，语调中难得透出几许落寞不舍，转眼又被上扬的傲慢尾音完全覆盖。
傅菁深深弯下腰身，昨夜乃至早上所荡起的袅袅余温被风吹散，埋在灰烬里面、那一点不知该称作甚么的火星半明半灭地闪了一下，最后统统归于沉寂。
.
一场急雨放肆扫荡着散落屋顶的枯萎杂草，坠下珠帘般晶莹的水线，叫屋角那片芭蕉叶愈发是青翠欲滴。雨停后，水洗的天空一尘不染，娇嫩牡丹在院中灼灼盛放，慵懒迎接着晌午到来。
劫后余生的傅菁半躺在胡床上，目光放得极远，映入眼帘的亭台楼阁与平日一样纹丝不动，墙外十字街偶尔传来一两声小儿的嬉笑欢腾与商贩的吆喝叫卖，除此之外还有街铺武侯与巡逻坊卫走过的整齐步伐，于沁鼻花香中有条不紊地描绘出宏伟都城里最常见的一幕。
并没有甚么不同，无非是知道更多、接触更深，仅此而已。
里屋梳妆盒下压着几封书信，是之前吴宣仪写下但没能送到她手里的，傅菁想看，当着吴宣仪的面又不好意思去拿，于是拢了拢五指收回目光，只不着痕迹地拉住吴宣仪。
“我去添点水?茶凉了。”吴宣仪有些怪嗔，这人自个在赌气甚么话也不肯说，结果还没掰扯明白就死活不放地拽紧自己，好不讲理。
罢了，看在她失魂落魄的份上，不计较了。
“饮完再添。”傅菁手上稍紧，一对上吴宣仪不那么友善的脸色就改了主意。
只有被风吹凉过，才知道每一丝热度的难能可贵。
做不到管不着的那些再怎样纠结都没用，终归需要豁达一些，才能好好活在当下。
她慢吞吞坐直身子，讷讷道：“新茶得用沸水煎煮才能保留浓香，我手动不了，你来弄，我看着。”左臂骨头已折，右手还牵着个人，自然唯有看的份。
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真磨不开的脸面。
也好，有精神头去争长论短了。
吴宣仪一面腹诽着一面依傅菁不着边际的“指点”从竹篓里取出茶叶，然后打开装调料的各色小扎口布袋，放桂皮不放胡椒、放薄荷不放粗盐、葱姜等一概不要等等，直到傅菁满意点头，才把诸多东西拢做一处倒入沸水冲煮。在自个家中煎茶，自然不比宫内或者陈意涵那等高门大户，无须过分精细，用的乃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手法，简单。待到折腾完毕，那傅菁仍旧自顾自侧身躺着。被冷落一旁的吴宣仪不禁为之气结，先前还怪嗔这厮千般懒散万般任性，如今看来，还不都是被惯的么?
是了，傅游桓、杨超越、陈意涵以及大街小巷对其仰慕不已的男女老少，谁不是把她当宝贝一样捧在掌心里护着?
长得好看就是容易占便宜……
吴宣仪用最不靠谱的借口宽宥着自己，同时不忘找出个最不厚道的理由去数落傅菁：摔得少痛得深、捧得高跌得重，难受也得受着!
至于她们俩个之间嘛，以后再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算……
.
如此这般，不知不觉已过得数旬，傅菁伤势渐次好转，虽说武皇后把她赏了出去，可宫籍未除符契未全，吴宣仪还是得在傍晚时分赶回大明宫中，日日如此从未间断。恩威难测，懂规矩知人心的她还跳不出武皇后的手掌心，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傅菁又或是为了二人的将来，都必须十二万分上心。
偶尔，吴宣仪会念及之前那个偷密信的说法，如今回想但觉可笑，倘若一封信便能扭转乾坤颠倒形势，不但把武皇后想得太过简单，还把上位者们你死我活的争斗看得太过儿戏，火中取栗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便将万劫不复，着实不可取。
既然无法左右，索性放开了罢，于滚滚俗世中做个小女儿，品味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平安喜乐，也没甚么不好。
清醒的吴宣仪举重若轻，念叨着傅菁，心头不禁多暖了两分。
初一这日她起了个大早，拜见武皇后再探访沛王，主子皆不曾留人，而随着新来女官对日常事务的渐次熟悉，要操心指点的也越来越少，加上傅家上下将出门礼佛，去太早的话那边也无人应门，一时竟有了难得的闲暇时光。
立于巍峨宫殿廊下，心境已和当初大不相同，眼前天高地广，吸入鼻腔的空气隐含清香，分不清是来自御花园热情盛放的花儿还是宫女宦官又或者朝臣们的珍奇异香。
吴宣仪略微定了定神，一个突如其来而又理所当然的念头跟着跳进脑海，挥之不去。其实也斟酌了有一段时日，只一直不曾寻着合适机会，如今既空着，姑且就这么办，去那边瞧瞧吧。
吴宣仪暗自默念，打定主意后转身去了内苑住所，稳稳坐到梳妆床前拿出各色首饰仔细戴上，粘花黄、描蛾眉，复把朱唇重点面靥浓勾，最后换一件粉色紧身襦裙并搭上雪白披帛，待到收拾妥当，衬着半翻发髻，镜中之人已变得华彩烨烨瑞丽无双。此等装扮仅在武皇后嘱咐她们前去争奇斗艳时用过，与寻常妆容大为不同，透着几分霸气。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