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成芒》雷景

7、第 7 章 七

　　七

　　黑　　棱

　　工作慢慢上手，黑棱开始减少加班，去买衣服，淘碟，买菜，逛店。黑棱知道这不会吸引自己太久，可至少她可以让自己象任何一个正常女子，有自己小小的生活，小小的乐趣。我为衣狂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一个女人得有几年，为爱美为男人为自己也罢，要有这样的几年，才过瘾。即使在寒意四起的冬季，黑棱也坚持着素净衣衫。夜里，她蹲在洗水间里，用手轻柔地搓洗白色的衣衫。想着，那个严阵以待的陈阵在家里是否也要这样低下身来，安静洗一件衬衫？也许只有在那时，他的心才是安宁的。
　　临近零晨，林在背景嘈杂的夜店来电话，象昨天他们才见过面，说要来看她，黑棱只说，不必了。他坚持着，如果她不让他上来，他就在楼下一直等到天亮。他已喝到不能站立，进屋来毫无症兆地跪在地上，大声地说，黑棱，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从没给过你安定的生活。酒水泪水糊了一身。黑棱扶他起身，淡然道，没有谁亏欠谁。黑棱给他泡热茶，帮他换了衣衫。当年他走时，她偷偷留了一套当年买给他的衣衫，那时第一次买衣服送他，蓝色的套头毛衣。黑棱放在柜子的最里面，偶尔，黑棱会拿出来，穿上，对着窗，慢慢吸一支烟。
　　他的身体依然很热，象以前的冬季，他为她取暖。他紧紧抱住黑棱，他用整个身体挂在黑棱身上，把她压倒在床上。呓语着，黑棱，我想你。我想你。黑棱默不做声。他见黑棱完全不动不抵抗，慢慢停了手。双眼通红地看着黑棱。大滴的泪滴落在黑棱的脸颊。黑棱望着他，替他擦干眼泪，慢慢摸摩着他的脸颊，起身，看着他说，你不亏欠任何人，如果觉得良心不安，并没有人能拯救你。黑棱冷酷无情，她仿佛看到自己也象他当年一样，冰冷有如钢铁，不为任何人所动。
　　还象以前一样，睡梦中，他象个大孩子。黑棱慢慢帮他擦洗，古桐色的肌肤，紧致的肌肉，就象当年初遇他，他是这样好看的男子。黑棱在沙发上一个人看默片，怕吵醒他，怕他渴了起身，她听不到。天亮时黑棱站在在厨房小火煮粥。两上人默默吃了早餐，他说，对不起，昨天喝醉了，打扰你了。黑棱只笑笑。他说，我走了，再见。黑棱说，好，再见。
　　黑棱早早到了单位，用耳机听一首曲子，慢慢闭上眼睛。天地无物，只为这一刻沉默。有人轻敲桌子，眼开眼睛，是陈阵。问她，晚上一起吃个饭？黑棱没有任何表情地问，什么事？陈阵笑，给你介绍个朋友。黑棱再问，做什么？陈阵再笑，你说朋友是做什么用的？黑棱说，有些朋友是用来抛弃的。下班时，陈阵在QQ上问她，给你30分钟准备够用吗？黑棱问，准备什么？陈阵说，洗个脸，化个状什么的。黑棱问，你认为我现在的样子不能和你出去吃饭吗？陈阵打个笑脸说，干嘛这么凌厉？小心老的快。嘻嘻。黑棱一丝不苟地说，你为什么骨子里睢不起女人。总认为女人智商低你一等。
　　一家很清雅的西餐厅，在等着他们的是柳勇。黑棱轻轻一笑并不言语，上来三杯espresso。黑棱说，这是阿拉比克混和豆，香味浓郁，要一饮而尽，舌尖回香持久。柳勇问，喜欢喝咖啡？黑棱说，不喜欢。很高兴今天和同事聚餐，我是新人，今天做东请先辈，以后请多关照。柳勇在桌上说，你是很别致的女子。认识你，真的荣幸。黑棱婉尔一笑，你见识太少而已。不过，恐怕不应该是这样吧？陈阵忍不住笑起来，说，我早说过你不要惹她。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柳勇说，至少不是草包枕头，这样的女子，做个吃饭的玩伴也好。陈阵笑着摇头说，还在这死撑着。柳勇，我要是一来就得手，不就没乐趣了吗？柳勇问黑棱，你要找什么样的男子？黑棱慢慢说，一个女人想真正拥有爱情，就不要找，要学会等待。

　　柳　　勇

　　去北京出差，正赶上斯妤也在北京。说是新任男友在北京读博士。一起吃了晚饭，柳勇每次都会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心里看不起她，情缘不再，又一次次见面吃饭？斯妤告别的时候说，比来比去，真的就是你最温柔。然后轻轻在他脸颊上若有若无地亲一下。柳勇笑笑地说，大小姐，你前前任男友是本科，我是MBA，现在是博士，是不是有幸能当你现任丈夫怎么的也得是个老外了。柳勇突然发现，敢于向自己否定斯妤的不专情，是这样让自己痛快。斯妤变了脸色，说，轮得上你来教训我吗？柳勇说，我其实是教训自己。当年为你弃女友，没给她一个理由，让她一个人伤心离开，在北京一个人打拼。现在被你弃，是我活该。你也不用高兴太早，玩火必自焚，小心火烛，小心活好。
　　柳勇曾把斯妤讲给黑棱，问黑棱为什么，他们不再相爱，又要彼此不放过，黑棱淡然一笑，因为你们本是同一种人而已。时时与自己博斗，永远没有胜负。柳勇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说不出。黑棱又慢慢说，你每天这样浪迹天涯，实在是因为还没有找到自己，才会放情于别人。真正让人痛惜的是你，而不是与你游戏的女子。
　　柳勇回来就上班老老实实，偶尔开个小差看看娱乐新闻，下班便老老实实回家读外语，和妈妈聊聊天，妈妈问她，你要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柳勇说，我要找个好女孩。妈妈问，好女孩的标准是什么。柳勇语塞。妈妈微笑，不再追问下去。
　　柳勇白天在线上和黑棱聊天，往往是柳勇说了十句八句，黑棱才慢悠悠地回一两句，换了别人，柳勇早激了。可是对这个只沉默看人，偶尔微笑的女子，柳勇气不起来。偶尔单位的午饭难吃，柳勇会邀请黑棱出去，黑棱很少拒绝，也会常常回请柳勇，让柳勇很舒服。一同下电梯，穿过同事的目光，黑棱一直是坦然的。柳勇打趣她，你不怕同事说我们闲话？黑棱抬眼认真地问，什么闲话。柳勇嘿嘿一笑，比如说我们是恋人什么的。黑棱一笑，如果是闲话，听来何用？黑棱就是这样的女子，只顾自己前行，两边根本没有风景。
　　柳勇向陈阵说起此事，陈阵说，在闲言碎语中被磨打过的人，才有这样的淡定从容。那是逼来的本事与看透。柳勇说，她象经历世事的人吗？只是酷一点而已。一笑起来，还是一团孩子气。陈阵笑，不再插言。
　　开始有其他楼层的八婆打听黑棱什么来头。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未占用名额。柳勇拍拍同事的肩膀，说，老兄，凡事量力而行，别老玩火自焚，要小心火烛。在大厦五楼员工餐厅，常能见到男子坐到黑棱对面搭讪，黑棱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点头算是回应。极少开口讲话。识趣的人，自然懂得不要给自己招惹是非，但还是有些话流转开来。依然没人知道黑棱的过往，象突然而至的一瓶醇酒，你不知道这些年她都呆在哪里就突然冒了出来。
　　柳勇问黑棱，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反驳？！他们说你闲话！黑棱开心一笑，他们没说错。柳勇语塞，她连反驳都懒得去理，想必当年情痛不已。黑棱点燃一支烟，抬起眼睛看着柳勇，你，是个不错的男人，也应该是个不错的朋友。只是别八婆。然后调皮一笑。
　　柳勇问她，你以前男朋友什么样？
　　――人样。
　　――为什么分开？
　　――需要向你汇报？
　　――别跟碰了地雷似的。
　　――你这人如果闭嘴不说话，就最完美了。

　　陈　　阵

　　每天12个小时工作，让陈阵始终保持前向前冲刺的状态。进入冬季，这已经是连续第16天加班，最后只剩下陈阵和黑棱。她在等着他看最后一稿设计。黑棱为他冲杯淡茶，站在他身后，慢慢说，其实没什么事情，要让你以这样的姿态消耗生命。她就是这样出其不意的女子，直指痛处，不容你喘息。陈阵挑衅地挑挑眉毛，不置一词。黑棱便也笑笑，不再言语。
　　周末和柳勇游泳，看见黑棱一个人在水面上仰泳，阳光酒下来，在黑棱身体上形成跳跃的光点，一闪一闪，象不确定的心情。三个人比赛游泳，100米赢的是柳勇，1000米倒是黑棱游在最前面。陈阵暗自心惊，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不动声色里可以跑得最远，坚持得最久。想来她就是这样一路无语独自奔跑，无从诉说，以至不须诉说。一直一直向前跑，不停下来，就是她唯一要做的。
　　游过泳之后，黑棱毫无装饰，半干的长发，顺服地贴在脑后，象一尾刚刚上岸的鱼。黑棱买了圣代，柳勇打趣她，怎么能迅速致肥，你就来什么！黑棱嘿嘿一笑，这就是冒险的乐趣。您老人家，是否也冒险吃一个呢？三人吃了火锅，一起聊起大学时的糗事，心无摭拦，开心大笑。柳勇说，黑棱，当年追你的男孩子是不是乌漾乌漾的，每天得撞死两三的。黑棱开心笑，说，嗯，就属你这样的人多，撞死了还不死，又坚持带伤战斗，弄得人口激增，让人都看不到好男人在哪。黑棱是一个不能笑的女子，象粉白色的迎春，在寒冷的气温里，兀自天真绽放。柳勇挥拳打在黑棱的手臂上。娇嗔地骂，你讨厌。黑棱开怀大笑，说你个小屁孩子，愣装小大人儿。
　　风微微冷，陈阵仰头，有一群鸟划过夜空，那翅膀象裁剪的手，划下伤痕，又轻轻抚摸。柳勇站在树边点烟，递给黑棱一支。黑棱摆摆手，安静地说，我不再吸烟了。陈阵在夜色里，看到黑棱淡定的笑容。
　　要去北京开会，陈阵对黑棱说，最近加班太多，你和我一道出差，就算是给你放几天假。候机大厅里，看见黑棱的侧影，沉浸在一本书里，就是这样的个女子，随时随刻可以进入童话，不须唤醒，却永远无法走入。两个小时的行程，陈阵和她聊起童年生活，玩过的游戏，冒过的小小的险，比如离家出走，捡破烂迷路回不了家，学人瘸腿最后自己掉到沟里。听得陈阵在机上哈哈大笑，黑棱也弯起新月般的眸子，笑意盈盈。陈阵说，想不到你是这样淘气的丫头。黑棱说，小时候女孩子都嫌我脏，我只有和男孩子混在一起。

　　在北京黑棱领着陈阵去王府井大街喝酸奶，淡青色的瓷瓶，上面盖一层玻璃纸，吸管在里面有回声地响。就站在路边人群中，陈阵一身商务装，陪在黑棱身边，黑棱目光炯炯笑眯眯地望着行人，只有这一刻，这女子是无忧的，如此美丽动人。如果不曾经历伤痛，会有今天的美丽吗？还是比今天更全然绽放？
　　看到卖棉花糖的小摊，陈阵低头对黑棱说，买给你吃啊？黑棱弯起新月般的眼睛，笑笑地看着陈阵。“你也爱吃吗？我们一人来一个？”陈阵笑，买两个，我帮你拿一个，你先吃第一个。黑棱笑，吃它侮辱你了吗？陈阵只笑不讲话。一边等着棉花糖一边问身边的小女孩，好吃吗？女孩子只点头，嘴被占着。黑棱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笑咪咪地说，恩，我也觉得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