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PDU

2、归来 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外滩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卸货的，接人的，还有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天是阴沉沉的，不时飘下几片雪，归乡的游子终于再次踏上故土。顾长风早早的就收拾妥当，提着行李在甲板上等着下船。魏云帆站在一旁，神色恹恹，平常这个点他都还在床上睡着的。甲板上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有留学归来的学生看见码头上来接自己的家人，举着帽子拼命的挥着手臂，叫喊着。码头上也有人举着纸牌子四处张望着，有写着中文的、日文的还有英文和法文。
　　“有人来接你吗？”顾长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我没告诉家里人什么时候回来。你呢？”
　　“没有。”
　　“那你认得路吗，我带你去吧。”
　　顾长风摇摇头，“不用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报个平安吧，医院应该很好找的。”
　　“不差这一时半会，走啦！”魏云帆搭着他的肩膀，两人随着人流下了船。不知是人太多，还是通道太窄，总是免不了推搡，魏云帆左手拎着箱子，右手不时的抵着周围拥挤过来的人。
　　在船上待了几日，两人熟稔了不少，本就相仿的年纪，魏云帆又是活泼的性子，顾长风觉得这个室友除了有些油嘴滑舌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1930年代的上海是中国此时最为繁华的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马路，有轨电车载着满满当当的一车人缓缓驶过。如果不注意看商铺招牌上的中文，大概不会觉得这里是中国的城市，一座现代化、国际化的大都市。两辆黄包车载着顾长风和魏云帆，穿梭在大街小巷中。顾长风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像电影里的画面在放映着，只是此时此刻的他不仅仅是个观众，也是这一幕戏中的那个人。也许城市之间大多都有共同的地方，他想到了第一次到东京的时候，也是这般繁华的街头，只是那时是少小离乡，心里多半是对前路未知的忐忑不安，如今心境成熟，便多了一份笃定。
　　“哎！前边停一下！”刚刚拐过一个路口魏云帆便让黄包车师父停了下来，他跳下下车将两辆车钱都付了。
　　“这里？没有医院啊？”顾长风提着两只箱子站在路边，扫视的一圈，周围都是中式建筑的商铺，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牌匾，天福饭馆，下面还提了几个小字-民以食为天。
　　“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这几日魏云帆像变戏法似的，每日每餐都不重样。再这么吃下去，估计他的舌头都要被养刁了。
　　此时已临近中午，饭馆里已坐了不少人。小厮看见他们两提着行李走了进来，连忙招呼着他们找了个宽敞的位子坐了下来。添上两杯热茶，递上菜单子就在一旁候着。魏云帆拿着菜单子，认真的看着，对于吃这件事他一向很上心。
　　“这顿饭我来请吧，不能总让你破费了。”
　　“好啊！那我不客气了。”魏云帆放下菜单对着小厮思索了一会说道：“嗯，我要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一串菜名下来小厮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打断，“客....官，咱们这鸡鸭鹅倒是有，可这羊羔，熊掌这我也给您变不出来啊！”
　　“魏先生这是打算一顿饭就让我破产吗？”顾长风调侃道。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魏云帆拿着菜单对着小厮点了几道菜，“行了就这些吧。”
　　“得嘞！您稍等！”小厮接过菜单，不一会又端了两碗桂圆莲子汤来。
　　“我没点这个。”魏云帆有些奇怪，他不是第一次来吃饭，以往也没有送汤的规矩。
　　“嘿嘿！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上个月添了个大胖小子，今个正好满月，只要来咱这吃饭的都要送上一碗桂圆莲子汤，讨个口气。”
　　“你们东家倒是会做人，难怪生意这么好！”顾长风捏着白色的瓷勺搅了搅，冒着热气的汤，散发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那是！”小厮还欲继续给他们说道一番，便被掌柜的叫去端菜了。客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嘈杂了起来。几个小厮忙得脚不沾地，端茶上水，传菜布菜，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看着顾长风有些恍惚的模样，魏云帆以为他觉得这里太吵了，有些懊恼。心想着他本来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又在日本待了那么多年应该还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
　　“怎么了，不喜欢这吗，要不换一家好了。”
　　“没有，就是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这汤挺好喝的。”
　　“是啊！他们家的菜可比船上那不中不洋的厨子做的好多了。”
　　一碗汤见了底，菜也上齐了。八宝鸡、桂花肉、清炒虾仁、生煎馒头、油淋青菜，清一色的本帮菜，满满当当一桌，看来魏云帆真的没有客气。“我告诉你啊，来上海一定要吃生煎的。”边说着塞了一个到嘴里，估摸着有些烫，呼着嘴巴汤汁流了满嘴。“其实刚来的时候我是吃不惯上海菜的，又甜又腻，下次带你去吃小笼包，还有南京路的鲜肉月饼。”
　　顾长风笑着摇摇头，自己那些微薄的薪水可不够这么挥霍的，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今日过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这顿饭也不过是还他个人情罢了。
　　两人各怀心思吃完了饭，顾长风先起身付了账，问过了医院的地址，回到位子上。“你赶紧回家吧，出来这么久，你家人该担心了。”
　　“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离得又不远，我自己去就好了，快回去吧。”
　　其实他知道医院的位置，以后去找他也是一样的，可就是想亲自把他送到了才安心。他怕顾长风像他一样并没有对彼此坦诚相告。除了姓名，他只知道顾长风到上海来是要做医生的，而顾长风也只知道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其余的一概不知。他怕这一别，就是永别。还是不死心的问道，“我可以去找你吗？”顾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抿“医院，大概会很忙。”
　　中国公立医院1成立于1910年代，当时发生在东北的鼠疫波及了全国200多个县市，包括上海。自上海闸北发现疫情后，又因工局部的一通强制措施及对华人公共卫生的偏见，引发了市民的不满，导致街头发生多起骚乱，彼时的上海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为了平息疫情引起的风波，也为了更好的控制住疫情的发展，上海的一些商界精英们挺身而出，与租界经过多次磋商谈判之后，以上海富商陈炳谦为首的上海商界，向工部局提案由中国人自设一座传染病医院负责华人感染患者隔离就诊，由华人医院自聘医生进行医疗。后续又经过多次扩建改造，成为了如今化验、诊断、治疗及研究等工作为一体的综合医院。无论是医院的环境还是医疗设备都是上海数一数二的，因此也吸引了很多海外留学归来的学子，顾长风便是其中一个。
　　副院长张孝临是顾长风父母的至交，当初便是他亲自将顾长风送往日本，也他第一个写信要他回来的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故人之子，张孝临有些感慨。对于顾长风他多少都有些亏欠，当初他们怀着一腔热血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如今还在的人却已经不多了。革命尚未成功，那些为此而牺牲的人，也得不到正名，好些人甚至连墓碑都没有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可他们连让后人缅怀的机会也许都不会有了。
　　“长风，你应该知道，你父母为何要给你起这个名字。”张院长摘下眼镜，拍了一下顾长风的肩膀。
　　“知道。”
　　“张叔叔是老了，往后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如今家国难安，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我原本是不想让你回来的，毕竟你父母只有你这一条血脉了，可是日本人一直虎视眈眈，你留在那也不会安生。”
　　“张叔叔，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注：1部分内容选自《上海第一家传染病医院——中国公立医院的前世今生》 黄振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