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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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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瑶,S市大学生,最一般的那种。
可惜此时我没什么时间去感慨我的平凡,或者说是痛恨我的平凡,我对着面前的一摞书发呆,也许说发呆不那么贴切,说发愁更恰当一些,网课弹幕划过去两条,大概是在用热评的语气讲这一科有多难,可我没理会它们,1.5倍速略过去了。
用当代大学生的话来说,考前的临时复习叫做预习,预习么,不求甚解粗看一遍也就行了,可我觉得别扭,大概是之前的成绩给了我太多不合时宜的自尊,让我觉得若是绩点少了那么零点零几,就十恶不赦了。
所以说,平凡的人就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凡,就算是这所大学的佼佼者,也不过是平凡众生之一,若是此时这所差劲的大学中有人做着出人头地的梦,那一定会陷入无穷无尽痛苦焦虑的循环中。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呢,因为那个有着不切实际梦想的人,就是我。
这个梦想出现的时间比我那虚无的自尊要早一些,当时我念着为往圣继绝学,为往圣继绝学,为往圣继绝学,心里想,我要做这样的人,被生活打磨过一番后我觉得圣人真是仁慈,他们不但不笑我不自量力,还给我一份毕业之后能够糊口的行当,让我不至于饿死在追梦的荒唐路上,他们从指缝中漏出点学说来说给我听,给了我高高在上的绩点。
若是我识时务些,就应该在学校的每个雕像底座都放两盒健胃消食片。
可惜我没有,因为学校的医保不允许一次买那么多的健胃消食片。
所以我现在仍然很迷茫。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句话老生常谈了不知多少年,我觉得如今需要它的地方只有高二升高三的誓师大会,只有被校园封闭起来的青春少年才会这么笃信一腔热血,像我这样的人,热血都被经久的世俗熬成岩浆了,沸腾起来都是一个坑一个坑的,拿什么去说我要做科学家,我要做大人物呢,拿这张连青春痘都不再冒头的脸吗。
人还是应该现实一点,别一发散思维就发散到小学举手初中点名高中埋书堆的时候去,当下才是最要紧的,比如没看完的专业课课本和岌岌可危的绩点之山。
我还是不想看书,整个人焦虑成一根烟花棒,毫不顾惜地朝外迸发出火星,这样不行,于是我用没有同学家人知道的微博小号发泄一番,发送成功后我就趴在桌子上,睡不着,我又撑起头来。
来了一条消息。是关韵的。
关韵说:“宝贝开心一点!要来我家吗?我刚买了新烤箱,这回我们可以自己烤蛋糕了!”
我的小号和关韵的小号是通过微博的同城推荐认识的,对此我非常感谢这个功能,虽然遇见关韵之后我就关闭了它。
过了大概半分钟,关韵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反正你也没课了,带着书来我家住几天呗?”
我带着书就往外跑,在噔噔噔下楼的时候回她消息:“好耶!爱你!”
我很羡慕关韵的人生。
关韵是那种极有灵气的人,她的专业和艺术有关,可她毕业之后没有从事相关职业,而是做了个自由职业人,涉猎广泛,家里的书的内容从黑洞到地狱——反正就是包罗万象,她是那种一年能看三百本书还都能看透的那种天才。
我高中的时候笃信努力,大学便开始崇拜天赋,关韵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各个方面的那种。
她和我相识相熟,我至今仍觉得这事挺不可思议的,一个立志要往深水里跑的理工大学生,和一个在广阔水面上逍遥的艺术家,一个一团心用来背专业课重点一片心用来让自己的牢骚发的附庸风雅的矫情人,一个风花雪月信手拈来优雅且小有名气的人,怎么说都应该互相看不对眼才对。
可是缘分真奇妙,我俩相处得极其融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愉快,就是不知道她图我什么,当代不会打辩论的女大学生实在想不出什么道理来。
只能仰天长叹,说:啊,缘分真奇妙。
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后,我按响了关韵的门铃,她把头发扎起来了,波浪卷欢快地跳跃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在她右侧的头发上,我觉得那些头发亮的要烧起来了。
落日都没有此时关韵的那一缕头发好看。
关韵脸上带着妆,是那种浅色略带心机的妆容,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这个妆显得她青春又活泼,让我想到年轻的天才成功人士。
“你来了?我刚做了葡萄布丁。”关韵甩了甩手,我才发现她手上还有些潮湿,应该是急着给我开门,没来得及擦手,我很自然地从她家抽了张纸递给她,关韵接了,熟练地把用完的纸抛进垃圾桶,她带我走进厨房,说:“我家烤箱的第一次使用权交给你,你想烤什么?”
我说:“蛋挞!”
因为蛋挞的制作过程实在过于简单,我觉得天底下大多数烤箱的处女之作都是蛋挞,这样对待关韵的烤箱有点太过敷衍,于是我补充到:“要不再加点什么……抹茶粉可可粉之类?”
反正就是怎么奇怪怎么来,反正做出来的都能吃……也许吧。
关韵笑起来,我注意到她眼尾不是那种八边形的亮片,而是星形的,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关韵眨了眨眼,说:“好呀,每种各做四个!”
“好!”
“我在学编剧,”关韵走到我身后,轻快地说,“我想写一部戏,就写我们。阿瑶,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吗,我又想到年少时的梦想,蝉翼一般,轻薄而色彩斑斓,可望不可及的感觉。
为了避免焦虑,我学会安慰自己说我生来平庸,只要笃信自己是个废物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可我总能遇见比我更差劲的人,从而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废物,为了在废物中鹤立鸡群,我又做起那不切实际的梦来。由此可见,用于安慰自己的理由,就像放久了的玉米,虽然看起来有很多,可只要让它们一接触霉菌,就疯了一般地去腐蚀自身。
我托着头想了一会,才回答关韵说:“我毕业以后想考研,考博,然后工作,我的梦想是从一个学习机器变成一个工作狂。”说完后自己都笑了,措辞真是太难为我了。
“那我们差不多。”关韵说:“我想学各种东西做各种东西,一边做个学习机器一边做个工作狂。”
“你是不是学物理来着?要是我哪天学到物理,就省的自己翻书了!”
“那当然!物理天文我都能和你说,”我说,“等我考完研,和你去看星星!”
就我个人感觉,不论是朋友还是恋人,双方必定会说的一句话就是“一起去看星星”,人类把宇宙星空和亲密关系联系在一起,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浩瀚天地。
蛋挞熟了,我把它们拿出来,找来蓝莓酱,用小巧的裱花袋在每个蛋挞上面都画了一颗小行星。
关韵捏着蛋挞壳,“唉,画的还挺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
“那要不然在布丁上也画一个?”我拿着裱花袋,冲着关韵摇了摇,里面还剩下一点蓝莓酱。
“还要不带行星环的行星,很荒凉的那种,”关韵往嘴里塞了一口蛋挞,“还有什么样的呢?黑洞也能画出来吗?”
我画了一个小点,在上面撒上可可粉草莓粉橙子粉葡萄粉,说:“看,黑洞!”
这些天体漫无目的地排列在布丁上,蓝莓酱光滑的表面反射一些灯光,黑洞孤零零地独自哑光,我又看了一眼,它们假得有些可爱。
它是个黑洞。它又不是个黑洞。
如果它真的是个黑洞,那现在的世界就应该开始扭曲破碎,它会坠落到地心,吸干岩浆的同时捏碎地壳,摩天大楼眼睛中的玻璃体和实验室中的试管锥形瓶等等会同时爆裂成分子,原子,电波盘旋着泯灭,空间向内退却,压缩成致密的一点。
但是我说我画的是一个黑洞,它就是个黑洞。
我没有马良的神笔,不能点石成金,但它就是个黑洞。
我带了一本天体物理来,但我现在无心翻书,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什么小青蛙真奇妙都想出来了,我咬了一口蛋挞,试图让思维回笼。
“哎宝贝,你是不是今年考研?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关韵比着手指头,“差不多还有五个月,想去哪里?”
“本市的J校吧,如果考的上的话。”J校的水平比我学校高出不少,它在市中心,离关韵家很近,我之前做白日梦的时候,总想着要去J校,成为了J校的学生之后,那个梦想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从“痴人说梦”进阶到了“虽然不怎么可能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从我学校考去J校,说出来也要被人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当然关韵不会笑我,她看我都是带滤镜的,总觉得我无所不能。
“等你考完研,我的剧本应该就写好了,”关韵伸展双臂,一些头发沾在她的衣袖上,像是羽毛,她说:“就叫‘燕燕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