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定》夜生昼死

1、救 乌云滚

　　乌云滚滚，大雨瓢泼。车来车往，席卷的污水像是大地降下的暴雨，溅湿行人的鞋子。

　　姜池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撑开雨伞，大雨倾盆，如瀑般拍打在透明的伞面上，沥青路边，溪流成河的沟渠。嘈杂的雨声甚至盖过发动机的声音。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出门约会必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所以女友是来和他提分手的。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电视剧中轰轰烈烈的你追我赶，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
　　“我们分手吧。”
　　女友面不改色地说，像是法官做最后的宣判，毫无转圜的余地。
　　“我受够你了，”她眼里难掩厌烦的神色：“姜池，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男人。”
　　确实是这样。
　　时值正午，女友前脚刚走，后脚便下起了暴雨。姜池怔愣地站在雨中，雨水一点点淋湿他的衬衫。
　　朋友听说他在女友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笑骂道：“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曾经以为，女友是因为明白自己会永远惯着她，才喜欢肆无忌惮地找他麻烦。
　　事实证明，他所做的的一切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他撑着伞，在十字路口边缘等红绿灯，心脏比雨水还要冰冷。
　　他看到一个人，他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前。他向他走来，却又停留在马路中央，像是发条卡死的玩具。
　　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至少在转弯的卡车即将碾向他时，他看到了他。

　　陈久醒了过来。
　　他睁开双眼，看到洁白的天花板，最终确定这里不是天堂。
　　他还活着，只是有些头晕目眩。
　　“你醒了？”
　　陈久看到一只手肘上缠着纱布的手按下床边的呼叫铃，不一会儿，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做了简要的检查，又和床边的人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卡车的吨位不小，陈久迷迷糊糊地回想着，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活下来，所有的记忆在他看清一个行人的面孔后便戛然而止。
　　他决定问问床边的人。
　　“请问——”
　　“你饿吗？”那个人的视线突然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抬头看向他。
　　陈久一时语塞，看到他的面容，不由得怔住。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
　　“你救了我？”他问。
　　“对。”姜池滑动着手机屏幕，皱了皱眉，“如果你没饿……我饿了，先点个外卖。”
　　“……”
　　陈久打量一阵，这人面色疲惫，眉心微蹙，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烦躁的气息，像是随时要下一场暴雨。
　　他望向窗外，惊觉雨已经停了。
　　天空一碧如洗，整个城市湿漉漉的，阳光下的沥青路上泛着点点光芒。
　　“医生说你着地时撞到了后脑，有点脑震荡，再观察三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嗯。”他艰难地摆出一个笑容：“谢谢你。”
　　“你的手没事吧？”陈久问。
　　“擦伤而已。”
　　“比起这个，”话锋一转，他皱眉道：“你下次过马路记得注意点，过个马路跟梦游似的，闯红灯就算了，还敢停在路中间，你是在找死吗？”
　　陈久一愣一愣地听着这个陌生人毫不客气的指责，不明白对方的怒火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自己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抱歉。”他说。
　　姜池说完又有些后悔，烦躁的情绪让他的措辞失了轻重，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
　　“你要联系一下家里人吗？”
　　“……”
　　“？”
　　“……啊。”陈久的反应迟钝得有点不自然，他的神色暗了几分，习惯性地笑道：“不用了。”
　　“……”
　　姜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人看上去和自己年纪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留着略长的刘海，堪堪遮住眉毛，发丝细软，睫毛虽长却不浓密，根根分明。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单眼皮，睑裂细长，内窄外宽，眼尾微微扬起，轮廓锋利。
　　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烦躁的事情。
　　这个人长得有点像他的……前女友。
　　多么烂俗的剧情。早知道是这样……

　　……还不如让他被车撞死。

　　一个阴晦而歹毒的念头一闪而过，姜池浑身一震，电话铃声响起，外卖到了。
　　他如释重负地逃离了病房。

　　陈久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忽然有些想吐。

　　姜池面不改色地在他面前用完了饭，收拾餐盒后，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等等。”
　　坐在病床上的人叫住他，姜池不耐烦地回头道：“还有事？”
　　“联系方式，”陈久举着手机示意，“我有听到，医药费是你垫付的。”
　　姜池愣了愣，突然想给自己报个感动中国人物，因为他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不过现在我暂时没什么钱。”陈久苍白地笑了笑：“我会尽快给你。”
　　“嗯，”他扫了二维码，“你叫什么？”
　　“陈久。”
　　“……一二三四那个九？”
　　“……”陈久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否认道：“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