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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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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前一天,应周母的要求,时遇要去现场走一遍流程。
酒店选的是近郊的“笑春风”,一处庭院式建筑,殿堂楼阁,石山水塘,在京洲已经算少见。
原本周母看上了Hyperion的云顶大露台,觉得气派,但时遇偏好庭院风格,结婚又早就定好了要在周家的庄园里办,于是只能在订婚这一环坚持自己的想法。
从酒店选址到细节布置,无一不是按照时遇的意思。她从大门一路走进院落,每一处看着都挺满意。
只不过跟Hyperion的场地相比,笑春风的面积一下子大了好几倍,租金也相应提高不少。
迎面碰上周母和她的几个闺蜜,时遇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准婆婆对此不太满意。
“正说着你呢,你就来了,”一位阿姨亲昵地拉过时遇,“年轻人眼光就是好,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哪儿有这么别致的地方可挑啊。”
“可不吗,”旁边有人接话,“就算有也得花不少钱,那个年代和现在比起来差远了。容笙还真是疼你……”
“哪能啊,一切还得看——”时遇打算把这“功劳”推给默不作声的周母。
后者瞥了眼时遇胸前戴着的无事牌,把她说到一半的话给堵了回去,“确实是真疼,不然也不会把要送我的这块玉给了你。”
时遇一怔,条件反射抬起手,将要摸向那块无事牌时又迅速反应过来,随即挽着周母的胳膊,脸上笑意盈盈,“您误会了。是他把这玉带回来之后我看着觉得小气,衬不上您。我们另外找人给您挑了种水更好也更厚的,过两天就到。现在这个退不了,才干脆自己留着了。”
“小两口一片孝心也难得,不像我那个儿媳妇……”旁人立马打圆场,“诶对了,容笙怎么没见来?”
时遇陪着她们往里逛,听见这话顺势拿出手机,“刚还和我说在路上了,我问问——”
发出去的消息却和她刚才临时想的那套说辞有关,让周容笙记得在母亲面前统一口供。
说完这个,时遇才想起她听说过周容笙让人替他跑了一趟祥麟阁这件事儿。
——从那边买来的东西既不是送给周母的,也不是送给她的。
到底去了谁手上,时遇又不好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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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容笙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没有震动也没有提示音,能让新消息引起注意的只是那短短几秒的弹窗。
身边的女人抢在他前面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又将屏幕摁灭。
这样的反应,周容笙自然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明天就是订婚的日子,这个时候的“有事”无非是去酒店见时遇。女人却不慌不忙地继续着手上的事,把茶海里的龙井倒入周容笙面前的杯中,“你都陪了她几年了,不能再多给我几分钟聊聊吗?”
偌大的会客室,四张沙发,她偏要和周容笙挤在同一张。
虽然入职的是旗下的设计公司,但不免要来总部报到。这样的制度算是为她光明正大见周容笙找了个好借口。
然而坐了半个多小时了,除了泡茶,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周容笙端起茶杯,“你到底想聊什么?”
女人看着他喝下茶水,自己却一滴不沾。
等到他把杯子放下,她才终于肯进入正题,“聊我们。”
周容笙动作一顿,“我们?”
身边的人点点头,再抬眼时,那里面已是雾气蒙蒙。
她轻握住周容笙的手,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容笙,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容笙把手抽回来,“你也知道,我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了。”
她偏将身子贴得更近,“可是你甘心吗。”
周容笙的喉结微微一动,却说不出话来。
在对方看来,这样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更进一步。
再往前倾身,失神的周容笙来不及阻挡,只能由着她的双臂在两人之间支起一个狭小的区域。
那只新换的翡翠镯子随着她的动作从手臂垂落至腕处,敲在皮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也有遗憾吧。”
温声细语,携着一缕香风。
奇怪而又难抑的燥热。
周容笙抬起手,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抚上她的脸之后却再也舍不得。
“宋悠……”
他喃喃念着,仿佛要确认什么。
“是我,”宋悠轻声道,“我回来了。”
这句话冲破了周容笙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把眼前的人揽入怀中,宛如拥住为他堕落的圣洁月光。
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释放。是从未有过的口干舌燥,明明手边就有水,却好像只有她的唇能解这个渴。
但又远远不够,想要得更多。
两人的位置被调换之后,宋悠侧过头看了眼门把手。
锁扣已经被拧上了。
而她清楚记得,进门时是周容笙走在她后面。
莫名的紧张感中,这欲擒故纵的把戏让宋悠突兀地笑出声,“周总果然比我有先见之——”
话音戛然而止。
窗外毫无预兆下起了雨,带着潮气淅淅沥沥滴落到湖面,水声绵软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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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雕花木窗边的时遇裹紧了外套,眉间似有不快。
司仪见状以为是自己刚才汇报的哪个流程出了问题,“您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说,我们都可以改。”
他顺着时遇的目光望向庭院,“下雨这事儿也不用担心,这种雨应该很快就停了。就算明天还在下,也不会影响室内的仪式的,就是客人在来的路上可能会麻烦些。”
“哦,没什么,”时遇回过神来,“挺好的,我没什么意见。”
司仪小心翼翼地观察时遇的表情,“那您……”
时遇也说不上刚才那一瞬间心烦意乱的原因是什么,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儿,可能有点冷了。”
“我们这边有养生花茶,您稍等。”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在司仪离开不久后传来。时遇闻声抬头,撑着下巴的手臂也跟着放下,“不是说今天忙吗?”
周容笙脱下风衣,顺手递给时遇,“再忙也总得过来看看。”
时遇迟疑片刻,接过那件风衣,仔细拍掉上面的水珠才把它挂到一边。
水珠浸满的寒意从时遇本就发凉的指尖径直传递到脊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直到握住司仪递过来的盖碗才感觉好些。
周容笙的注意力却全在桌面那张时间安排表上,“明天是这个流程吗?”
“是,”司仪赶紧答,“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不用,我听她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周容笙的眼神始终没放到时遇身上。
太过刻意,逃避的意味就十分明显。
时遇盯着周容笙看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接着往他白衬衣的胸口处擦。
周容笙一下抓住时遇的手,“怎么了?”
真正接触之后时遇才发现,不单是手,他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颤。
“你怎么了?”时遇诧异地反问,“衣服脏了,我给你擦擦而已。”
周容笙低头看了眼胸前的位置,脸色微微一变。
“哦,”他咽了口唾沫,“这应该……是那天喝多了你去接我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那抹淡红在白色的衣料上尤为刺眼。时遇端详着它,一下一下仔细地擦,却并不能将它完全消除。
周容笙有些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盼到母亲带着几个闺蜜逛回来,他如释重负般起身躲开那张湿纸巾,笑着跟人问好。
“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阿姨们的语气比刚才和时遇说话时要亲切许多,“太久没见我们阿笙了,还是这么一表人才的。”
“刚才在那边逛着的时候还说了,怎么也不摆几张大点的照片,看着喜庆。”
“我就说了要约拍嘛,说好几次了你都没答应去,”时遇借机挽上周容笙的胳膊,做出撒娇的模样,“是不是得让阿姨们帮我教育你才行。”
“别闹,”周容笙低声哄着,“下次陪你去。”
同样的答案。
却不知道下次是哪次,改天是哪天。
在难得暧昧的距离里,时遇果然从周容笙颈间抓住了一丝晚香玉的味道。
这不是时遇的风格。而周容笙偶尔会用的香水不过两款,香调她再清楚不过。
但她不敢想,是怎样的接触,才能让那个人在他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脑海中似有刺耳蜂鸣。时遇无措地揪紧了周容笙的袖子,直到身边人唤了她好几声,她才猛地抬头。
“你的手机——”周容笙细细瞧着时遇泛红的眼圈,“怎么还委屈了,大不了订完婚我们就去。”
“我只是……”时遇慌忙掏出还在震动的手机,“打了个哈欠。”
她避开人群走到屋外的廊下,才来得及看来电显示。
时惟秉。
倒是少见。
时遇深吸一口气接通,喊了声“爸”。
“听说你去笑春风看现场了,”那边仍是一贯的单刀直入,“安排得怎么样?”
时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并没有过多的犹豫,“我不想订婚了。”
“不可能。”
时惟秉答得果断。
干脆利落到时遇一下子分不清这是“我不可能同意”的意思还是“你不可能放弃周容笙”。
“请帖都发出去了,时遇,”时惟秉接着说,“还是你自己画的。京洲那些有名望的人都会来,你现在闹这样的脾气,你想怎么收场?”
——闹这样的脾气。
“一般来说,”时遇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不是应该先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时惟秉态度强硬,“我手上目前最大的一个项目是和周家合作的,明天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站在台上把仪式办完,别的事过后再说。”
时遇难以置信,脑子一下子混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气极反笑。
时惟秉接着又补了一句:“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时遇抬眼望向院中被屋檐分割成四方的天。北风裹挟着雨滴吹过来,明明只沾到皮肤,却是渗进骨缝的冷。
“我在想,”时遇神情木然,“她要是还在,应该会多一个人站我这边。”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死了的人,”最后时惟秉的语气也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必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