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坠锦》纳兰朗月

1、鲛人与珍珠

　　海王最近心情不好，因为家里的珍珠越来越少了。
　　要知道他可是天上地下全宇宙最富有的海王啊！
　　不但海里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他的，就连掉进海里的，也全都属于他——包括人类的王子。
　　当他发现最近进贡的珍珠数量有点少，个头有点小，光彩有点暗，尊贵富有的海王陛下出离了愤怒。

　　*

　　“那群鲛人是怎么回事？！”海王愤怒的吼声在水晶宫殿里久久回荡。
　　他的首相忒特尔先生连滚带爬地扑腾进大殿，向海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古以来，海国便豢养着大群鲛人。海国为她们提供最舒适的生活环境，和最凄美的故事。
　　每到月圆之夜，月光穿透海水，照在鲛人所居的白色珊瑚丛，就会有声音优美、感情充沛的饲养员，为鲛人讲述一个又一个真挚动人的故事。
　　哀伤盈满鲛人的心，从眼睛里溢出。
　　泪水在月光下化为珍珠。
　　凝结的哀伤越多，珍珠便越加光彩夺目。
　　“然而近来，就连讲故事的人，都已经厌烦了从无改变的海国故事。”

　　*

　　海王想了想，命令夜叉上去给他抓一个吟游诗人下来。
　　夜叉来到海面上一看，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正在洗澡……
　　啊呸！
　　海面上，人类最伟大的吟游诗人正抱着一块破木板在风暴里载沉载浮。
　　夜叉带着诗人去见海王，海王命令吟游诗人去给鲛人讲故事。

　　*

　　每一个月圆的夜晚，吟游诗人清越的歌声和着朦胧的月光，与鲛人的眼泪凝结成美丽的珍珠。
　　海王重新高兴起来。
　　但诗人很不开心，因为他必须待在海底，再也看不到自己所钟爱的田野，咏唱的城堡，向往的雪山。
　　再也看不到活泼的少女，健壮的小伙儿，和皱纹满面的老人。
　　他失去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算海底琳琅满目，又怎么能高兴起来呢？
　　诗人越悲伤，吟唱的词句就越感人，鲛人因为爱上凝结出的珍珠就越硕大圆润，光映照人。

　　*

　　鲛人与诗人熟悉之后，发现他总是用忧郁的目光望着海面。
　　但她们从来没有去过海面，忒特尔先生告诉过她们，海面上很危险，总有邪恶的人类与其他种族，觊觎着她们美丽的泪珠。
　　于是她们围上去，温柔地劝慰诗人——
　　“吾王是多么爱护我们啊！”
　　“对啊，多么爱护啊！”
　　“用珍珠装点吾王的冠冕，是多么荣耀啊！”
　　“多么荣耀啊！”
　　诗人不再看远方的海面，他用鲛人无法理解的悲伤目光看着她们，用竖琴一般的声音，继续为她们吟唱故事。
　　那些属于神族的、人类的、精灵的……不同种族所创造的不同文化里，哀凉凄艳的故事。

　　*
　　许多年过去，诗人垂垂老矣，他的心已在多年禁锢中枯竭，他的喉已在无数磨砺中沙哑，他的眼睛早因看不到海面之上的世界而干涸。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唱不出动人的歌谣。
　　海王再次召见夜叉，命令他杀死诗人，找一个更好的来。
　　夜叉杀死老诗人，奉命去寻找新的诗人。
　　在诗人死后的第一个月圆夜，有鲛人用尽生命，哭出了世界上第一颗夜明珠。
　　*

　　从海面上回来的夜叉向海王报告：“一个月里，没有一艘船失事，没有一名诗人落下来。”
　　“滚！”海王很生气。
　　没有诗人掉下来，你就不会自己去抓一个吗？
　　海王命令忒特尔首相再去给他抓/诱拐/绑架一个诗人。
　　一个月后，忒特尔首相无功而返：“自从人类失去他们最伟大的吟游诗人，诗人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几十年前那种满世界都是诗人的盛世，已经一去不复返。”

　　*

　　又是好几个月过去，珍珠越来越稀少、暗淡，海王心情越来越差。
　　这一天，忒特尔首相献上一计：“我在人类的世界里，听说世界上最悲伤的事，是得到以后再失去。”
　　“如果我们让鲛人得到某样东西，再让她们失去，就一定可以拥有最好的珍珠！”
　　海王觉得忒特尔不愧是首相，太聪明太睿智了。

　　*

　　于是，忒特尔首相去问鲛人：“你们最想要什么？”
　　“我们想看看，诗人吟唱的海面上的世界。”
　　下一个月圆之夜，鲛人们没有按时哭泣，而是被带到了海面上。
　　这是几千年来，她们第一次离开海王的宫殿。
　　原来别处的沙子是粗粝的，会磨破她们柔嫩的脚。
　　原来海面上的风浪这么大，颠簸得她们东倒西歪。
　　原来真的有那么多邪恶在觊觎着她们，夜叉们不得不用钢叉才能赶走那些鲨鱼。……
　　海面上，真的很危险。
　　可是，她们第一次知道夜风是那么美那么甜，带着海底永远也闻不到的花草香。
　　她们第一次知道月光原来那么清澈那么透亮，和海底永恒的模糊朦胧完全不一样。
　　有鲛人仰望月光，唱起吟游诗人曾经赞美过的太阳与月亮，雨水和彩虹，山峦与河流，花草树木，鸟儿在林中歌唱，农人在田间耕作，夜晚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舞蹈……
　　那是诗人曾经用歌声告诉她们，而她们虽向往却始终无法理解的——自由。

　　*

　　又一个月圆之夜来临，鲛人们早早就期待着，期待着再去海面上看看。
　　但，上到海王、忒特尔首相，下到夜叉、饲养员，他们都冷酷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海王如愿以偿——
　　这一天，他得到了至少九颗夜明珠，和大批优质珍珠。
　　鲛人的哀歌，令他感到快乐：“啊，我的鲛人也学会唱歌了am？比诗人唱得更好听！”
　　“给她们更好的食物，更柔软的床铺，更精美的装饰！”
　　海国上下，全都与海王同样开心。
　　除了鲛人。
　　可是，鲛人这种世界上最敏感纤细、最能感受到他人哀伤的生物，从来都是作为宠物被豢养的啊。
　　有谁会去理解宠物的心情呢？

　　*

　　下一个月圆之夜，当第一缕月光穿透海水，朦胧地洒在柔软洁白的细沙上。
　　鲛人开始歌唱，她们曾经听说过的，她们曾经拥有过一个晚上的，自由。
　　世界上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歌声，以至于月亮都收到吸引，变得更大、更亮。
　　柔软哀婉的歌声里，鲛人们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

　　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