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折》绵尔

1、第一折 桑悦

　　八月底，云塔下了一场雨，把暑气带走了不少。
　　电视机播发着本地财经频道，桑悦刚下楼就看到离青在客厅敲笔记本处理工作，主持人字正腔圆声音充当背景板。

　　桑悦看他西装领带着装和昨天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变了样，就知道昨晚又去应酬了，早晨才回来。
　　瞧他工作的聚精会神就没去打扰，转身去餐厅，刚走进保姆徐姨就端着一杯热牛奶递过来。

　　桑悦笑着接过，用手语和她道谢。
　　徐姨比划着和她交流，“早餐做了培根鸡蛋三明治，今天送了新鲜的牛油果过来，要吃的话我去洗？”
　　餐厅两个人静悄悄的，只有徐姨摆动作衣服摩擦的声响。

　　桑悦像往常一样耐心的等她比划完，把牛奶放好，然后用双手熟稔和她交流。
　　“可以的，谢谢。”
　　然后指了指外面的客厅，“等会煮点暖胃的小米粥吧。”

　　徐姨接收到比划了OK手势就进厨房忙活了。

　　桑悦继续喝着热牛奶，坐着椅子上用iPad看信息。
　　过几天暑假结束，她就要升高二了，云塔第一中学文理分科制度是高一下学期期末前就要选好，高二开学前会公布分班名单。
　　刚刚，高一班群里的班主任已经把分班表格发出来来了。

　　桑悦知道自己的优缺。
　　她七岁因为父亲桑逸工作原因去新加坡上学，小学初中都是在那里读完的，后来桑逸工作调动回了云塔，她也跟着转回了云塔一中，
　　新加坡实行双语教育，英语和母语并重，她以前长假也常回国，虽然两边教育体系不一样，桑悦适应起来并没有太难，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桑悦思索过以后的专业兴趣，选择了文科，点开表格在文科班级第一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6班。
　　她高一的同桌婴宁给她发信息约见面。
　　桑悦刚回了好，离青就打着哈欠过来了。

　　走近才看到，青年英俊的脸蛋此时还带点宿醉后的红，眼底的倦意化不开。
　　离青拉开餐椅坐下，人高马大的男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懒散的陷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捏眉心。
　　徐姨贴心的送上来一杯蜂蜜水。

　　“舅舅，你又一晚都没回。”
　　桑悦放下iPad朝离青讲话。

　　离青喝了一口蜂蜜水解释道：“昨天有个大项目的饭局，我们几个合伙人都喝倒了。”

　　桑悦眉头微蹙，眼里漾起担忧，轻声道：“林医生检查报告都说你的胃不适合再大量饮酒了。”

　　离青哼笑一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桑悦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她站起身，无奈地叹口气，走向厨房小心地盛出一碗煮好的小米粥。
　　“喝完就去补个觉吧。”她把碗轻轻放在离青手边，语气柔和。

　　离青这个舅舅，只比桑悦大十岁。
　　大学还没毕业时就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创业，凭借这几年的政策优势，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一路拼到现在成为了云塔炙手可热的科技新贵，现在，二十七岁，可谓是意气风发。

　　很少有人知道，有个大离青十岁的姐姐，叫离黄——那是桑悦的妈妈。
　　姐弟俩虽然不是同龄，但是感情比谁都深。
　　十年前因为一场道路坍塌，那一天，离黄没了，父母也没了。
　　那年他17岁，桑悦7岁。

　　-
　　桑悦换好衣服，刚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视线猝不及防地闯进一团毛茸茸的身影，一条陨石边牧刚好把气球顶过来，桑悦下意识的拍过去。
　　边牧激动的摇起尾巴。

　　桑悦愣了一下，随即被它逗笑，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又揉了揉它的耳朵，边牧的尾巴摇成螺旋桨。

　　离青现在住着是有名的独栋别墅小区——天玺筑馆。
　　整个云塔市豪商高官扎堆的地方。
　　因为桑逸把以前的房子翻修，他在单位宿舍住，离青就让桑悦过来他这边。

　　桑悦也有一只萨摩亚小狗，刚才出门前还和它玩了一会。
　　小区很适合养狗的人士遛弯，毕竟绿化很不错，空气清晰，而且天玺筑馆很大，遛一次狗回家少说要都要半个小时打底。

　　这只陨石边牧显然想和桑悦玩闹，但很快，它的主人就出现了。
　　听见不远处一声清亮的呼唤。
　　“西米！”
　　小狗急急忙忙跑回她身边，桑悦站起身，顺着它跑去的方向望去。

　　现在天蓝的澄清，阳光从树隙间漏出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金。
　　有些晃眼，桑悦只来得及看清小狗的主人是个高挑的女孩，一身都穿着浅色防晒服，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脸几乎藏在阴影里，只有一缕显眼的金发从鬓边露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
　　桑悦去到婴宁约见的咖啡馆。
　　拉开门时一眼就看见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显然早到了好一会了，桌上点的拿铁已经喝了一半。

　　这间咖啡馆附近都是写字楼，现在这个点还是上班时间，此时店内的客人只有婴宁和她，还有等Barista做好咖啡取餐在吧台等待的外卖骑手。
　　桑悦没急着过去，先去前台点了杯美式。

　　等咖啡的间隙，就倚在吧台边看婴宁。
　　瞧她耳机带着，iPad只着，右手握着电容笔在屏幕上涂涂画画，整个人全神贯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桑悦就知道她又是在赶工。

　　婴宁是美术生特招进云塔一中的，因为天赋，她会在网上接稿画画。
　　也让后面的美术集训可以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桑悦想起第一次见婴宁时高一刚开学，她们两个被班主任安排成为同桌，都不是热络的性子，刚开始一天都没能说几句话。
　　后来是一次偶然，桑悦无意间瞥见她耳后有一小块凸起，是助听器，藏在婴宁妹妹头下。
　　直到有一次，有位代课的老师点婴宁回答问题，她回答不上来，是桑悦用手语帮助她解了围。

　　婴宁愣住了，坐下之后她转过头看向桑悦，那一眼有很多东西，震惊，困惑，惊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看错一样的试探。
　　桑悦没躲开她的目光，自那之后，两人渐渐成为了朋友。
　　后面展开了心扉，对彼此都有更深的了解。

　　婴宁的父母是聋哑人，在她还没出生时父母期盼她不要遗传到聋哑缺陷。
　　万幸中的不幸，婴宁是左耳先天失聪，从小戴上助听器和正常人没有不同。

　　但从小特殊的家庭给她的，是手语比说话更熟练的童年，一路长大遇见的是恶意比好意多，让她早早习惯学会用冷漠的倒刺筑起围墙，这样能减少很多伤害。

　　桑悦在整个高一学期无数次用手语和她交流，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瞬间，在安静的课室，在喧闹的球场，在校园里所有人都不懂的地方。
　　后来婴宁知道她为什么会手语，原来桑悦的妈妈也是听障人士，不是天生的，是误食了耳毒性药物慢慢听不见的。

　　还告诉婴宁她妈妈是位演奏家，即使听不见了，也仍然凑响过很多曲子。
　　桑悦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听她的叙说，很容易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一名风华正茂的女人在闪闪发光。

　　“我七岁那年，妈妈和外公外婆，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
　　婴宁听到这里没有说话，看着桑悦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睫毛上。
　　命运多舛。

　　桑悦端着做好的美式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在婴宁对面坐下，都没把婴宁拉回神。
　　看她没反应，桑悦也不出声，就坐在那儿，看婴宁画画。

　　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着两人浑身色金灿灿的。
　　直到有人进来往隔壁桌坐下，拉开椅子有些刺耳，婴宁才被惊醒似的抬起头。

　　她愣了下，看见桑悦坐在对面不知道坐了多久，正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
　　玻璃窗的阳光折射下，落进桑悦的眼睛里，瞳孔呈非常明显的琥珀色，通透而温润，像极了婴宁刚才画的漂亮宝石。

　　“你……什么时候来的？”婴宁摘下耳机，有点懵。

　　桑悦弯了弯嘴角，眼底带笑：“刚来。”

　　婴宁解释约她来的目的：“今天早晨有人来平台找我约出版图书的封面，我第一次接这种稿件......，有点担心。”给桑悦看出版社的合作方案。

　　桑悦接过细细的读了一边，她想起第一次看见婴宁的画，那时她就知道，发到网上一定会有热度。
　　当时就鼓励婴宁闲暇的时间去接稿——才华迟早会被看见的。
　　现在，机会来了。

　　桑悦嘴角轻轻弯了起来，“这个作家的小说在网络上很畅销，你的画风和他的文风很合拍。”

　　婴宁眼睛亮起，听到肯定的回答整个人鲜活了起来：“太好了！”
　　可观的稿费让婴宁很心动，接上这单，心心念念想去的集训机构费用已经不用担心了，接下来她能再好好磨文化课。

　　两个人一起和甲方沟通起来。
　　对方是出版社编辑，桑悦就坐在旁边安静的陪着，婴宁有些拿不准的问题两个人会一起商量着来。

　　一直到晌午才彻底敲定，咖啡馆内的也人多了起来，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婴宁银行卡上多了一笔定金，让她很高兴，决定请桑悦去吃新开的泰式餐厅。

　　吃饭的过程中，两人闲谈中得知过几天开学后所在的班级，一中把婴宁这些艺术生都分在一个班级，方便制定管理。
　　谈到班级，桑悦感觉婴宁有些神情恹恹的，把炒饭里的菠萝反复戳，就是不往嘴里送。

　　“怎么了?”桑悦看着她，好笑问道。

　　婴宁有些语气弱弱，“...蒋衍也在这。”

　　桑悦随即了然，婴宁初中时和蒋衍是同学。
　　后来她告诉桑悦，自己暗恋他。

　　婴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蒋衍和一个同年级出了名的漂亮女孩谈恋爱了。
　　不久听说蒋衍被甩了，虽然恋情短暂，但是婴宁还是难过了好一阵子。

　　桑悦沉默了一瞬。
　　突然想起看到分班表格中排在她后面的名字——靳郁。
　　那个甩了蒋衍的漂亮女孩高二和她分到一个班。

　　印象里女生那张脸蛋漂亮到有点盛气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