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人偶娃娃04 ...
-
深夜,沙发上的人熟睡着,眼球不住地转动,很明显,他正在梦中。
进入电影之前的现实世界。
肖青筝,男,24岁,待业在家一年,非职业影评人,对电影的评价客观专业,尤其喜欢恐怖片,冤魂索命、异形入侵、鲨蟒噬人,无所不看。一部电影能从摄影、剧情、线索、环境、光线、道具作用、转场、剪辑,说到各个演员细微的神情变化,到现在已经积累了十几万粉丝,主要收入是粉丝的打赏,一般发布个长篇影评,能收到几百块钱打赏。
一个月进账几千,虽然屋子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但水电费用、一日三餐、话费网费、生活必需品和药钱都是开销,再节俭,也只能说勉强够花,甚至入不敷出,他的身体条件,却也不允许出去找份普通的工作。
去年五月,肖青筝从本省某所普通一本毕业,父母开车接他回家,路上,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之前托的人,已经帮忙找到了个还不错的工作,说话间,来不及躲开路口突然拐出来的大货车,两辆体型悬殊的车辆重重地撞在一起。
肖青筝坐在后座的行李堆里,与车头撞击的位置距离最远,可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在母亲的尖叫声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等勉强睁开眼睛,肖青筝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头部晕眩胀痛,吊起来的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毫无知觉。
精神恍惚间,想起坐在前排的父母,和冲过来的货车,肖青筝猛地清醒过来,又因为麻醉而动弹不得,恰好一个年轻的护士端着药盘进来,肖青筝沙哑着嗓子,眼神中犹带了两份希冀,艰难地问:“我爸妈呢?”
护士眼神中带着同情和惋惜,放下药盘,犹豫了下,开口道:“那个,你别激动啊,他们……救护车到的时候就没有生命特征了,还有,你的左腿开放性骨折也很严重,刚做完手术,我听见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好,恐怕,也一辈子都有后遗症了……”
护士后面似乎又说了什么安慰的话,肖青筝没有听见,受到如此大的打击,他又昏睡了过去。
之后两三天的记忆,犹如蒙上了一层什么,记不真切,他的腿伤太重了,动都不能动,脑震荡也让他精神难以集中。夏天的尸体不能久放,亲戚朋友们帮忙草草办了葬礼,他没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那位货车司机,听护士说是疲劳驾驶,撞碎的前车窗玻璃碎块扎入脑袋,进了重症监护室,几天后醒过来,勉强捡了条命。
司机家里不富裕,负责了司机和肖青筝两人的医药费和肖青筝父母的葬礼费用之后,家中积蓄已是所剩不多,司机的妻子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在肖青筝的病床前道歉。
肖青筝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女人。他注意到,女人进病床前,原本是想把孩子放在外面的,但孩子在陌生的环境很不安,抱着她的腿不肯放手,女人犹豫了下,还是抱起孩子进来。
进屋之后,她关上病房的门,然后就重重地跪了下去,嗓音粗砺沙哑,尽管努力压抑,还是带着浓浓的哭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都是我们的错,他急着回去看宝宝,才害了你们一家,我也不敢奢求你原谅,这两天,我能借钱的都借了,也没凑够多少,但是我可以打欠条,一定还上,你需要人照顾,我可以去照顾你,当牛做马,什么活我都能干,只是……只是孩子还小,他爸要是坐了牢,那他一辈子就毁了,求求你,求求你……”
孩子很小,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母亲的哭声感染,“哇”地哭了出来,女人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胸前,弯下了单薄的背。
女人性子淳朴,她知道事故完全是司机的责任,做不出来卖惨撒泼来逼迫肖青筝原谅的事,诚恳地道歉过后,只是跪着不起来,抱着孩子,默默地流泪。
肖青筝注视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天花板,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用手撑着床,缓缓地起身半坐着靠在床头,签了谅解书,拒绝了她的照顾,收了七拼八凑借来的五万块钱。
之后,肖青筝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吃饭、睡觉、配合医生检查,除了对手术前没有亲属签字、帮忙签了字的医生认真道了谢之外,几乎没出过声。
不忙的时候,护士是想去安慰他的,却无从开口。
到了饭点,护士拿着病号餐过去,肖青筝说声“谢谢”后,坐起来拨拉几口,其他时间,肖青筝都是平平地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简直像是,车祸中丧生的,其实是三个人一样。
父母双亡,前途迷茫,这样的事,旁人再怎么开解都没有用,还是要靠自己一个人走出去。
大学毕业,正是年轻拼搏的好时候,未来一片光明,眼下,亲人都走了,自己下半辈子也就算是残疾了,哪有人能平静地接受呢?
护士收拾走没怎么动过的饭,叹了口气,出去了。
女人一直在交剩余的住院费用,两个多月后,肖青筝才能出院,回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
再次拒绝了女人说要回家照顾他的提议,肖青筝打了车,回到楼下。司机似乎是怕他说要自己送他上去,看他一下车,离开得飞快。
五楼,楼梯,他屈着左腿,拄着双拐,低头看着破损缺角的台阶,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家。
爬楼梯的过程中,肖青筝注意到,有住户把门开了条缝,小声议论着他,屋子里孩子嚷嚷着“来了个瘸子”、“他拄拐的样子好蠢啊”之类的话。
是啊,自己往后,就是个瘸子了。
没有亲人的瘸子。
人们常说,远亲不如近邻,低头不见抬头见,可实际上,大家互帮互助的情况,已经很少见了,更多的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万事都要靠自己,不愧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即使别人帮一时,还能帮一世不成,也许他们也是觉得,帮了自己这一次,自己得寸进尺,以后总去找他们帮忙怎么办。
合情合理。人生常态。
只是,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难过。
中间倚靠着掉灰的墙壁歇了两次,肖青筝终于缓慢地,回到了满是尘土的房间。
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平时总觉得狭窄,如今,却空旷得让人心惊。
肖青筝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去管一额头的汗,静静地看着室内,直到感觉有些站不住了,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几步,坐进沙发。
父母当时出去的时候没关窗户,这两个月一直开着,吹进来了很多灰尘,中间还下过雨,挨着窗户的地面上,留下了很多泥点。
饭桌上放着一些水果,应该是母亲出门前洗好,让自己回家就能吃到的,已经长满了白毛,黏黏糊糊地融成了一片,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好在一直通着风,气味不算难以接受。
客厅地面上,堆着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行李,当时车完全撞报废了,清理现场的警察,帮忙把行李弄了出来。
最显眼的是棉被,原本叠得整齐的被子,散散地团在地上,上面带着些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
没有精力去收拾这一片狼藉,肖青筝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走向卧室,卧室的窗户一样敞着,好在褥子连着被卷了上去,还能睡人,拍拍床铺上的灰,放下褥子,肖青筝脱掉鞋,躺了上去,疲惫地闭上眼睛。
无论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吧。
好累啊。
肖青筝这一觉,从下午睡到了凌晨四点多,天已经蒙蒙亮,楼下偶尔有几位出去晨练的大爷走动。
脑震荡和身上的擦伤在两个月中都好全了,只剩下完全不能用力的左腿,换药时肖青筝看到了厚厚纱布下的伤口,缝了几十针,看上去狰狞恐怖。
以前,肖青筝在网上看到过开放性骨折的图片,断裂的白森森的骨头从皮肤中戳刺出来,肌肉像是被撕扯开一样,血肉模糊。
自己手术做得还算及时,只是伤的严重,医生建议去国外治疗,然而,肖青筝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去争一个康复可能性不大的机会。
肖青筝仔细算过,家里存款和零零碎碎的钱加起来,有二十万左右,其中十万是定期存款,还有两年多才到期,加上司机妻子赔给他的五万块钱,手上流动资金有十五万,前半年腿要经常上药,一个月要三千多,加上生活费用,省着些也要两千块钱,自己又没有收入,十五万听起来不少,可即使是没有任何意外支出,也只能用上三年。
三年,腿恢复的再好,也是从一个必须拄拐行走的瘸子,变成不用拐的跛子。想找份正常的工作,是很困难的。
一般来说,司机撞死人,少说要赔上几十万,来求对方不要起诉,但肖青筝看得出来,司机家里确实不好过,留下妻子,既要照顾年龄尚幼的孩子,又要照顾卧床修养的丈夫,不追究,就当是为离世的父母积些功德吧,假如人真的有来世,希望他们下一世过得,能够好些。
这也是自己,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