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花》转圈的熊猫

3、下山

　　转眼离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五百多年，我学习的术法越来越精湛，也越来越高深，而我藏在心底的那个愿望也愈发强烈。
　　“虽然你看起来已经有模有样，在同龄的妖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但你要知道，你与他们面临的根本不是同一级别的考验。当考验来临，他们输了只不过会被当成笑柄，而你，会死，你明白吗？”雪女拉过我，头一次要我跪在她面前，再次对我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我真的，护不住你啊！”
　　我只知道点头答应。
　　接着，她突然把我拉了起来，然后打了个响指。
　　顿时，天翻地覆，覆盖地表的积雪在顷刻间化为了水，由于地势的缘故，争先恐后地注入了一望无垠的西冥幽海。土地露出了属于它的颜色，那是从未见过的棕黄，天空没有了云层的遮盖而变得干净，澄澈。
　　“你是谶花，切记不可撒谎。万不得已，你才能开口说话，明白吗？言多必失。”雪女抚了抚衣袖：“我走了，你去看看山下的世界吧。”

　　于是她翩然离去，就像她当年来事一样没有预兆，悄无声息。
　　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酸酸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我心脏处密密麻麻地扎着，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于我在世的第五百八十个年头，雪女走了，也带走了山巅长年不化的冰雪。
　　又只有留我一个人，哦不一个妖了呢！
　　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了呢？哦，我知道了，我要去找我的朋友，我这漫长一生中见过的除雪女外唯一一个活物。
　　我用了雪女教我的最后一个术法，她说这是保护我自己的好方法，让我可以瞬间移动到除了神界外的任何地方。我闭上了双眼，一瞬间我来到了人界的一处闹市。
　　雪女告诉过我，在人界不能使用法术，否则被巡查的神官或是妖族发现，我就会十分危险。我虽然一直不明白她口口声声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但我也愿意相信她说的话。
　　雪女虽给我讲过关于人界的有趣经历，但与亲眼所见的还是完全不同。第一次有如此多的会说话的，能活动的活物在我身边走过。他们长得与我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但身上多穿的却与我截然不同。
　　哦，忘了说，化形后我便赤身裸体，是雪女赐了我一件衣裳，那是用朱绛果染色的衣服，据说是这世间最正的红色，也与我花朵的颜色最为相近，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装饰。但就是这颜色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
　　我隐在熙攘的人群中，好奇地像四周打量着，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衣着鲜艳的，有衣衫褴褛的。真是有趣啊，但他们的生命都只剩下几十年，几年，甚至一位看起来仍然稚嫩的孩子，只剩下不足五天的生命。原来，这便是在妖和神之下的人界。
　　他们努力地存活着，他们认为自己可以主宰命运，他们有统治者，掌管着这表面的平静；他们有逆反者，在所谓看不见的地方，制造一些混乱，以此来突出自己的存在。在我看来他们很可笑，也很可悲。
　　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空了，但离我两步之外，是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人群，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貌似是因为我格格不入的妆扮。也对，我现在披散着头发，穿着火红的衣裳，的确怪异得非常。
　　“这是谁家的童养媳，跑出来了？如此不知检点，还光着脚，莫非是逃出来的？”有大胆的人指着我问，人群一片哗然，像是默认了我的行为与身份。
　　更有甚者直接说出了令我感到奇怪的，却听不太懂的话，“要不是妓院里跑出来的疯女人？受不得折磨跑大街上来了？啧啧啧，这么小就开始干这些肮脏的事啊！”周遭的人群发出哄堂大笑，女人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伤风败俗”的话。
　　我不知何意，但脑子只剩下雪女对我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口说话。”我沉默着，转身想要离开。
　　却被围着的人群阻挡了，他们看我没有开口，好像愈发猖狂起来了。有男人想要上前触碰我的身体，有女人想往我身上丢弃一些肮脏的物品。
　　我感到十分不解，但感觉来者不是什么善类，一一躲开了。
　　雪女曾说人类贪婪，善妒，现在看来却也如此。
　　山下的风景故然优美好看，但山下的人类好像不太好相处呢。
　　“这不会是个哑巴吧，还是个傻的？”有女人大声地说着，想要上前好好观察我一番，她的面色蜡黄，牙齿灰黑，皮肤干枯而凹陷，嘴中还散发着臭气，熏的我简直反胃。
　　原来她的寿命不到半个月了。
　　我摇摇头，想要离开这群怪异的人类。谁知她们见我要离开，变得异常地激动和愤怒，她们抓住我的手，捏住我的脚，把我四仰八叉地按在了地上，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人类无法得到真正和平的原因了。
　　我挣扎着，像一条在砧板上扑腾的，等待宰割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