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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家公案 ...


  •   细雨斜斜,天色已黯,石板路上的黄包车上下左右地颠着,不一会儿的脚程便到了南京路39号—同孚绸缎局。

      结过钱,周琮下了车往里边走,店内掌柜的正和顾客介绍着新品,这头听见了动静,便火速招来了伙计应付着。

      自个儿已经凑到周琮跟前,“周小姐啊,巴蜀那儿的新货,头两月已经发了两次单子了,但这数量远远不够啊,下月初便是新品入库上交会的大日子,这第三批无论如何得催着了。”

      “记下了,有劳周叔。”

      周琮点了头,绕到柜台侧边的小门,推开,再往里走,便是绸缎局的后院仓库,地方不大,可也算得上是五脏六腑俱全。

      五年前她拖着周家四口逃难到上海时,花尽了所有积蓄,才勉强盘下这个店面,本欲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后来经人介绍,引得赫老板入股合伙,这才有了今天之同孚绸缎局的名号。

      父亲遭人构陷落难入狱前,本是四川绸缎同盟会会长,她是家中长女,自小就跟着祖母和母亲学得一手好织法,后来又被父亲时常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了些经商之道,巴蜀一带的绸缎交易,其中的利害关系人情世故她是再清楚不过。

      周琮清楚的知道,这是见识,更是资本,在这乱世活命的资本。

      进了屋,邢月捧了杯茶,一面又接过自家小姐递来的帽子,沾了些水汽,得好好晾一晾。

      “这才初春,雨就下个没完,明明早上还是个晴天,下午就变了脸,从头到脚都冷,难受死了。”

      周琮没理会小丫头的抱怨,对着镜子解了辫子,才又幽幽开口:“以前在家不也是这样,雨雾天多不能出门,你总是府里抱怨最多的那个。”

      小丫头在院子里找了块见不着雨的干地,晾好了帽子,又火速进了屋关上门,气嘟嘟地回着,“那哪儿能一样?蜀地多雨雾天,但这气温可不低。”

      话锋又是一转,“今儿和小红楼的生意谈的可还顺利?”

      “成了。”
      问了半天,可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周琮笑着从抽屉里取出梳子,心情颇好。

      邢月一听,自也是开心的,便连忙夺过周琮手里的梳子,殷勤地凑了上去替自家小姐梳着长发。

      “我就知道,小姐一出手,就没有拿不下的单子。”

      周琮双手得空,索性拿过放在一侧的账簿,细细翻看起来,话里间似有些倦惫,“我不拿下,怎么养活这一家五口。”

      “那当然了,小姐是咱周家的顶梁柱,当代的女诸葛啊。”邢月笑着附和。

      好一会儿,周琮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账单中抬起头,侧着身子问:“月丫头,你消息灵通,知道这许三爷是什么来头吗”

      “许三爷?”邢月放了梳子,“那不是许府的公子哥儿吗?问他作甚?”

      周琮在上海滩的这几年,因着生意上的事接触过不少达官显贵,若论起身份地位,单这一个许三爷,也算不了什么,什么样的脾性少爷小姐脾气她没经历过?

      可若论起特殊,这许三爷是第一人。

      空有一副纨绔弟子的身份长相,内里却是个十足的愣头青,保不准毛都还没长齐,这面儿上的做派拿捏地却是天衣无缝,只教人看不出这其中端倪。

      周琮揉着肩,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今日在小红楼遇见了他,碰了一身刺儿。”

      邢月摆摆手,也寻来一张椅子坐下,“人家许三爷同小红楼的楼主是姑侄,对了,就是那个在政府上管财计的许公爷便是他小叔,这城里的公子哥儿都娇贵着呢,这许三爷更甚,可不得有些少爷脾气?”

      周琮停了动作,“既然都是许家人,为何我以前从未听过这许公爷的名号?”

      邢月看着自家小姐,脸上是禁不住的得意, “这还得说到四十多年前许家的一段公案。”

      许家,原是北京城里的钟鸣之家,祖辈受皇帝荫护,代代为官,后来到了许见钦曾祖父这辈儿,逐渐失势,许老爷子又是个耐不住的性子,便领了一家老小上百口人南下上海,欲求新路。

      许老爷子年少时娶了淮安王氏为正妻,成亲头年便生了许墨山这个长子,后来许老爷子外出闯荡十年,带回来个怀有身孕的女人。王氏哪能受此屈辱,气急之下收了包袱回娘家,未曾想到雨天路滑马车连人一起摔倒了谷底,折了两个陪嫁丫鬟,一个成型的男胎更是胎死腹中。

      许老爷子自知对不起发妻,便断了将那女人纳入府中的念头,给了她一套房产,遣了那女子回了老家安心养胎,三月后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这其中一个便是许作凌的母亲。

      王氏见事已至此已无回头路,便下了死心教那安氏一辈子也入不了许家的宗祠,许老爷子虽有怨言,却也不敢多舌。两年后,王氏又诞下了第二个男胎许欢堂。

      十数年过去,许老爷子因病故去,长子许墨山是个喜欢读书的,誓不入官场,许欢堂便承了他父亲的官位,在京都盐运局任职,后来娶了外姓王爷的女儿,膝下有作衷和作言两个儿子。二儿子许作言便是许三哥儿的父亲。

      “那后来呢?那外室又如何了?”

      邢月叹了口气,“安氏虽算不得许家人,可这后半生也算是衣食无忧,就是福薄,留不住孩子。安氏是铜陵人,她怀着身子那段时间正巧碰上乡里闹天花,双胞胎女儿里面的老大刚出生不久就惹了天花死了。二女儿倒是生的漂亮水灵,长到十五岁又跟着一个年轻军阀跑到了天津,后来碰到叛军进城作乱,也没躲过去,倒是留下了个儿子,便是当今的许公爷。”

      八卦听到这儿,周琮更觉这乱世世事无常,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或是一瞬间的事,有钱有势的人安身立命都尚且如此之难,这乱世里普通老百姓又当如何?

      邢月见周琮楞在原地没了反应,强忍着笑意,“小姐原来也是个爱听八卦的。”

      周琮没理会她,起身点了火炉子,便脱了鞋上床,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你说你,我把庄子上上下下的账簿都交给你打理,你倒好,天天跑出去同这个那个些有的没的,当心一个不留神亏了本咱们都得流落街头。”

      小丫头笑的没心没肺,也缩着脖子钻进被子,“冤枉啊,哪是我去凑热闹?这街坊邻里坐到一块儿可不得找些话头么?”

      雨还在下,天却不知不觉间黑了个透,罗帐内已无窃窃私语。周琮枕着被子,听着身侧邢月一深一浅的呼吸,莫名觉得心头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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