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 ...

  •   从前的故事,无非是才子佳人,相遇相知不得相安。

      而今天这件,是两个傻孩子的故事。

      一个叫李桐,一个叫秦北堂。

      李大将军当年有一妻一子一女,可谓羡煞旁人。
      儿子唤作为桐,女儿唤作为璇。
      男孩安静泰然,女孩喜笑温婉。

      李大将军爱妻如命,比孩子更甚些。
      一家人和和美美,当年也是一桩美谈。

      那时各国四面征伐,李大将军忍痛赴关作战,几历生死,终得归家。

      那时的李桐,整日读书练功皆要有妹妹陪在身边,可喜李璇并不厌弃,也陪着哥哥,留下许多时间来让李大将军陪着妻子,算是合理分工。

      秦北堂则是皇城富甲秦荣嫡子,自小娇生惯养。那日正一副款爷模样上街摇晃,正巧遇上李家兄妹二日上街游玩。

      秦北堂自觉活了这么大,如此令他心动的女人只此一个。
      便缠着他俩要交个朋友。

      李桐认得秦北堂,在他印象中这可不是个好人。

      言语不和,两个少年当街出手。

      李桐毕竟是练家子,几个回合不到就制服了他。秦北堂不服气,开启耍无赖模式,抱住李桐大腿就干嚎,喊来了半街的人。

      李璇处于将门,当然忍不下这口恶气,冲着秦北堂就是一下:“你这无赖,还不放开我哥!”声音不大,底气十足。

      秦北堂哪受过这气?当即把方才的爱慕抛开,化作怨怼。死死纠缠着李桐,两人扭作一团。

      李桐哪见过这阵势?拼命起身而不得,滚得一身月白书生衫全是泥。

      李璇见到哥哥被欺负,仗着自己学过几下,也上去帮忙。一个错劲,不知道被谁推开,撞到了货架子上,捂住肚子站不起身。

      李家家仆本就不忿,看见自家小姐受伤更是忍不了了,不由分说就与秦家家仆动了手。

      李桐见到妹妹受伤心急如焚 ,左手抓其臂,右手扼其肩,“嘎巴”一声,秦北堂一只胳膊脱了臼。

      狼嚎般的哭声又为秦家家仆助了阵,两家打的更欢,城守来了愁的直挠头。

      再后来,秦父上门道歉,李大将军以礼相待,当日两家大人相谈甚欢,约着日后再聚。

      秦北堂却遭了大难,出李家门时,除了脸手,四面有衣服挂着的地方全是淤青。李家兄妹站在门口冲他笑,人畜无害。

      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单纯的、好奇的、使坏的年纪。
      有时候你也不知道,那个初见打架的人,怎么就陪了一辈子。

      三个小屁孩就这样打打闹闹,直到李桐十六岁生日那年。

      秦北堂躲过了痒粉攻击和白眼飞天,还好好活着,这日还提着酒来祝贺。

      因着李大将军受命出征,这个生日索然无味,李桐也没兴致喝酒,倒是李大将军来了,仰头喝了一杯。

      “桐儿,生辰快乐。”李大将军笑着从背后拿出一把宝剑,古铜色的剑身更显威武。系了根红红的流苏。

      李桐自然是快乐,快乐中一个想法浮现。

      这个想法终于在三个月后变成李大将军的无语,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的无语。

      李桐拎着秦北堂跟着大部队来了前线。

      李大将军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

      面前的是两个年龄相仿,个头差不离的缺心眼。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被北地的风沙吹成乱草堆。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脸上又是泥又是土,要不是对方手里那把刚送出手的宝剑,李大将军差点把他俩当叫花子赶出去。

      但,毕竟是亲儿子。

      一番梳洗过后,李大将军先休书一封,又派了当年姓吕的小兵,护送他们回去。

      等两个孩子再次站在李大将军面前时,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敌军违约先战,粮草未到,边塞酷寒。常有士兵一闭眼,就看不到明天。

      李桐抓紧宝剑:“父亲,儿子可以帮你了!”目光灼灼,似有火在燃烧。

      后来,李大将军誓死不降,战死沙场。

      再后来,闻讯的李桐冲到父亲身旁,将手里的宝剑挥舞的刚劲有力。
      那一天,敌军传言他们遇到一个怪物,嘶吼着,守护着他身后的人。但凡有人靠近,都会变成沙场孤魂。

      再后来,秦北堂看着李桐浴血杀人的模样,吓破了胆。

      后来,援军到了。
      粮草来了。
      天气暖了。

      李桐当了个小将,守住了城,回了家。

      却没人告诉他,物是人非的事情。

      说书人的只言片语,天降异火,鬼魂屠门……

      李桐只知道,家人没了,家没了……异象砸在少年人的骨头上,咣咣作响。只剩这一墙的牌位,一所鬼宅,寂静的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抱着剑,蜷缩着身体,像婴儿一般哭泣。

      为什么?连我最后一丝温暖,都要剥夺。

      于是,安静的少年变成冷淡,习武读书,皆是一人,默默无闻。包括后来的辞官游历,也是短短的奏书,没了丝毫当年的骄傲。皇帝浅浅看去,朱批一笔“准”,也没了问询。

      怎样淡淡的来,就怎样淡淡的走。

      不知在几个离家万里的地方过了几次新年,他又看到了秦北堂。
      一身穷酸书生打扮,蜡黄肌肤,脚下的布鞋缝缝补补。曾几何时,他最看不起的模样,落到了他自己身上。那娇蛮横行的富少,收敛锋芒,变成这样。

      四目相对时,看不清的辛酸,读不完的苍凉。

      秦父得知李大将军噩耗,狠狠地病了一场,未愈便就出海,再未归来。秦家日益衰颓,秦北堂三叔联合底下的人一起,向着孤儿寡母出手,占下秦家基业,还把他们赶出皇城,断绝关系。秦母相思成疾,竟也撒手而去,只剩他一人辗转,来到这里。

      都经历世间至痛,都早早品味人生,都以为内心冰冷。

      他们伤过、哭过、累过,笑过、疯过、闹过。

      聚在一起了,联手了,成功了。

      一个,是新皇的左膀,杀敌寇,立国威,名声响彻南北;
      另一个,是新皇的右臂,出计谋,工心计,句句无人能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故事里的两个孩子,都还好好活着。
      ————————————————————————
      李桐这才发现,薛之白已经睡着了。

      挣扎着盘起来的发,浅浅的蓝色长裙,一双宁死不悔的赤脚,眉心雪瓣的印记……李桐揉了揉她的发,丝丝冰凉。仿佛又回到小时候,他和妹妹在一起的时候,妹妹安心的睡在旁边,他就会揉一揉她的头发。

      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散的散了,该淡的淡了,该留的,也终究还是去了。而李桐知道,还在自己眼前的,烦他的、惹他的、气他的,才是最该珍惜的。

      “子同,子同,你都不知道外面说的有多好听,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落得个什么一了百了……自相残杀?不对,用的不是这个词。”薛之白敲着脑袋皱眉想着,李桐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鸡飞蛋打!”薛之白点着头说:“对,就是这个。”

      “哈哈哈……”秦北堂倚着门大笑,扇子尚未折起,捂在胸口。笑了半天才撑起身来,指着李桐说:“这比外头编排你的话好听多了。”

      “秦那个谁,还有人要暗杀你吗?”李桐不慌不忙,决定把秦北堂的小想法一棍子打死!

      “那个谁,那个谁,谁是那个谁?我叫秦北堂!”

      李桐看着他炸毛的模样,心里头实在是畅快,点头笑道:“嗯,那个谁。”

      上个月发生了好多事,李桐的准新娘拒嫁投湖而亡,使他白白顶了个“克妻”的名号。街上原来仰慕他的年轻姑娘避之不及,见了他就躲,吓得和见了鬼似的。

      秦北堂揪出了府中暗桩,一下子连带出一根盘桓许久的大树,世家里都随着他整治了一番,似是旧貌换新颜。

      不过官场之事,本就起起伏伏没个定数,谁都不能保证平步青云还能屹立不倒。
      而婚姻大事,只能劝李桐自求多福了。

      这天李桐下朝,被皇帝召见。

      皇帝没把他当外人,屏退众人,张口就问素灵峰红雪瓣的事。
      “朕听闻爱卿在素灵峰带回一女子,她可知红雪瓣在何处?”

      李桐:人都带回来半年了您今天才问?

      “回圣上,她之前住在素灵峰脚下,机缘巧合下救了我一命,这才带回来的……至于红雪瓣,她说没见过。”

      皇帝向后一倚:“太医说我母后不太好,不知能活多久。”

      李桐又当了一晚上的听众。

      出宫门时,秦北堂从马车里出来:“想我了吗?”

      李桐:“滚!”
      他又不甘心,顺嘴逗趣:“啧啧啧,你怎么跟的这么勤?”

      秦北堂一时脑子不拐弯:“想我就说想,别和叫狗似的。”
      下一刻发现了问题,被李桐一脚踹回车里。

      “你这几日忙傻了吧。”李桐笑他。

      秦北堂早在十几年前就习惯了这种单方面挨揍的生活,在官服中抽出折扇,轻轻摇着。那扇子通体素白,一行细细的小楷正是他本人的手书。

      “问你点啥?说这么半天。”

      李桐把经过给他说了,末了加了句“也是救母心切”。
      此话一出,各有感悟,两人又沉默一阵。

      秦北堂先开了口:“薛之白真的没见过红雪瓣吗?”

      李桐:“鬼怪神异之事,你瞧她那样,能骗人吗?”

      秦北堂:“说来也是怪,她说我俩有联系,我倒真真觉得是有这么回事,总觉得她不会害我,有时候还会生出些莫名其妙的熟悉。”

      李桐一拳过去:“混蛋,你娶亲了!”

      秦北堂笑着躲开:“我还以为皇帝是要给你赐婚,寻思这好事怎么也得落你头上一次。”

      李桐适时想起秦北堂说的“好事”,想起那胖的流油,走路一晃一晃,嗓门高的冲破云霄的暴躁姑娘,正是皇帝一时兴起给他安排的好姻缘。

      要不是新婚当日新娘把新郎打个半死,第二天秦北堂哭着跪求休妻,皇帝还真就觉得自己促成了一件好事。

      李桐摇头:“我可不想大婚夜里挨揍。”

      秦念北回怼:“李将军吃醋也是正常,毕竟人家是要护你一世平安。”

      李桐制止他:“好了,说说你的进程。”

      “到关键时刻了。”秦北堂收起放肆嘴脸,皱起眉头:“官中谋私本就无可避免,那些大头也是太过了,都快成明面上的事了。再加上官官相护,各自利益往来,置地的,买卖的,换官的,忙着给上级送礼的,偷着干违法乱纪勾当的……不过还好,我那个三叔提供了不少内部消息。”

      “你不恨他了?”

      秦北堂:“怎么可能?”
      “不过柿子都挑软的捏,不想被欺负就要把自己变强。诶,我想起个笑话,上次他来送证据,问我要不要回祖籍,我就说我在这有籍贯了,你才他说什么?”

      “要傍你这个秦相爷呗。”

      两人畅快的笑着,一时间像是回到年少,无牵无挂,自在潇洒。

      “不过你也小心些,那些个大户可不管你是什么官,挡了他们的财路,真的要死人的。”

      李桐满不在乎:“你说藏云间?他们应该习惯了杀不死我。”

      秦北堂刚要说话,外面突然喊起来:“保护大人……”尾音是一剑穿喉的声音。

      秦北堂的脸色“唰”地变了,双手抓紧车侧的扶手,沁出汗来,一动不敢动。李桐听声音不对,提剑欲出,却怎么也推不开车门。

      正着急时,一缕缕白雪从车厢的各个缝隙渗入,在角落聚成人形。薛之白的脸庞在其中探出,穿着素灵峰那身雪衣,尾摆堆在车厢中间,向外发着冰冷的光。她还是一如往常懒散的模样,轻轻拢着长发,看着二人。

      秦北堂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看一出大变活人,直接吓傻了。

      李桐见着了她忙问:“外面怎么样了?”

      “该死的死了,该活的活着。”薛之白抬起眼帘,本来沾上人味的目光变回空洞,她直直的看着李桐:“再等等吧,就快完了。”

      李桐的表情很是复杂,他问:“谁该死?谁又该活?”

      薛之白歪了歪头,这似乎是在质疑天命。
      不语。

      李桐疯了一样砍着门,一缕飞雪轻轻把他环起,束缚。李桐动弹不得,几乎沙哑的喊出:“薛之白,他们是人!他们是人!”

      薛之白似乎是颤了颤,望向李桐,看他拼命挣扎。

      李桐隐约中看见一抹红色在她眉间中飘摇,又没了踪迹。那双空洞的眼睛,渐渐低下去,束在他身上的雪退回到原处。

      门,在这时打开了……

      马车檐上滴滴答答的液体像是鲜红的泪光,滴在地上。
      那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几个在他儿时就陪着的家仆,甚至刚买来的马匹,都躺在一方血泊里。

      曾几何时,面对漫天腥风血雨都不会害怕的他,怔怔的落了泪。

      正在打斗的几乎都在这一刻回过头,包括人群中孤军奋战的吕庆吉,那个自幼陪着他,伴着他,不离不弃有点二的吕管家。

      一把长剑在这时从吕庆吉的后背贯入,自胸膛贯出。他觉出痛了,不再看着李桐。前面的杀手就要冲出去,吕庆吉没空管自己,用力把手里的武器砸过去。

      长剑蓦然抽出,他的身形如箭,射向那些李桐面前的杀手,身后的剑着了魔似的追上他,又一次把他穿进剑中。

      李桐腥红的眼睛映着古剑,他从车上跳下去,沉闷的剑血相触之声混在刀光血影里,似诉似怒。

      薛之白静静立在车辕上,脚下顶托车厢的雪渐渐消散,眉心的雪瓣闪着红色的光。

      她扶住心口,那儿,暖暖的疼着。

      一行清泪划过,划过风景,划过山河,落在心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往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