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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故人 在无人之处 ...


  •   翌日清晨,秋雨如青色丝线绵绵不绝,打湿了一地台阶上的青苔。

      林尤殷住在下人临时空出的厢房,即是偏僻又是简陋,就连厨房送来的饭菜也只有一荤二素,简陋得很。

      “这府上怎么可以如此小气……”恰恰布菜却只能夹到些许肉沫,不禁怨道,“小姐怎么吃得饱?”

      “爹日理万机,估摸他不至于有空去故意交代下人苛待我,长兄奉旨戍守北疆,这只怕是另外两位姐姐的手笔了。”林尤殷已然了无食欲,放下筷子道。

      “小姐平时最上心吃食了,虽然京中礼教森严,但戴上面罩女子亦可出门,不若去酒楼吧?”恰恰说道。

      京中一品居的红烧肉确实是晓谕全国,据说是肥瘦分布得当,劲度软硬合适,大厨经验丰富,做出来的红烧肉那是红棕色带着光泽,不揭盖便飘香万里。想到这儿林尤殷咽了口口水。

      “我们,即刻出发。”她坚定地说。

      主仆二人在林府如同空气,无人管束自然轻而易举地出了门。京中人多眼杂,女子出门皆带面罩,但是仍会有痞子故意寻事,揭掉良家妇女的面罩毁人清誉。

      林尤殷虽有面罩遮住下半张脸,但眉眼清秀可人,一路上仍然惹得不少人侧目,主仆二人不愿惹事,一心直奔一品居。

      “小姐,我想起昨儿管家说,女子出门最好带上府中的侍卫……”恰恰紧张得手心出汗,“我们还是快点吃了回去吧。”

      一品居共三楼,极尽奢华,前脚踏进店中便是扑鼻而来的酒香。一品居的果酒亦是举世闻名,果香胜过酒味,实在脱俗。

      这些哪里是江南的一品居能比的?尤殷被菜香酒香吸引得心痒痒,顿时忘了恰恰刚才说的话,一头扑进店中,把好几样招牌都点了。

      “恰恰你也坐,我一人吃无趣。”林尤殷和颜悦色道。

      恰恰面色为难地坐下:“小姐,你不觉得我们很危险吗……”

      “这是一品居,绝对没人敢在这里面动手,我们先安心吃。危险都是出了这地之后的事了。”林尤殷瞥着窗外,好几个身着破烂的混混窝在墙角,满脸奸笑地望着她这边。

      本朝女子崇文不崇武,但她年少时体弱多病,且因为小时候看见过一些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被道士捡到道馆中修炼过几年,多少会一些手脚功夫。如果真打起来她不见得会怕那些骨瘦如柴的废物,但……

      保不齐面罩掉了,就要被林家的人训斥了。

      为朝中官员之女礼节繁琐,她真希望自己只是一介江湖侠女。从小入道馆后再也没有还俗过,那才是极好的。

      五六道色泽鲜艳香味逼人的菜上桌后,俩人便把那些事暂且抛到了脑后。一品居内独自前行的女子甚少,她们这桌在店内也颇为引人注目。

      好在能进一品居的不是有权人便是有财人,眼神不会像外面那些混混那般无礼。

      一名小二步伐匆匆赶来道:“客官,我们老板说二位姑娘在外不便,烦请姑娘们同我换一桌内间带珠帘的,多少遮掩些,也可放心吃。”

      林尤殷一听两眼放光,心中大喜,恨不得立马去向老板道谢。

      小二将两人带去内间,内间果然更雅致些,虽然看不清其他桌食客的面目,但神秘也为他们添加了一份威严的色彩。

      小二临走前林尤殷拿出一点儿碎银放桌上,谢道:“劳烦你给我们带路,劳烦替我谢谢你们老板了。”

      “姑娘客气,老板是性情中人,从来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二收了碎银笑着退下。

      小二离开时掀起珠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雅致,隔着珠帘,虽然还有缝隙,但看不全面目,她不需要小心翼翼扶着面罩吃饭了。

      斜前方的内间中杯觥交错,她心中开怀,也不过是随意的一瞥……不料正是小二拉开珠帘的这一瞬间,却恰恰好像是撞了鬼似的一幕,让她呆滞了——在那内间里,有一人穿着身素净典雅的白袍在正中央坐着。

      那眉眼鼻唇,于她而言是多么熟悉。他举杯投箸,坐在众人之中,衬得其他人如同沾了他光辉才得以发亮的繁星般。只是这一眼,便能唤醒许多尘封的记忆。即使多年不见,岁月磨了许多她脑海中月亮的容颜,她也有把握一眼认出。

      她手中的银筷落下,和琉璃盏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小姐……小姐?小姐怎么了?”恰恰拍了拍她的手,问道,“怎么这又着魔了?”

      “我……”林尤殷下意识地抓住恰恰的手,死死捏着,巧的是两人手心里竟然都是汗。

      “小姐这是又看见什么东西了吗?”恰恰压低声音问道。

      她依稀记得曾有嬷嬷和她说过:林尤殷很小的时候曾总是对着空气笑,曾经吓得一家人不安宁,才惹来了道士接走了她。

      据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症状了,怎么到了京城又出现了?难道是林府的环境太压抑?

      林尤殷摇头又点头,虚指着斜前方那桌的人,说道:“那里面有个人,我虽然瞧不清楚脸,但却觉得很像我曾认识的一个人。”

      “小姐,你不要乱想了,隔着两层珠帘如何看得清呀?些许只是长得像罢了,”恰恰夹了好多肉放在她碗里,只想快些结束话题,“吃吧小姐。”

      林尤殷却失了魂魄似的看着那边,她虽然瞧不真切,但是那模糊的轮廓和那好像在笑却没笑的表情,竟然都像极了他。

      可是,她初见月亮时才六七岁,如今她都十八岁了,月亮又怎么会容音不变呢?

      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偶尔来一次京城就碰见了个消失六年的人的几率有多小。但那人如果不是他,又怎么会给她带来这样莫大的冲击感和熟悉感?她心乱如麻。

      这一顿下来花了不少银子,林尤殷却味同嚼蜡食不知味,绕是上好的果酒,也没能救回她的心神。

      “恰恰,”林尤殷端着酒杯,若有所思,“你觉得昨夜四殿下的话如何?”

      倒是可笑,理智再怎么告诉她和那人重逢的几率小,她却还是忍不住一意孤行地往那条独木桥上走一走。

      毕竟,万一真是他呢?

      “啊?”

      “我想,我想找四殿下帮忙,阻止陛下下旨赐婚。”

      圣旨没下来,一切都还会有转机,昨天四殿下说的那么笃定,应该也是有些本事的。林尤殷想。

      “这……那……那我们怎么去找四殿下?”恰恰也不想主子嫁过去,毕竟卷入皇室,有时候不一定意味着荣华富贵。

      恰恰家就是因皇室斗争牵连而被变卖为奴的,那时候她虽小,但是却比林尤殷懂其中苦楚。

      “总有办法。”林尤殷放下酒杯,眼中尽是思虑。

      那桌宴席仍未散,林尤殷望得入神,直到起身准备离开时,依然眼睛没离开那里。走到过道上,她的心跳声好似比雷还响,每靠近一步,就要狂敲一下。

      她敛着眼神,却又时时忍不住像那儿看去,心中希冀着那人能看向她,流露出些许不同的反应。如若如此,那她便坚信那人就是月亮。

      月亮一事,林尤殷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她知道所有人都当她着魔发疯了,但时至今日,她依然笃信着那就是月亮。

      这个人,一定是存在的。曾经同他交往的点点滴滴,接触时候温热的触感,全都是让她笃信这一切的证据。

      今日偶尔遇见,一种念头无端浮上她的心头……或许月亮从她十二岁后消失,便是因为什么事情的阻碍,让他不得不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等待着她。

      既然如此,她和月亮,一定是会再见的。

      心里被千万缕愁思围绕,连内间的尽头有个门槛她都没看见,林尤殷脚还没抬起来,便被拦了一道,上身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绕是她学过功夫,也不能再及时反应过来,整个人正要向前倒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拦住她的腰,接住了她……

      “怎么小王每次与姑娘碰见都这般像戏文?”他话语间还颇为美滋滋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尤殷低下头 ,立马退后两步行礼:“民女参见宁王殿下。”

      四皇子宁王成青庚,今早上早朝封下来的封号。当今圣上的皇子里,最年长的皇子就是三皇子和王,紧接着就是这位比三皇子小一岁的宁王。

      “不必多礼,姑娘消息得的很快。”成青庚这次没有逾矩,乖乖站着不动。

      虽然带着面罩,但是方才差点摔跤,想必面罩下的模样也被他看见了,不由得懊恼得头低得更下些。

      她本不在乎这些,可如今有了心上人,总会害怕自己心上人的想法——虽然此心上人如今是不是在这儿,她也不得而知。她一味自作多情地想得倒是比做得多。

      “那民女不打扰殿下用餐,先告退。”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儿。

      不料成青庚却道:“你们主仆二人出来,未带侍卫?”

      “未曾……”恰恰忙道。

      “那本王送你们回去吧。”成青庚道。

      林尤殷方想拒绝,忽然想起一事,已经到嘴边拒绝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恩典,民女感激不尽。”

      “不用多礼。”成青庚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好像还带着点无奈。

      马车上,恰恰本应该坐在外面,但为了林尤殷清誉,宁王让她一同坐了进来。

      上了车,林尤殷踌躇片刻,见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车外的百姓,自己给自己鼓了鼓气,轻声道:“殿下,昨夜您说殿下能在姻缘之事上帮民女一把?”

      成青庚眉毛动了动:“你昨晚不是说这些事你没有主见么?”

      “昨夜……昨夜思虑了一晚,认为殿下所言极是,和王殿下有意中人,民女不想毁了殿下的幸福。”

      “嗯……本王同你说了,自然可以帮你,”成青庚大方说道,“毕竟三哥是我亲哥,本王只是帮他一个忙,于你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况且陛下当初允诺的是治好病的官家之女嫁于太子,三哥如今已经不是太子。陛下也很纠结这道旨意该如何执行。三哥、父皇、加上你自己都不愿意,那这桩婚事成了有何意义?”

      成青庚如此说,虽然有道理,但也是不想她有心理压力,林尤殷从小长大几乎没有接触过外男。宁王如此气度,她心里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殿下顺水人情于民女也是大恩,如果有什么小女能帮上忙的,还请殿下直说。”林尤殷真诚道。

      “你想帮我忙?”

      “嗯……正是如此。”

      “小王府中刚快马加鞭进了几箱莲蓬,还请姑娘有空帮小王尝尝这莲蓬啊,新鲜不新鲜,若是次品不新鲜了,那小王必定要严惩那些奸商。”

      林尤殷笑了:“民女却不知请宁王帮忙竟然是这般简单?”

      成青庚笑着摆摆手,那黑底金纹的袖子和昨夜出现在林府穿的衣服一模一样,他长发高高竖着,衬着他整个人干净利落。

      “到了京中,姑娘有什么受委屈的事,大可差人送信到宁王府上。毕竟姑娘初次进京,本王可算是东道主,玩好喝好不受委屈,那小王作为东道主才不算失职嘛。”他言语间说得轻松自在,就好像帮忙请陛下解除婚约也是很简单的事一桩似的。

      虽是一些客套话,林尤殷听着还是心中一暖,本着多一个朋友多一份力量的想法,她笑着应允了:“那民女必会常常登门拜访,请求殿下为民女做主了,届时殿下可不要恼怒,一气之下把民女轰出去了。”

      “本王若是那般,可不是得罪了林大人?林大人的父亲曾是三哥太傅,也就是本王的老师,本王断断不能惹的。”

      两人越说越熟,等到到林府时,已然没了昨天初见的隔阂与尴尬。恰恰旁观着,登时都觉着气氛变得热闹了许多。

      解决了一桩大事,又一路嬉笑着回家,林尤殷心里总算轻松了一些。主仆二人依次下了马车。

      她刚从宁王马车下来时,就碰见从府中出来的林卉卉。林卉卉嫁给了李家,却时常回娘家,不想今日碰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怒。

      父亲大人一心想着将林尤殷嫁给三殿下,如今这厮才进京两天,就在和四殿下拉拉扯扯不清楚,这乡下的村妇……丢人。林卉卉心想。

      只是宁王的马车还在这儿,她不便也不敢放肆,只是狠狠瞪了林尤殷一眼,又转身回了林府内,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又碰上这些个刺头了。林尤殷捏了捏眉心,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向成青庚行了一礼,才慢慢走进了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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