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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山糖礼貌地拒绝了单奶奶想要留他吃饭的好意。

      合上木门,笑意在转身后便消失殆尽。

      夜里的红叶巷格外漂亮,晚上起风时,每家每户院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就像是黑夜里不停摇曳的盏盏烛火。

      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红叶巷的尽头,就能看见一条载着月亮的河流缓缓而过。

      那河上建着一座石拱桥,桥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听这里老一辈的人说,那座桥在元代的时候就已经立在那儿了。它伫立在千年的渺渺烟波里,沉默地记载着这里改朝换代间秋收冬藏的所有美好故事。

      低头看沉阳河,那里面有一个小小世界。

      那里面是万家灯火耀,是船夫的乌篷船靠岸停泊,小桥流水绕过三两人家,是巷子里奔跑着嬉笑打闹的小小身影。是爆竹声声年复一年,春又到。

      篇幅不大的画卷落在天空中展翅盘旋低声鸣叫的归鸟眼睛中,化成了缓步走上石拱桥的少年头上一阵经久不散的风。

      水中的少年形单影只带着几分寂寥。

      山糖羽绒服的帽子特别大,盖在头上的时候能把他的小半张脸都挡住。

      冬日里的太阳着急得往西边赶,六点刚刚过半,这里的天空便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面纱。

      河边的风很大,两岸的树沙沙响,吹落了一地枯黄的叶。

      他把自己的脸使劲往衣服领子里面藏,两手插兜,硬是一点皮肤都没露在外面。他喜欢在落日彻底隐匿前,一个人来沉阳河边散步。然后站在石拱桥的桥中央,望着西边水天交接处的光亮。

      昨天是除夕夜,算起来,这是占据这具身体的第一年。

      山糖,或者说是万语棠此时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里面的光彩。

      四年前万语棠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在脑袋撕裂的钝痛感中接受了原主山糖十六年的记忆。原主山糖阴郁内向,是学校那群不务正业的混混经常欺凌的对象。再加上他平时在学校里不修边幅,长刘海能把上半张脸都盖住的邋遢形象,基本上没什么人愿意和他说话。

      沉阳河的两岸修有半个成年人高的木桩护栏,可即便如此,万语棠还是隔得老远。他对水域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每次来河边都只敢贴着石子路在离河远的一边走。

      平静的水面波光潋滟,像是一副飘渺如画的仙境。

      万语棠看到日暮西沉才转身走下石拱桥。

      万语棠在上楼的时候就扯掉了别在脑袋上的那两个白色发夹,发夹放进衣服口袋,理了理额前耷拉下来正好盖过眼睛的刘海后伸手推开浅白色的木门。

      房内嘈杂的争吵声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山祈,你又出去打架了?!”

      青春期的男生柳树抽条似的长着个。沙发和茶桌的距离不大,坐在沙发上的人两条大长腿怎么放都不舒服,干脆两腿一弯,盘腿屈膝坐在沙发上。微微抿着的嘴角破了皮,脸上也带着一点伤,男生拿着遥控器调大了电视声音,浑身上下透着不耐烦。单眼皮的眼角狭长,眉眼间戾气横生,样子凶得很,像一匹随时会咬人的狼。

      万语棠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山祈,原主同父异母的弟弟。山糖的母亲和山祈的父亲是二婚的重组家庭,山糖原来不姓山,他的母亲舒梅改嫁后便也改了他名字的姓。

      舒梅对山祈说话的声音是带着点抱怨的,却也有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电视机的声音被开到了最大,声音异常尖锐刺耳,甚至盖过了舒梅的责备。万语棠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地换上了一双白色的棉质拖鞋后从两人身边走过,好像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山糖。”

      舒梅的声音夹在电视喝彩的新年祝福里显得有些失真,万语棠停下脚步,忽略掉从沙发处幽幽投向自己的那道阴沉目光,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喊住自己的女人。

      “今天是过年,你一整天都去哪里了?”

      “朋友家。”

      “这样啊。”

      舒梅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孩子性格内向得甚至是有些古怪,不过能有朋友是件好事,舒梅欣慰地想着,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略显无措的山糖斟酌着开口问。

      “山糖,明天去理下头发吧?新年新气象,图个好兆头。”

      万语棠抿着嘴保持沉默,拒绝的意味明显,舒梅也不再劝他。

      绕过沙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径直走向书桌,伸手推开了紧紧闭着的窗户。

      夜里远山的烟火肆意流转升空,炸成了漫天璀璨星火。

      万语棠侧身坐在窗户前,寒风卷着烟花爆竹的气味迎面而来。

      卷起衣袖,左手手腕处的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依旧狰狞可怖地横在白玉般的手腕上。

      一年前睁开眼看到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是该有多么绝望才会与这个世界和解呢。万语棠想不明白,可记忆又那么清晰深刻。

      打上反锁的男厕,满地的烟头和被打翻的水桶,潮湿阴凉的白色瓷砖和银色的美工刀下那滩猩红粘稠的血迹。无声的求助与低头换来的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嘲笑。

      万语棠对自己过往的回忆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的来处与归途。迁阳很好,万语棠总是会这么告诉自己,他努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但或许是他以前那些想不起来的经历让他的情感变得异常脆弱,尽管万语棠并不认为自己是这么爱哭的人。

      刘海被风吹起,窗前的少年胡乱地擦着眼泪。他像一株随风扬起的柳絮,与他所认知的世界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无法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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