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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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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大早,我去赴约。
坐高铁到临省很快,但从高铁站再下到农村就比较麻烦了,旧时候肯定要车马劳顿的折腾半天功夫,但现在路都修的好,随便打个车,司机也愿意去。走高速,再下乡,一路平坦,还不堵车,让习惯了大城市每天堵车,动辄两三个钟头车程的我还有些不习惯。
没等我刷够朋友圈,司机就按表告诉我到了。这样看起来也没多远,开车一个钟头就到了,不过是个小城市的近郊而已。
才九点多,我已经到了老家所在村子的村口。之所以不往里面开,一是司机不想进去,二是因为我不记得路。虽然我的那个主人格把该知道的知识点都拷贝给我了,但这种细致的点估计是被忽略了。也或者她也不记得?还真有可能,雪莉小时候是来过这里,但中学之后似乎就没再来了,农村这几年变化大,主人格来了这里也没辙吧。
我一边在心里抱怨不知道跑去哪里的主人格,一边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理他,更想联系个同辈儿,但我的手机里,只有他的电话,没得选:“我到村口了。”
我一点儿没客气,对着想从你身上割肉的人,你客不客气,都不妨碍他砍那一刀。你越客气,他反而会觉得你这头羊好砍,他对着你的笑容和温和,都是表达对肉的满意。反而他若是气急败坏,才是说明我可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他一点儿没介意我的态度:“哦,丫头来了?好,你等着,我让你二堂哥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无聊的四下张望。
还真不是挑刺儿,我那个主人格的记忆里,大伯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是叫我雪儿的,并不会喊我丫头。
丫头这个词,既可以表达亲切,但同时也是表示地位,尤其对于不是非常熟悉的女人。叫她丫头,其实是暗示自己是长辈,对方比自己地位低。类似的贯口还有很多,都是一个目的。我现在也算走南闯北了,对这一套很熟。
二堂哥,是我大伯的孩子,算年纪,今年该三十左右了吧。小时候调皮捣蛋,成绩就是个吊车尾,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店,赚不到多少钱。
咦?我怎么会知道他后来开店?我记忆中我爸车祸去世之后,就没跟他们有过什么接触。因为我爸妈葬礼的时候,两边的亲戚似乎发生了很多争执,我当时年纪还小,被我姨带到家里,跟依依姐一起,所以,我虽然知道当时有些乱,却没掺和其中。但之后,我爸这边的亲戚也都没再联系我。
现在想来,是我姨她们不知道用什么路子震住了我大伯他们吧。
我大伯这边儿不算那些远亲,什么三爷爷二奶奶的,只说近的关系,有我大伯、大伯母,我一般叫她大妈,二伯、二伯母,小叔,他早年就离婚了,带着一个儿子,孩子小的时候是我奶奶帮着带的,听说很乖,成绩还不错。
我还有一位叔叔,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还有两位姑姑,大姑、小姑。
大伯有俩孩子,二堂哥和大堂姐。二伯也有两个,大堂哥和二堂妹,堂妹比我小一岁。大姑姑一儿两女,小姑一个儿子。
不知道他们后来又生没生,至少主人格记忆里读档出来的是这些内容。
别怪我思路乱,实在是现代城市人对这一大堆的关系麻爪。其实,我自己都怕记错了,还有个麻烦,对于他们的相貌,我也是停留在小时候的印象,不知道等会儿见了面会不会出糗,到时候再说吧。
唉,还是现代社会好,平辈多是直接喊名字,对长辈也就是喊个伯伯叔叔就算了,不用复杂的倒排位,家族就是麻烦。
我在脑子里嘀咕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和称谓的时候,一辆灰扑扑满是尘土的深色桑塔纳停在我前面不远处。
一个深色穿长袖polo衫,腆着肚腩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先点了颗烟,夹着烟瞅了瞅我,走过来:“三堂妹,你来的挺早的,走吧,我爸让我过来接你。”
“嗯。”
他没有多热情,就是这么冷冷淡淡的说了句话,让我上车。
但我却有些意外。
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可不像是30岁,说他快四十都有人信吧。要不是我大伯的电话刚挂,我都不敢上他的车。
我印象里,和他上次见面还是中学时候,他跟我大伯来我家做客。就算他在我爸的葬礼上见过我,但那时我是土了吧唧的中学生打扮,和现在化了淡妆的样子相差很大,他怎么一眼就认出我,而且一点儿对久不见面的人的打量都没有?
所以,果然是5年前曾经见过吧?
我完全失去记忆,被主人格隐藏起来的大学时光里,一定曾经见过。
我不想对这边儿的亲戚提及丧失记忆的事。
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探听当年发生了什么,至于他们惦记的财产之类的问题,我反而没多少兴趣,一来,我知道我争不到,如果能争的到,我姨们肯定会帮我,至少会跟我提一句,而不是在现在我已经二十多岁的时候,依旧对我爸这边儿的亲戚的事绝口不提,二来,我也对农村老家这些没多少利益,但后续麻烦一堆的财产不太感冒。
之所以我会这么肯定这次他们叫我回来一定是因为财产问题,那是因为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了解这些干涉亲戚家闺女婚嫁的人的想法,除了钱,没别的。
二表哥一路无话。也是这“路”太近,两三分钟,在村子里两拐三拐就停下了。
这是一个绿漆铁门门口,二表哥就把车戳在院门旁边,熄火拔了钥匙:“走吧。大家都在了。”
我没说话,跟着他下车。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挺大,方方正正的,水泥地面,三面砖房,南边是倒坐的杂物棚子。典型的北方农村院子。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一个30几岁的男人在抽烟,看着三个女人在忙活着烫鸡毛。
这个抽烟的男人算年纪可能是我大堂哥,那三个女人不知道都是谁。
我心里盘算要怎么叫人,二堂哥一进门先说:“哥,我把堂妹接来了。大姑,我爸跟屋里呢?”
“嗯,跟呢。”那个正拎着褪了毛的鸡的鸡爪子的中年女人答了一句。
我心里有数了:“大姑,大堂哥,好久没见了。”另外两个女人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在讲究长幼尊卑的农村,我可能比她们年长,不问她们好,不打招呼,是没关系的。
我的表情淡淡的,稍稍带了点微笑的样子,大堂哥只是“嗯”了一声。
但没想到大姑对我却表现出异常的热情:“诶呦,这是雪儿来了呀,好多年没见你了,这长得可真俊。”说这话,她就想凑到我旁边,但手里拎着鸡肉滴答着水,不方便,“诶,姑手里这拎着东西,也不好招呼你,这你俩妹妹,倩倩,王洁,让她们先跟你说着。诶,你们俩别跟我这儿裹乱了,赶紧陪雪儿聊聊天。”
说着,捅了捅杵在她旁边没动的大女儿,满脸堆笑的对我说:“姑一会儿做完饭跟你好好聊。”
她拎着鸡回厨房了。
俩女孩一个看着就机灵活泼很多,应该是王洁,年纪大的那个是倩倩,她打眼一看就老实内向。
王洁凑到我旁边,拉着我胳膊,特别自来熟的问:“姐,这一路远吧?你几点出来的?”
“还行,现在路好走,我也没太早。”
“我带你进屋,大舅二舅小舅都在呢,刚才还说起你,说你今年也来,我还不信呢,你一个人在城里住着?”
“嗯。”
“多孤单呀。”王洁一边拉着我往正屋走,一边说着。倩倩安静的跟在后面。
“不会,有朋友陪我的。”
“哦?你订婚了?”
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为了避免麻烦,还是装有男友,甚至已经订婚为好,为此,还特意在手上戴了个素圈戒指,城里的小姐妹一看肯定就懂,这不过是装饰戒指,但在重视各种老传统的老家这边儿,年轻女孩是不会自己买戒指的,更不会随便戴,戴了,就是有主儿了,戒指都是男人送的。
原本不过是灵机一动的有备无患,没想到还没进门就派上用场了。
果然,王洁拉起我左手,一看我食指上的金戒指,惊讶说:“啊,这是结婚了?”
“还没办,先定下了。”
“哦。是什……”我们推门进了正屋,王洁还要说什么,却被别人打断了。
“雪儿丫头来了?”一个眼角满是鱼尾纹的笑的有些刻薄的中年女人在门口招呼我。
我正头疼她是哪位的时候,王洁先伶俐的开口说:“大舅妈,你不知道,雪姐姐已经说下人家了,都收了戒指订婚啦。”
她嘴还真快,但也好,至少我能对上人了:“大伯母。”这位应该就是大伯电话里说的把我拐到乡下卖了的人,那我就不用客气了,我没等她说什么,直接从她面前过去。
堂屋摆着一张大方桌,一堆凳子零零落落的摆在各处,有的空着,有的坐着人。
“大伯,二伯,小叔,今天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我没一一问好,一是怕叫错认,二是看着他们一个个坐在凳子上摆长辈谱,等着我讨好赔笑的样子来气,索性直接开口质问。
屋里正中,桌子主位坐着的有两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一个枣红脸,中等个,背厚肩宽,应该是大伯,从小家里紧着大儿子吃东西,因为这是要顶门户,给养老送终的,所以长的也壮实。另一个矮小不少,秃顶溜肩,圆滚滚的,是二伯。
还有一个年纪稍轻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右手边,翘着二郎腿抽烟,和其他人衣服灰突突的不同,他的衣服很干净体面,深色的老干部夹克,深灰色西裤,黑皮鞋。就是配了双土黄色袜子,有点膈应。
二堂哥坐在小叔下首,也叼着烟,刚才这俩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见我进来,就停下了。
大伯先发话:“诶,雪儿,你这脾气见长呀。”
我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说:“之前的事儿我还记得呢。”我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先找话头问清楚才是必要的。
身后的大伯母立刻凑上来打圆场:“雪儿啊,那次真不是我们故意的。我们也是好心,你误会啦。”
“我还有舅舅姨呢,就算我要结婚,也不是你们这一边儿说了算。”
小叔哼了一声:“那毕竟是外家儿。”
“我爸住那边儿,要是吝起来,还指不定算不算入赘呢。就算不是,那也是新时代婚姻,男女平等,两头大。你们私自决定不了我嫁谁。”
我知道对他们做的那些事如果威胁他们说报警,那根本半点儿用也没有,在很多农村,女孩就是家里的财产,家里长辈插手婚嫁是理所当然的事,只算家庭纠纷,哪怕我去报警说有人非法拘禁,□□,也没用,警察不会管的。
女孩个人的意愿,你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他们认为:那是你自己倔,你想通了,就喜欢了,或者说,你一个女人,别管自己喜不喜欢,好好过日子,乖乖伺候男人就行了。
所以,与其说违法、报警之类的话,还不如说舅家的人会怎样,他们会更有所顾忌。
当然咯,这种所谓的传统家族,不要想跟他们说通,他们根本不想跟你说,只想压榨你,最好的法子,就是离远点,让他们自己烂在农村就行了。
“你这话……”
大伯母立刻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都别提了。雪儿现在有人家儿了。”
大伯几个人对我的态度立刻好了很多,不是对待家里奴才的态度了,有几分和颜悦色的问:“是什么人呀?怎么不带回来看看?”
“你们也没说今天什么事儿,我哪好随便带人回来。”
大姑正好这会儿推门进来:“嫂子,那鱼,你不说要你来做么?”
大伯母跟着大姑一块儿往出走:“哎对,留着我做,我新学了一手儿,那天做了,他们都说我做的好吃呢。”
王洁很有眼力价儿的拉着我往外走:“姐,你有微信没?加我一个吧……”
倩倩像个尾巴一样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