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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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
白藤泉到了津岛家，将收拾好的行李放进津岛家家主为他准备好的房间中，跟着女仆去他的新学生那里。
一路上，白藤泉笑着听这个年纪并不大的女仆阿晶叽叽喳喳说着关于他的新学生的事情，时不时应一声，让她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
他并不讨厌这个略有些吵闹的女仆，反而觉得她比昨天那些眼神都透露着死板的仆人要好得多。
阿晶忽然在檐廊的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随之停下的也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看了白藤泉一眼，是一种令人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白藤先生，到了，就是这里。”女仆说完这句话却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在抬起眼看了看周围，再有些犹豫地看了白藤泉一眼，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再缩回去，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白藤泉听闻，睁大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让女仆退下了。他拉开面前那扇日式木门，与乖巧跪坐在垫子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少年。
他长了一双与津岛家家主一点都不一样的鸢色笑眼，似乎看人就是带有笑意的。黑色的头发看上去细细软软，有些凌乱地散在脑袋上，看上去就很想让人去揉一揉。他也穿着和父亲一样带有鹤丸家纹的黑色和服，羽织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整个人被黑色和服衬得更加苍白而瘦弱，还有些……
阴沉。
只不过这份阴沉在少年笑起来的一瞬间被驱散的一干二净，他歪起头看着白藤泉，笑得眉眼弯弯，细密的睫毛都快要叠在一起。他开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和歌调子：
“早上好，老师。我是津岛修治。”
白藤泉一愣。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日本以前的有些华族会故意通过后天培养，用着唱和歌般的调子来说话，以此来显现出自己的高贵和优雅。只不过，完全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会这样说话。
哪怕是现在的历史悠久的家族中，也很少会有人培养自己的孩子学习用这种调子说话。
话说……他真的好可爱。
白藤泉忍不住在内心小小地感叹了一下。
他把装着东西的提包放下，也撩起和服的衣摆，与津岛修治面对面的跪坐下来，微微弯着腰，尽量与津岛修治平视，温和地说道：“早上好啊，我是白藤泉。虽然有些冒昧，但可以直接叫你修治吗？”
津岛修治看上去乖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一个小小的发旋：“当然可以，老师。”
“啊……修治今年是12岁了吧，没有比我小几岁呢，如果愿意的话，叫我白藤也可以噢。”
“好的，白藤。”
白藤泉看着他，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问道：“修治，在我来之前你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依然是软绵绵的语调。
半个多小时吗……？
白藤泉记得自己进来房间的时间，是八点半都不到的样子，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在他还没有到津岛家时就已经跪坐在这里等着他了……
他挑了挑眉，随后率先将自己本身也跪坐着的腿伸展开来，有些大大咧咧地坐在垫子上，笑眯眯地看向津岛修治：“哎，真是一听就很累啊。这样吧，我们换个舒服的姿势说话怎么样？”
津岛修治抬起头，看向白藤泉时眼中的稀奇神色一闪而过，却还是被捕捉到了。他马上恢复了原本那副恭顺的样子，应了声“嗯”，也学着白藤泉的模样，将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坐下。
他其实也并没有让自己腿麻掉的爱好。只不过……
津岛修治眨着眼睛看向白藤泉：“白藤，我们今天要学什么呢？”
白藤泉思考了一下，回想起昨晚津岛家家主发给他的关于修治学习的进度还有偶尔测试的成绩。接着从一旁的提包中挑拣出了一叠资料，愉快地拍了一下手。
“决定啦，接下来这几天就先从函数学起吧。”
……
……
……
“所以，你这家伙就真的普普通通地给他教了几天的数学？你还真是够无聊的啊，泉。”
白藤泉靠在自家沙发上，懒懒地瞥了一眼说话的人，反驳回去：“难道要像川卯你一样尽教学生些猫生蛋般荒诞的东西吗？”
被他称作川卯的青年——岛口川卯，是跟他从小到大一起跳级的挚友，还在小学时就已经认识。是个性格相当荒谬的人，明明父亲是从政的，在去年从大学毕业时他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用母亲的名号开小学，当了个挂名校长。气得他父亲连夜用文明杖把他打出家门。
当初白藤泉选择去当小学老师，也是他提的建议。
有时川卯不想睡在学校里时，会换着各种不同的借口跑到白藤家里来借宿，就像今天一样，说什么“为了恭喜白藤泉找到新工作才勉为其难来一趟”，害得白藤泉一教完课就赶回了家，本来明明可以像前几天一样住在津岛家的。
说川卯教学生“猫生蛋”般荒谬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典故的。川卯开的学校里有那么几个学生异常老实，也就让川卯起了逗弄的心思，在人家认真纠结着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时，他煞有其事地凑过去，说蛋是猫生的。凭借自己优异的口才和在学生眼里校长的威严，推翻了学生脑中正常的三观，成功让大家相信了“猫是会生蛋的”。这件事情还被他当成了笑料讲给白藤泉听过。
川卯听闻白藤泉的话，冷哼了一声：“要我说直接跳了那么多步骤教小孩函数的你更荒诞才对啊。又不是没在学校任教过，明明对于该怎么教学是很清楚的，一定要做出这种让人无语的事情来。”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川卯。”白藤泉听了他的话也不恼，缓缓地回答，“基础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完全可以跳过，因为努力一点，哪怕自学其实都是够的。只是一群不愿意完全付出自己努力的人，把那些愿意完全付出努力，且收获到成功结果的人神化了而已啊，这点你我都很清楚，不是吗？”
川卯没有回答。他想起好像在以前白藤泉被那些人羡慕地夸赞为“天才”“智商好高”时，就露出过像现在这样不屑的眼神。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白藤泉慢悠悠地拨弄着遥控板，把电视频道一个又一个地换。
“喂，你教的是津岛家最小的那个孩子，没错吧。”
川卯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坐直了，开口问到。不，与其说是问，他那笃定的语气倒不如是在确认着什么。
“嗯。”白藤泉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嗤……教了倒是有几天了吧？那倒是该谋划谋划下一份工作了……来我学校当老师怎么样……”
白藤泉终于把黏在电视机上的目光转回来了，认真地看向坐在他旁边沙发上的川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川卯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把怀中的抱枕往白藤泉脑袋上砸了一下，“我们学校学生少啊，你不是嫌小孩多比较头大吗？”
这回莫名其妙的变成白藤泉了。
“不……我是想问为什么教了几天就要谋划下一份工作？”
“……不是吧？你是在开什么玩笑吗？好歹当了一年老师，没有听说过津岛家那小子的赫赫战绩吗？”
“什么战绩？”
“比如说他从小请的家教老师都会因为私人的原因辞职啊什么的……说是私人的原因，但还是有一些消息被透露出来，说是那孩子简直坏极了，才让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师们受不了才辞职的啊。你不会在去津岛家之前没听说过这些事情吧？”川卯无语地看着他，抄起旁边的抱枕又朝白藤泉砸了过去，被白藤泉一把接住，顺手抱在了怀里。
“……”
白藤泉沉默了。
川卯继续说下去：“说起来，你这种年纪能被他们家选中简直就离谱……我记得我以前从我爸那里听说过，津岛家聘请的基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头子……”
原来如此。
白藤泉恍然大悟地想。
前几天津岛家家主态度的忽然转变的原因就在此啊。本来可能还在为修治寻找下一个老师，却发现可能是因为换的老师太多，一时间好像都找不到愿意教修治的合适人选了。正巧自己主动上门应聘，学历也不错。只要忽略掉年龄，再加上可能也不会待太久，那么倒也可以试一试……
“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川卯有些恼怒地盯着白藤泉，亏他刚刚说了那么久，这家伙居然在走神吗？
白藤泉把抱枕放下，伸了个懒腰：“知道了……总而言之，就是我应该赶紧谋划下一个工作了嘛。只不过啊……”
“只不过什么？”
“啊，津岛家好歹是我第一个接受我当私人老师的家族诶，我总要想方设法待得久一点吧，不然就这样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赶了出去，还要被冠上因为私人原因才辞职这样的帽子，总觉得自己好无辜。况且，他们家可是少部分能付得起我薪水又需要我任教的家族了，我要是被就这么赶走了，之后要再找一个能付得起我薪水还需要我的家族很麻烦吧。”
川卯抽了抽眼角。这家伙，是津岛家能付得起钱才不想走的吧。
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花钱大手大脚，明明是书香门第出身，父母却极其惯着他。导致他现在哪怕父母去世了，花钱却依然没有节制的习惯。幸好白藤泉也有足够的能力去赚钱。
川卯嘀咕着：“但是反正迟早也是要走的，还不如早点辞职……跟津岛那种家族，还是少沾上点关系比较好吧。”
白藤泉并没有问为什么。
在川卯还没有跟他父亲闹掰时，川卯在政界有一些消息来源。他就从川卯那隐隐约约听说过津岛家族的传言。比如说……
津岛家族可能沾过人命。
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但这种家族，说是应该少扯上关系倒也没错。不说传言的真假，光是津岛家家主曾经压下流言的狠厉手段就不得不让人畏惧……当时故意散播流言的几个高官，好像都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妻离子散或是入狱了。
“总而言之，越早离开越好，”川卯随即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要是真的缺钱啊，你可以去找我爸，让他为你当引路人，把你带去政界，等到做到高位了，自然名利双收了啊。况且他一向比喜欢我更欣赏你些，你也知道吧？”
“……川卯，我才不会去那种勾心斗角的地方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开这种玩笑可没有意思。”
白藤泉无奈地回答了川卯。
他曾经去川卯家时碰到过一群拜访川卯父亲的政员，个个说话都弯弯绕绕，绵里藏针。就连笑起来都虚假得不行。虽然这是每个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但作为他自己来说，还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
“算了，随你吧，反正按你这种只是看起来温柔的性子也不会吃亏。”川卯站起身走向浴室，看上去是要去洗漱了，在关门前，他好像想到什么，转头看了白藤泉一眼。
“对了，西岭好像跟我说要我替他恭喜你一下找到新工作的事情，那家伙最近在政界真是忙的不行啊，就连来拜访你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了。”
西岭是他们在上大学时认识的朋友，跟他们不同，一路老老实实地读上去，没有跳级之类的操作，因此年纪也比他们大了几岁。现在毕业了，在政界好像有个不错的工作。跟川卯和白藤并不是非常熟，但也算是白藤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
白藤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不知名的位置发呆。
……
……
……
修治看着手中抹茶味的糖，有些新奇地戳了戳。这是白藤泉在今天临走前给他的，说是要奖励他这几天这么认真的学习，还小心地拍了拍他的头。
他很少吃到糖。因为父亲不许他蛀牙。
修治笑了笑，语调轻快地唤着女仆的名字：“阿慧——”
卧室门被拉开了，进来一个穿着仆人衣服，大概三十左右的女人，她一脸慈爱地看着修治。
“怎么了，修治少爷？”
“把这个扔掉。这是老师不小心留下来的糖，扔掉啦扔掉~”修治用着撒娇一般的语气说着话，伸手把糖放到阿惠手中。
阿慧微笑着弯下腰，捏了捏修治的脸：“其实是修治不想吃吧。因为修治是不喜欢吃甜食，对吗？”
修治坐在原地，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甜甜地笑着。阿慧见此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拿着糖，向修治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看见修治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