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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生 沈晏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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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清拂袖收势,见沙霏夕并无大碍,目光一凛,冷然道:“柳姑娘,那是人死之后留在人间的冤气,伤人性命,你这是何意?”
兄妹二人惊魂甫定。柳意面如蒙霜,一时耐性全无,呵斥道:“你几时被那魑魅迷惑了心智的?!”
柳和兮受了惊吓,话还未说,先嘤嘤哭了起来。
“你……”柳意心中不忍,也跟着红了眼睛,别过脸去,“家门不幸!”
“哥哥不要动怒,兮儿并非受了邪物魅惑……”她揩去满面泪痕,哽咽道,“那是太子近侍的忠魂来佑护我啊,太子他……已被丞相害死了。”
“什么!”柳意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施相他……叛了?”
“叛了,早叛了!他勾结了权臣,逼死了太子,恐怕连太后都受他挟制,他这是谋反啊!”
柳意仍难以置信:“太子不是在宫中养病?怎会已遭丞相所害?”
“哥哥可还记得瀛湉?”
“瀛湉?”
“太子的孪生妹妹,外貌与其兄连阳太子并无二致的瀛湉公主!原本要下嫁王侯却突称病逝,继而太子伤心过度罹患心疾,连政事都无力料理。实则施相杀了太子,软禁公主李代桃僵以平民心,伺机夺权! ”
“奸相,奸相!”柳意捶胸顿足,无语问天,“为人臣者竟然枉顾天恩叛变谋反,实乃大逆不道!”
沈晏清听他二兄妹骂得起劲,目光似不经意地与沙霏夕一触。
沙霏夕微微摇头。
柳意一通痛骂,忽然戛然而止,愣直着眼道:“那父亲他……”
“父亲并不知情!父亲他一生竭忠尽智,报效朝廷,若是知道施相的谋反之心,断不会与奸人同流合污!如今施相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父亲孤立无援,若父亲得知真相与他针锋相对……父亲处境堪忧啊!”
“难不成要坐以待毙任他鱼肉?!”
柳意方寸大乱,有心杀贼,却毫无头绪。想到一贯柔弱的妹妹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心中更苦,怜惜道:“傻兮儿,你怎么也不同哥哥说呢?”
柳和兮只是摇头。
“二位神仙!”柳意拱手为礼,屈膝下跪。
沈晏清却以扇相格,不受他跪:“晏清不是神仙,当不起柳兄如此大礼。”
“请二位务必杀邪诛奸,泽及苍生!”
“我不能判人生死。”沈晏清不以为然,“诛杀了叛臣,你能再拿出一个太子继位么?”
柳意颓然,又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等无耻小人篡位夺权辱我天威。二位若肯襄助,柳意一生铭记!”
沈晏清沉吟片刻,折扇轻击掌心,问道:“你说,帮是不帮呢?”
沙霏夕颔首答道:“帮。”
沈晏清闻言,却又横她一眼。
柳意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柳和兮立即道:“施相之长子施危羽为人中正,对已故太子忠心可表。二位若得施大人翼助,必定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二人已身影憧憧,乘风而去……
柳意不解道:“妹妹你糊涂了?施危羽若能扭转乾坤,太子会惨遭横死?”
柳和兮怅然一叹:“我是怕他们误惩了好人。”
“他二人并非凡人,能辨曲直,妹妹还不放心?”
“但愿是我多虑……”
二人驾雾神行,转瞬便到了太子寝宫。
沈晏清凌空观觇,衣袂飞扬:“侍卫忠魂?呵……分明是凶煞恶鬼。”
“还是先静观其变,不要往下断言。”
沈晏清长叹一声,甚是无奈:“你啊,心肠还是太软。”
沙霏夕道:“我受凡人恩惠良多,又如何能做到冷情冷血?”
二人缓缓靠近,穿梁而落。
殿内满室醇香,迷人心醉,半敞的门扉中映着一道孤影。那把清冷的男声悠悠而起,闻者神伤:“你喝酒了?”
玉液潺潺落入杯中,继而被一饮而尽。
酒器蓦地被按住。
披发之人扬起脸,玉砌的容颜泪痕交错……
她迷离仰视,突然莞尔一笑:“施大人……”强自起身,却不支软倒在来人怀里。
鼻尖馨香萦绕,玉掌轻抚上那人的面庞。
“你来看我吗?”
施危羽握住怀中人的双肩,将她扶起:“太子喝多了。”
她目光柔柔,含笑看着他:“危羽从前与本太子甚为相厚,如今怎的愈发疏远了?”
那人回避她的目光,无言以对。提起往日,更添伤感。
“施大人你重情重义,天下皆知,对草木尚且有情,为何独独薄情待我?瀛湉,就那么不堪么?”
悲伤枉然,他还是没有回应。
“我将自己托付与你,你就让我来当太子……” 她神情哀婉,赤红的眼泪黯然滑落,“身为公主,却当上太子?呵呵,荒唐。”
她声声责问:“你是否还要让我黄袍加身,做一个傀儡皇帝?”
施危羽沉痛无比:“公主恕危羽一生都无法回应公主恩情,望公主早日释怀,不要再将柔情付诸危羽!”
他心乱如麻,阖目静待她温柔的声音。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痛苦的急喘。
施危羽猛然抬头!公主满面沁血的景象怵目惊心,他浑身巨震,嘶声大喊:“来人!快传太医!”
“不用传了。”她声凉如水,泻落阶隅,“太子,死了。”
夜色茫茫,月殒星黑。一人一马相伴西行。
一团黑影飞身而出,屹立马前。
马上人叹了口气。
血气方刚的少年质问道:“大哥,你一走了之?”
“非走不可。”
“你这是为何?我知大哥顾念往日情谊,憎恶父亲对太子痛下杀手,可连阳性情软弱,是非不分,实无治国之才,父亲为江山社稷取而代之,何错之有?!”
“昔日狩猎之时,我误入陷阱,身困险境,几乎送命,他身为太子却舍身救我,我立誓一生报答他,他做皇帝,我辅朝政;他一驾崩,我就陪葬。可如今,我连他的妹妹都害死了,你叫我良心如何能安……”施危羽饱受锥心之苦,一闭上眼,太子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他凄声道,“若父亲顺利登位,你好好侍奉,代我尽孝;若是不成,你们便在黄泉路上等我!”
说完策马绕行,一路疾驰出城。
***
昨夜里下了一整夜的雪,翌日清晨,寅时未过,天地为之透亮。
施危羽穿得结结实实,一早就到宫里配太子读书,见太子正伏案疾书,不敢打扰,悄悄走近……
他笨手笨脚,才一靠近,太子便扑在案上,将布帛盖个严实。
“这么早就用功了?在写什么?”施危羽见行迹败露,面露赧色。
太子目光上下逡巡,将他通身来回打量个够本,唏嘘道:“我的子民若个个都如你一般衣食无忧,我就不必每日用功了……”窃笑着将布帛纳入怀中。
施危羽拉长着脸坐到对桌,严肃道:“今天学什么?”
“学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
“什么?”
“……”
“……”
施危羽词穷了,他道:“如果有人问你,你的百姓都吃些什么,你也不知道?”
连阳愣愣地:“……你知道?”
“今岁多地旱灾,粮食紧缺,富人把好的米都收购了,穷人只能吃糠。”他看着连阳道,“这你都知道,你就是不去想。”
太子垂着头:“你知道,为什么你不当太子?”
“我不是太子。”
“我让你当!”他取出那份布帛,“我连昭书都写好了!”
施危羽霍然惊起,骇得面如金纸,他夺过昭书,一把扔进了火炉,放声大哭起来。
连阳吓得不轻,他手足无措,待施危羽哭痛快了,才敢用袖子给他揩眼泪,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施危羽呜呜着说:“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嗯,我死也不会不当太子了。”
***
旭日初升,百鸟倾巢。
施危羽临风而立,眺望远空。
他身后的不远处,站着他此刻凭吊着的人。
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所。
连阳静静看着那落寞的背影,冷冷道:“谁?”
身侧白光大盛,悠然走出一双男女。
连阳瞳孔骤缩,朔风乍起:“你们究竟是何人?!”
“太子无须知晓。”沈晏清缓步上前。他附手在施危羽身后,作势去推。
“你做什么?!”
沈晏清奇道:“你不是要他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连阳仰天长笑,“若尽忠于无能之人也是罪,他的罪可真是大了!”
“既然你不想要陪葬的,为何迟迟不去投胎?”
“我要的陪葬不是他!”
“我可以送那个人下去。”
“你?”连阳冷笑,“你图什么?”
“我要一件你带不走的东西。”他目光炯炯,掷地有声,“我要你身上的龙气!”
连阳微一沉吟,抬眼看着沈晏清,声音不容有异:“我要你夺回皇权。”
沈晏清一笑:“这不必你忧心,令兄柳意定能继承大统。你以戾气维护御史府邸,不正免了他受其它妖邪侵害?”
“好。好!既然如此,你便拿走吧!”
鬼魂幻化为光,直冲天际,原地腾升一团金光。
“若不是那昏庸的皇帝捣毁龙穴攫取龙气,皇族又怎会招致灭顶之祸?凡人,毕竟生受不起。”沈晏清伸手握住金光,怡然自语道,“柳御史若得知其中原委,必有应对良策。”
沙霏夕道:“我去。”驾云而去。
远处山岚缱绻,不知有仙人几许。
苍茫间,一天神手托金冠,缓缓而来。九龙金冠在晨曦下大放异彩,与日争辉,送冠天神杳然无踪,余音缭绕:“有劳施公子将此物安置于皇陵,他日待人以太子之礼厚葬。”
施危羽仰望苍穹,良久,朝九龙金冠深深一拜:“太子恩情,危羽结草衔环,来世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