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在被那只鬼抓住臂膀之前,我一直都在大雪里奔跑着。
两步一趔趄、五步一回头,我分明很努力在向前跑,可厚超膝盖的堆雪却像洪流一般阻止我的步伐。
呼啸而来的冷风吹开了我单薄和服的衣襟,连带那振袖也被卷的飞旋,寒凉的气息一股股钻进来,麻痹了本就钝痛无比的膝盖。
好冷啊。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鬼粗粝的手掌箍住我扬起的手腕时,我还在这样想。
它的眼珠子咕溜咕溜地打着转,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丑态。奇大无比的嘴巴即使没有张开,吃过人的腥臭味道也会传递出来。
只要杀过人,身上的血腥味就不会散。
似乎是冻僵了的缘故,直到身下的雪染上了红茱一般的色泽时,我才发觉它咬住了我的肩膀。其他鬼进食时,往往会挑易于撕拉的部位下口,最后再细细啃食坚硬的骨头。就好像牙口不好的老人,吃东西不得不挑绵软的、好嚼的下口,但有时又会很倔强地咬些自己无法吞咽的东西。
没错,我在内涵这只鬼,咬了半天都没能将我的肩胛骨碾碎,真当我是它的磨牙棒。
不当好鬼,天打雷劈。
尖利的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殷红的血顺着它拽拉、吞咽的动作而涌出。它不止是在咬我,它在吃我的肉,我意识到了这点,转念又觉得自己很傻,鬼本来就吃人的,饿的时候或许连其他什么肉都吃。那些湿滑的血液顺着我垂落的胳膊流淌着,像是猩红色的蠕/虫在爬。
别看我装的很淡定,实际上痛的要命。
我这具身体脆弱的仿佛被积雪压垮的树枝,只需掰折便会碎裂一地,无法反抗,就像个旁观者一样看自己被吃掉,这好可悲。在吃/人的时代里,软弱就是罪责。
听说在面临灭顶之灾时,人会爆发出无限的潜力。
这源于本能的生存意志。
但我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在剧痛和寒凉的双重折磨下,我反而更期望自己赶紧去/死。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的确对生死没有渴求。
或许是我的肉味道尚可,那只鬼将啃下的部分连带着粗布衣裳一起吞进腹中后仰起了头颅,裂开满是参差不齐的黄牙的猩红大嘴笑了起来。
大抵是死亡将至,我忽觉有足以抵挡寒冬的温暖自背后袭来,刀光刹那间,眼前仿佛出现了燃烧的火焰。钢刃破开黏腻皮肤,斩断脆弱的颈骨,在头颅落入雪中时,鬼还保持着丑陋的笑容。
箍住我的手掌化为灰烬,转而的是扶住我不栽坐到雪堆里的、温暖的手。他将轻飘飘的羽织披盖在我的肩头,伤口处溢出的鲜血一瞬就浸透了那素白的布料。
“抱歉。”杀死鬼的人的声音压的极轻。
“我来迟了。”
好心救下我的人,叫炼狱杏寿郎。
在那个雪夜,如果不是他循着鬼的气息赶来,我大概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因为我伤势实在太重,炼狱先生便将我送往近处的紫藤花家养伤。多亏寒冬的低温,我肩膀上恐怖的伤口并没有溃烂化脓,是不幸中的万幸。
因为血液干涸凝结的缘故,不仅是贴身的粗布衣服,就连炼狱先生披在我肩上的羽织也粘在了那疮口上。在炼狱先生的同意下,医生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划开羽织,替我清洁创口,以防感染其他恶疾。
有些伤口难以愈合,只要轻轻触碰,便会泊泊流血。
但最痛苦的,莫过于放任它溃烂。
“白川今天感觉如何!”
听见那爽朗快跃的声音,我便知道是谁来了。
在得知我除了自己名为白川清子以外什么事都不曾记得后,炼狱先生决定让我先待在紫藤花纹家养伤,掌事婆婆也劝我伤好后再找居所。
当炼狱杏寿郎盘腿坐在我床边,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望向我时,我竟有些无措的慌张。于是微微垂下头,撇开目光说:
“我已经好多了。”
大约是发觉我不太想说话的缘故,炼狱杏寿郎只是点了点头便安静下来。
良久的沉默过后,我说:“你的羽织,我会帮你补好。”
他愣了一会儿才一边摆手一边说:“不必劳烦!”
“请不要拒绝,”我不明白心中无名的愧疚从何而来,可它却始终不散,这份情感与被救的感激杂糅在一起,化成了某种想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如果没有炼狱先生的帮助,只怕我已经被鬼吞进腹中。”
他没有再拒绝。
第二天傍晚,炼狱先生将破损的羽织带来了,顺便还带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白川昨天说想吃点好吃的东西,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他大声说,“请不要客气!”
我:“?”
炼狱先生,是不是听力不太好。
怪不得每次我说话时,都会悄悄地靠过来一些。每当我看见那头因为他的动作而晃动的炽盛金发,总是想要伸手去触摸。
明明让我说话声音再大一点就好了。
真是温柔的人啊。
于是我接过他怀里的羽织,以及那几个包的严实的红薯,微微弯腰鞠躬。
“祝您武运昌隆。”
他重重地点头,连带着耳边绯红的发梢一起晃动起来,挥了挥手,走掉了。
今年冬天的雪实在是太大了,白天也在下,晚上也不停,好像要将世界掩埋成无尽的虚白。
“白川小姐,”掌事婆婆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如果空闲的话,可否帮助老身来点燃紫藤花熏香?”
“当然。”我放下手中的羽织,拢上一件御寒的外衣,快步走出房间。
婆婆手中提着一盏老式的灯笼,笑眯眯地立在雪地里。为了防止夜里有鬼袭击,门口与各个房间门口,每晚都会点上紫藤花熏香。
因为前段时间伤口还在缓慢愈合,每日都得换药绑带,如今痊愈些了,偶尔会帮一帮婆婆的忙,替她分担些事情。
毕竟又不是剑士,赖在这里白吃白喝确实太不要脸了。
灯笼的火光只照亮了一小块白茫茫的雪地,其余的世界都藏在黑暗的影子里。
“冬天的晚上,都这么黑吗?”我一边蹲着点燃门口的熏香,一边问道。
“一到冬天,天就黑的特别快,”婆婆掌着伞,“不打个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听说连鬼钻进你的伞下,你都发现不了。”
我的针线又歪掉了。
出于愧疚而提出为炼狱杏寿郎缝补他的羽织这件事,的确是我冲动了。大概是住在紫藤花纹家时,看到掌事婆婆利落的针脚和漂亮的绣纹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实际上我的确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只好请求婆婆的帮助,可是我那歪七歪八的针线还是没办法改的非常精致。
丢人。
炼狱杏寿郎收到那件缝的很丑的羽织时,突然笑了出来。我认为那是对于我笨手笨脚的嘲笑,又是生气又是羞赧地别过头,却没想到他对我说了句:
“非常感谢!我很喜欢!”
分明那么拙劣的绣法。
炼狱杏寿郎真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
他站起身,将羽织披在肩头,火焰下摆与他熔金的长发相映生辉。那双曾经救下我的温暖手掌,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等等。”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在房间桌边的柜子里抱出了一个灯笼,小心翼翼点燃了里面的灯芯。
“给你,婆婆说太黑的冬夜不打个灯的话,连鬼接近了都不知道。”
我头一次接上了他的对视,才发觉炼狱杏寿郎有一双赤金色的瞳眸。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