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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的夜晚总是很宁静。
回家路上的路灯坏了,好长一截的路上都是黑漆漆的,卫易走了很久。
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他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买的盒饭已经凉了。
冷掉的饭菜也将就着吃了,卫易在吃的这方面一向不挑剔。吃完饭他坐在电脑桌前工作,他是个初中数学老师,这会儿得忙着批卷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初中时候的班长发来的,说年底有同学聚会。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绝,还没有把消息发出去,那边的消息又来了。班长说,是杨老师的生日,07届的和09届的都会去。
卫易怔了很久,拿着手机愣了很久,最好回复了一个字,好。
杨老师是他初中那会儿的班主任,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他实在不是个记性好的,只记得这些了。那年学校师资紧张,杨老师带了两个班,中间隔了一级,当时因为是兄弟班,因此两个班比较友好。
卫易承认,他实在不是个多么念旧或者尊师重道的人。去同学聚会,不过是心里还抱着一丝其他的想法。
班长说,07届的好多学长学姐都会去,他们和杨老师感情特别好。
他特别想问问,杨清会去吗?
他没敢问,怕自己脑子不清醒问了出来,把手机扔到了很远的沙发上。
杨清。
这两个字在卫易舌间盘旋了很久,他甚至无法自然地把它念出来。从舌间到心头,最后只能是消散在无声之间。
那是他年少时喜欢的学长。
喜欢到手足无措,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追溯其时光,也不过是一年的时光里同他说过两句话。
卫易今年二十四岁,毕业没几年,师范毕业后便在现在的学校任职,做了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
学校到了十二月底便放假了,他一下子便成了闲人。
他的老家在柳城周边的一个小镇上,叫十里亭,初中便叫十里中学。学校还有些工作需要留在城里收尾,因此他没有回去。
知道他放了假,班长微信上问过他一次,要回老家了吗?他说暂时还不回去。
年关的时候便是杨老师的生日,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卫易心里有些慌乱。
他去逛商场,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很贵很体面,也很好看。为了配这件衣服,他又买了鞋。
他没舍得穿,放在家里熨烫服帖,撒了些香水,希望到时候闻起来自然不刻意。
前前后后花了小半年的工资,他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和杨清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他希望给他留个好印象。
钱花了,心里稍安,他开始在脑子里幻想和杨清再见面的场景。
他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如当年的配角。而那个人从一进门就会吸引所有的目光,大家喝酒寒暄,运气好的话,他会和他说几句话,看他一眼会发现,以前的小学弟似乎长大了,也成熟了。
这种幻想很折磨人,却常常出现在他睡前的脑海里,像电影一样放了一遍又一遍。
经久时光里的暗恋,就像是一个默片,声嘶力竭却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心里的海啸几乎摧毁了所有,可是没有人看得见。
在毫无意义的目光追逐里,青春就此落幕。
可惜有人心有不甘,常常想着再见,一想就是很多年。
卫易真的太想见杨清了。
他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看看那个人这些年有没有改变。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单单是想再见那个人一眼。
一月初的时候,柳城全面大降温,几乎全是湿冷的空气。卫易担忧地想,到时候穿那件大衣会不会很冷。
后来他转念一想,冷就冷吧,他再也没有多余的钱买其他了。
世事百转千回,没过几天,新闻上被某种病毒性肺炎霸屏了。事态发展似乎挺严重的,到了一月中旬的时候,国家卫健委都出动了。
卫易不懂那些,却也看得出来事情的严重性,微信朋友圈被这个病毒性肺炎占据了,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班群里,老同学们聊天,有人说看到杨清回来了,他之前在邯城工作,单位提前放了年假。
杨清也在柳城的这个信息让卫易很激动,他盯着杨清的名字看了好几遍。他记得,杨清家是柳城市里的,外婆家是十里亭的。
他越来越期待回到十里亭,赶紧参加同学聚会,这样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时候,网上那个未确诊的病毒性肺炎已经确诊了,命名为新型冠状病毒,其危害性比很多年前的非典有过之无不及。
同时,邯城那边封城了,出入皆受限。疫情扩散到了全国范围内,连柳城也人人自危。
卫易有些不安,他看着日历表上的日期,距离杨老师的生日也就七八天了。
终于,在同学聚会的前两天,班群里发了消息,聚会取消了。柳城也开始封城了,几乎连出门买个菜都受限制。
看到同学聚会取消的消息之后,卫易安静地坐了很久,看着那件挂着的大衣,他突然有些苦笑不得,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个小丑。
他突然感到有些后悔,那件衣服太贵了,以后,他大概找不到其它合适的场合穿那件衣服了。
过年了,卫易没回家,他和家里人向来没有什么感情,跨年的那天也没有一个电话。
他一个人在公寓里过了年,年夜饭是前一天剩下来的饺子。
到二月底的时候,疫情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连学校也没有准时开学,采取了网络授课的方式。
此时,柳城确诊了好几个患者,其中有一个的活动轨迹就在他所在的公寓的不远处。
这个旧式小区一下子受到了绝无仅有的重视,警戒线直接拉到了小区门口,除了物业和专门的志愿者,谁都不能随意进出。
隔离的第二天,卫易的存粮就没有了,志愿者上门给他送了物资,那人是个医学专业的大学生,和他闲聊了几句。
那人说,这个小区的志愿者团队几乎都是周围的大学生,他们的队长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邯城来的,封城了回不去。
卫易没放在心上。晚上的时候志愿者团队进行每日一次的测量体温,卫易开了门,发现门口的三个人都穿着便服,仅仅是戴了个口罩。
卫易睡了一下午,睡意惺忪,敲门的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见他开门,体温枪便抵在了他的头上。
卫易抬头,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杨清。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是那双眼睛卫易是不会认错的。杨清的眼睛不算大,但是狭长深邃,眼尾上扬,有些很好看的形状。卫易记得初中那会儿,他们班的女孩子就管他叫睫毛精。
见到杨清的那一刻,卫易只想拿头撞墙,他特意买的大衣挂在衣柜里生灰,而他穿着泛黄的旧睡衣出现在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人的面前。
额头上叮地一声,体温测出来了,杨清看了一眼,语调平平:“36.5,正常。”
杨清收起了体温枪,发现眼前的青年仍然是一副呆滞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俊不禁,多看了两眼,又觉得这人眼熟,但是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杨清正准备去下一家,眼前的青年却突然开口了。
他说:“学长,好巧。”
杨清怔了一下。
卫易说:“学长,我也是十里中学的,比你低两届,也是杨老师班上的。”
杨清想了一下,初中岁月有些久远了,那时候班主任老杨确实是同时带了两个班。这两个班关系特别好,每次学校有活动都互相帮助大气,互相拉横幅。难怪他觉得青年眼熟。
“你叫……”
“卫易,”卫易说,“保卫的卫,容易的易。”
他这么一说,杨清有些印象了,当时杨老师总在他们班上说初一有个数学特别好的男生,特别有天赋。他路过他们班的时候,见到杨老师把人叫到讲台上来讲题过。
卫易把手背在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在学长面前大方一些。他笑了笑,说:“好巧啊,学长,在这里遇见你。”
杨清说:“是挺巧,我在这个社区在志愿者。”
“你不是在邯城工作……”卫易下意识闭了嘴,他和杨清并不熟,他不应该管这些。
杨清笑了笑,说:“疫情,邯城进不去,我索性在这边帮帮忙。”
卫易点了点头,他很紧张,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志愿者的工作还很多,杨清很快便离开了,卫易一直没关门,直到他们下了楼离开。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有些脱力的感觉。他在心里算了算,刚刚和杨清讲的话,几乎是初中岁月里的总和。
值了。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他没能穿一件体面的衣服。
和杨清的相遇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柳城说大不大,可是要在这茫茫人海里遇见,并没有那么轻松。卫易想,他和杨清应该还是有缘分的吧。
卫易在脑子里描摹杨清刚才的样子。
他似乎比初中那会儿高了不少,脊背更笔直了,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青涩褪去了,眉眼仍然很温柔,接人待物l依旧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喜欢的人依旧优秀。
努力想想,卫易还能想起自己初中时候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男生堆里算矮的,发质不太好,软榻偏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灰色的校服,笑不笑都是一副阴沉的样子。
大概是那个年纪的男孩女孩们都不喜欢的人。
他也不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有时候连抬头都不配。所幸他数学很好,一直是自己的骄傲,也因为数学好,杨老师一直都很喜欢他。
初一进校那会儿,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的永远都是数学题。某一节班会课上,杨老师没来,叫了初三的学长来守着他们。
那个学长就是杨清。
杨清一直都是耀眼的,灰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是很服帖,拉链拉到顶端,干净又利落。他一进教室门,不少小姑娘都在偷偷打量他。
卫易一直低着头做题,很久之后练习册上停留了一只手,很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顺着那只手抬起头,看见了杨清。
杨清笑起来眼睛会有一点点弯弯的幅度,不大,却让人觉得很亲近。他笑着靠近,手指仍然停留在他的练习册上,声音明朗:“这题好难的。”
他看着他,又说:“你好厉害啊!”
很多年后卫易总是会想起这天的情形,他记得每个细节,记得杨清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食指指腹那里有一点蓝色的墨水,记得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那两句话也是初中岁月里,杨清和他说过的唯一的话。只言片语,他视如珍宝,放在心底珍藏了很多年。
卫易和杨清没有什么交集,卫易曾经也想过,如果他是一个女孩子,那么即使被拒绝他也会向杨清表达那份喜欢。因为那份喜欢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了。
可是他不是,他是他青春里随处可见的路人甲,因为同样的性别,连出场的资格都没有。
少年心动的感觉就像是枯竭的野草,星星之火,烧尽了生机,来年的时候,风一吹,就在心里留下了根。
卫易没觉得自己是同性恋,这么多年来,男人女人,他几乎谁都不喜欢。他觉得只是自己恰巧喜欢上了学长,仅此而已。
可惜,谁能仅凭爱意便将那个人拥有?
卫易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学长的名字。同桌的女孩子说,学长是个睫毛精;班长说,学长打篮球很厉害,腿长是优势,他脖子以下全是腿;老杨说,学长很优秀,那道题很难……
初中那会儿男孩子之间身高两极分化很严重,高的很高,矮的如同发育不良。卫易属于后者。
那时候班上同学从来不带他玩,男生们打篮球也不会叫他,他几乎从所有人的青春里打了个过场。
他也曾打过一次蓝球,那时是老杨的两个班在打5V5的友谊赛,学长是对面的主力,卫易鼓起勇气走了出来。
他是全场最矮的,旁边的男生把他拉到下巴的位置比划,问他小时候是不是营养不良。学长在和其他人说笑,没看他,他觉得没看他也挺好,保留他最后一分尊严。
那场比赛他们输了,学长们班赢了。他看着学长开心,自己也挺开心的,然后同班同学过来说他拖后退。
卫易记得,杨清倚着栏杆大笑的样子,但是旁边人搭在学长肩膀上的手让他很不高兴。
他偷偷看他,没注意冲着自己迎面而来的蓝球。
他被蓝球砸中了脑门,倒下的时候,看见学长朝自己跑了过来。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看见学长和砸自己的男生起了争执。
他想,真好,他喜欢的少年明朗正直,善良优秀,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学长了。
可是学长终究是学长。杨清初中毕业的时候,卫易才升了初二。
十里亭没有高中,杨清去了柳城市里上学,听说他考了柳城最好的高中。
后来他还听说了很多,比如后来学长考了全年级第一,后来学长有了女朋友,后来学长分手了。
他乐此不疲地去打听那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没有一点儿与他有关。
其实后来卫易再见到过杨清一次的。是卫易初三那年,在十里中学的篮球场。
杨清是回来打篮球的,和一群老师。他穿着红黑相间的篮球服,额头上戴着白色护额,在球场上恣意任性的样子,让卫易很多年都难以忘怀。
卫易的高中没能考上杨清所在的高中,他偏科严重,也就数学拿得出手。他终究没有追上杨清的脚步。
他高二那年,听说杨清考上了邯城的大学。
此后,他没了他的消息,也再也没有遇见他了。
卫易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换上了那件大衣,把胡须都剃干净,难得的有洗面奶洗了一次脸。他把自己的状态收拾到了最佳。
一直到中午,志愿者团队并没有人出现,物业来过一次,让他扫了个健康码。
晚上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卫易激动地去开门。
门外并没有杨清。
志愿者记得他,对他说:“队长今天休息。”
卫易有些失望,但是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测完了体温之后,拿了几个苹果送给了志愿者们。
他把大衣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挂了回去,用心整理了一下。
杨清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再出现,卫易的那件大衣连续穿好几天,他没再穿了,只是偶尔会问问其他志愿者杨清的消息,像普通老同学一样。
某天夜里,柳城下雪了,大雪落在了无人的大地上,白茫一片。
卫易穿了件羽绒服,拿了条围巾便出门,一个人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看雪。
南方人都稀罕雪。
他有些发呆,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等回过神时,那人已经在他身旁坐下。
“被志愿者看到会抓你回家哦!”杨清坐在他身旁,笑意盈盈地说。
卫易笑了出来,问他:“你不就是志愿者吗?”
杨清仍是笑道:“我决定对自己的学弟网开一面。”
两人四目相对,难得的轻松,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杨清说:“明明刚下了雪,却好像没有平时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呢?大晚上怎么想到一个人跑这里来坐了。”
卫易说:“睡不着。”
“失眠呀?”杨清揶揄他,“想女朋友啊?”
“没女朋友,”卫易说。
杨清没再打趣,他和卫易并不算熟,聊天开玩笑都得有一个度。他觉得这个学弟挺有意思的,看上去呆呆的。
“学长,你有女朋友吗?”卫易突然问,他语气很平静,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没呢,”杨清说,他这次回柳城前刚和在一起好几年的女朋友分手。她说他冷情,总是一副对谁都好,又谁都不在乎的样子。他也没明白的她的意思。
卫易很想收回视线,却迟迟没有收回。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里能袒露几分感情,他也知道,他的感情在杨清这里,也许永远也见不了光。
两人坐了很久,夜里温度越来越低了,卫易问他:“学长,你饿不饿?”
杨清看他。
卫易说:“去我家吃点宵夜吧,反正咱们一个小区的,也没有乱跑。”
杨清是真的饿了,听卫易这么说,明明知道不算熟应该拒绝的,但是仍然没有抵住宵夜的诱惑。
卫易的公寓里,厨房和客厅是一体的。杨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偏过头便可以卫易在厨房里摘菜的样子。
卫易安静的时候给人一种阴沉斯文的感觉,但是他开口说话或者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呆呆的,没什么心机。但是他的眼神总是很克制,对视之后,总觉得他藏了很多情感。
杨清有一种学弟暗恋自己的感觉。他觉得是错觉,因为太不可思议,也太难以置信。
卫易做了青菜汤和西红柿炒鸡蛋,看上去很清淡的菜色,却格外让人有食欲。
杨清尝了一下,很不错的味道,可以看出卫易平时应该经常下厨。
他笑着说:“你以后的女朋友真口福。”
卫易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清今天累了一天的,疫情防控的志愿者没有那么好做,遇到难缠的居民常常会扯皮,他有些应付不过来。
晚上和卫易安静地坐着看雪,他难得的觉得轻松。现在吃着卫易做的饭,他心里其实挺惊讶的,他不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见了两面就跑到人家家里吃饭的事情他以前是不会做的。
现在看来,和卫易之间的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
吃完饭,卫易没等杨清搭手便把碗筷拿到厨房洗了。
杨清站在厨房的玻璃门边,笑着对他说:“你这样,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卫易说:“你不用不好意思。”
等卫易收拾好厨房,时间已经快晚上一点过了,杨清是真的挺不好意思的,便准备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
卫易觉得像做梦一样,他和学长一起看雪,一起吃饭。他刚睡下没多久,手机传来了微信添加好友的消息,是杨清。
他的头像是一朵白云,网名是名字的首字母。卫易连忙加上,激动到手在颤抖,给他备注“学长”。
他给学长发了一条消息,短短两个字。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心口,心满意足地睡去。
屏幕另一边的杨清看着卫易发来的消息,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
卫易的微信名是卿,不是自己名字的清,可是音相同,杨清便多看了两眼。
杨清谈了好几个女朋友,和每个女朋友之间发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晚安。
晚安这两个字,可谓是极致暧昧了。
没一会儿,杨清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什么都拿来乱想,那不过是见过两面的学弟,想的这什么跟什么啊。
杨清觉得自己魔怔了。
年后,疫情依旧严峻,往年热闹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连过往的车辆都难得见到。
卫易看着朋友圈,那个没有血缘的继兄发了很多老家的雪景,中间那张是一家人的合影。他们一家人,其中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是他的父亲,只不过多年未曾联系了。
十里亭的年味似乎依旧很浓,不像他这边,清冷得像一座荒城。
杨清每周一到周五都会过来测量体温,他家离这边不远,为了疫情工作,索性在小区的值班室住了下来。
偶尔他会到卫易这里做客,他很喜欢卫易做的饭。
这一年似乎注定是压抑且不顺的,很多人在这一年里没有挺过去,再也没有机会看下一年的雪。
而卫易觉得自己的这一年似乎是幸运的,他和杨清成了朋友,常常可以见到他,那个人偶尔会坐在他的沙发上,膝上抱着他的抱枕,向他展示笑颜。
三月底的时候,天气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洒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小区里晒太阳,卫易和杨清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懒懒散散地打了小半天的游戏。
杨清学习好,游戏却打得烂,被人打得怕了就让卫易上手。他发现卫易学东西很快,刚上手的东西完全不像个新手,聪明又机智。
他们挨得很近,肩靠着肩,接过手机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对方的手。两个人都是比较温和的性子,游戏里从来不说脏话,输赢都很平静。
杨清说:“初中那会儿应该和你做朋友的,咱们俩挺合拍的。”
卫易仍然笑笑没说话。
小区的隔离在四月初的时候解除了,杨清的工作也就跟着结束了。
在小区收拾东西回家的那天,他敲了卫易的门,邀请他去他家做客。
杨清家在南里路的旧式小区,楼盘很久,地段却是有市无价。他父母是双职工,家境优渥,是家中独子。
卫易终于有机会穿上了那件大衣,带上了伴手礼。杨清笑他老土,什么年代了上门还带礼物,就是去吃顿饭的事情。
杨家父母都挺随和的,杨妈妈很健谈,一直在问卫易喜欢吃什么东西。饭菜上桌,很丰盛,杨妈妈笑着给卫易添饭。
卫易紧张过了头反而生出了一丝坦然,问什么答什么。
杨妈妈问他:“小卫有女朋友了吗?”
他摇了摇头。
杨妈妈叹气说:“我家杨清也是,好好的女朋友说分手就分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杨清举手投降:“不谈这个好不好?”
杨妈妈瞪了他一眼,又看着卫易:“小卫没回家家里担心吗?你妈妈估计心疼死吧。”
卫易笑得很平静,说:“我妈妈早就不在了,我父亲他……没这么关心我。”
杨清看向卫易,对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似乎是很平静的样子,如果不是他夹菜的筷子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几乎察觉不到他情绪的变化。
那一刻他很心疼卫易,他不是一个同情心多泛滥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卫易成了他的很多例外。他是真的心疼他。
在杨家这顿饭吃得很愉快,离开的时候,杨妈妈让杨清送卫易回去。
两人走在南里路的小道上,阳光明媚。
杨清说:“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我一定会追你的。”
卫易在这句话里茫然了很久,久到杨清以为他没有听清。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他:“为什么?”
杨清笑了笑,说:“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感觉而已。
卫易问他:“如果你知道了有一个人喜欢了你很多年了,你会不会感动?”
杨清点头:“会啊,这世上,无论什么感情,只要足够深刻,都是令人感动的。只是生活又不是电影,谁会喜欢谁很多年呢?”
如果有呢?
卫易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杨清,心里难得的平静下来了,似乎心绪不再汹涌。
杨清走在前面,卫易跟在他身后,很久之后,他开口叫住了他:“学长,等等我。”
学长,等等我。
柳城解除封城模式了,大街小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小区的警戒线撤开了,没有志愿者再每天上门了。
班群里,班长突然又通知,于这个星期周末举行同学聚会,仍然在柳城的老同学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大家回到十里亭,去杨老师家里吃顿饭也是好的。
卫易搭上了开往十里亭的班车。
他离开十里亭好多年了。
明明离得不远,这些年里也没有再回去。那个家实在是太陌生,他不喜欢那种物非人也非的感觉。
在班车上,他想了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桥段,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的冷落苛责让他童年时代过得很艰难,父亲的冷眼旁观伤透了他的心。他想,也许当年,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母亲,而是父母亲情,是那个家。
少年时期的阴霾笼罩了很多年,那些年里他几乎看不见其他颜色,除了学长。所以有时候他很感激杨清,因为他,他的青春再回忆时,并不全是灰色的。
喜欢一个人,本身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杨老师家在十里亭的镇子上,坐落在十里中学的旁边。学生时代常常看到杨老师在家门口训人,或者请同学到家里吃饭。
卫易到的时候,杨清也在。
他不意外,他知道他会来的。
两人默契地打了个招呼,众人吃惊:“你们俩怎么还挺熟?”
杨清说:“别提了,隔离的时候遇到的难兄难弟。”
在老师家,大家自发地去买菜,分工合作,女同学做饭,男同学帮忙。
卫易和杨清负责摘菜,两人一个人洗,一个人摘,旁边的女同学见了笑了出来,开玩笑说:“你们俩怎么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卫易红了耳朵,杨清也跟着笑,说:“可惜了,卫同学不是个女孩,不然,他才叫真的宜室宜家。”
女同学笑道:“什么男的女的,真爱无价。”
杨清附和:“嗯,真爱无价。”
卫易一直低着头,余光落在杨清的手上,他听着他们开玩笑,心里的情感却在疯狂滋长。
吃饭的时候,杨老师坐在主位上,和大家聊很多,大多数是学生时代的趣事。大家纷纷附和,陪着老师喝了不少酒。
杨老师看着卫易和杨清说:“你们俩啊,一个是07届数学第一,一个是09届数学第一,一个当了医生,一个当了数学老师,都是给老师争气的。”
卫易陪着杨老师喝了两杯酒。
有女同学拿出手机给大家拍合影,杨老师站在中间,卫易和杨清分别站在他的身旁,大家冲着镜头比剪刀手。
饭后,杨清和卫易拉近了椅子,挨着坐,开始打游戏了,杨清手长,径直搭在了卫易的椅背上。
他俩边聊边打,一着不慎,输了,两人相视一笑。
有笑声传来,两人抬头,那女同学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正巧抓拍到两人相视一笑的画面,在镜头里,竟生出一种深情对视的错觉。
女同学把今天所有的照片都发在班群里。
卫易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有杨清入镜的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他们的那张合影,成为了他后来很多年里的屏保。
邯城是全国最后解除封城的城市,一直到接近年中的时候才解除封城。杨清是五月初回邯城复职的,他是个口腔医生。
他离开柳城的时候和卫易吃了顿饭。
他说认识卫易很开心,相见恨晚,如果早一点认识,这些年里一定会成为特别好的朋友。
卫易说:“现在也不晚。”
他们之间的山海之遥,其实从来就不是时间,时间也许是个难关,但是这些年卫易一个人也走过来了。
他们之间的沟壑,是世俗。
卫易送他上了高铁,看到他过了安检之后,一个人在大厅里站了很久。
人总是不知足的,得寸进尺,一开始只是想再看他一眼,于是便是和他说说话,想进入他的生活。最后,他痴心妄想,竟想得到他的爱。
学校开始复课了,卫易开始忙于工作。日子其实挺忙的,停课的时间太长,进度落下了不少。
杨清偶尔会找他聊天,叫他陪他打游戏。
无数个夜里,卫易都想告诉他他喜欢他很多年了,但也只是想而已。
某次游戏开麦的时候,卫易听到了他那边有女孩子的声音,他像中了邪一样,那晚的游戏打得很烂,被其他人骂得很惨。
最后结束的时候,杨清说:“谁再骂卫易,以后也不要叫我一起打游戏了。”
游戏已经结束了很久,手机已经熄屏了。
卫易又点亮它,屏幕上他和学长靠得很近,眼里仿佛只有对方。
他心口发烫,念着杨清的名字。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中旬,卫易的工作再次进入了尾声,他计划着去邯城见一次杨清。
这一次,他有了见他的名义。
柳城到邯城的高铁上,卫易心里出奇的宁静,他已经下了决心,这次到了邯城,他要亲自站在杨清的面前向他表白自己所有的心意。
就算是给自己多年的心意一个交代。
他心鼓如雷,明明是去往他乡,却觉得归心似箭。
班群里突然又热闹了起来,卫易看了一下,班群里之前给他们拍照的那个女同学说,在邯城遇到了杨清和他女朋友。
她和那个女孩是发小,说那个女孩和杨清是高中时候在一起的,中间分分合合几次,这一次,他们决定结婚了。
卫易难以置信,却害怕一切成真。
抵达邯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卫易坐在高铁的休息室里,手里拿着电话不知道该不该给杨清打电话。
群里的同学们还在聊天,已经是无关杨清的话题了。他一直往上翻聊天记录,目光停留在了关于杨清要结婚的那条消息上。
终于,他还是拨通了杨清的电话。
卫易问他:“下班了吗?”
那头嗯了一声。
卫易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那头的杨清沉默了很久。
卫易深呼吸了一次,待自己的呼吸平稳之后,重之又重地开口:“学长,我喜……”
“我要结婚了。”
杨清又重复了一遍,说:“我要结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挺急的,到时候会在柳城举办婚礼,你来吗?”
卫易愣了一会儿。
“恭喜,”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有些疼。
杨清问:“你刚刚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卫易张口,半响没能发出声音,很久之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我想说,我听说你要结婚了,特意打电话恭喜你一下。”
电话那头同样沉默了很久,传来了低低的一声:“谢谢。”
电话挂断。
卫易红了眼,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他没有为他掉眼泪的名义。
他买了夜里回柳城的票,转了一个城市,车程比来时多了一个多小时。
他很平静,身上那件大衣依旧崭新服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体面。只是他知道,他是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邯城。
他平静地坐了很久的车,不言不语,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海啸几乎摧毁了他的所有。
嗯,没有什么好难过,关于这个结局,几乎是他们之间既定的,稀松的,寻常的,千篇一律的。爱而不得,这才是人生常态。
只是很遗憾,没能亲口告诉他,学长,我喜欢你,喜欢你十一年了。
后来,他再没有见过杨清了。
杨清的婚礼于七月底在柳城的某个酒店举行,卫易在那一天离开了柳城。
他在电话里向他表示祝贺,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
他在邯城的街头晒太阳,微信里有杨清发来的消息。
仍然是短短两个字,谢谢。
后来,他听说杨清的婚礼很热闹,新娘子特别漂亮,已经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
卫易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他们完整的故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高中同学,纠缠了很多年,后来一个人走,一个人留,在邯城又遇见。
他们相爱,争吵,分手,又复合,循环往复。
最后一次分手,杨清回柳城遇见了他,后来又回邯城,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月份也大了。他们决定结婚,让经年的纠缠有一个结局。
卫易想,杨清是他青春里的唯一,而他却不是他故事里的主角。
他甚至连退场都是仓皇草草。
遗憾吧,那么喜欢的人,从开始到结束,都仅仅只是你的学长。
九月份的时候,卫易听说学长的太太生了一个女儿,朋友圈里还有她的照片,很漂亮。
他看着小姑娘的照片看了很久,许是爱屋及乌吧,他也觉得小姑娘很漂亮。他给学长发了一个红包,写着破壳快乐。
再后来,他听说学长带着太太和女儿回到邯城了,这次是定居,他们在邯城买了房子。
卫易想,他大概不会再遇见学长了。
他的青春因学长开始,也因学长而结束。过了年,他就二十五岁了,孤家寡人,平静祥和,心已经老去了,再谈什么情爱都是妄谈,生活里只剩下了财米油盐。
这不过是一场漫长暗恋的心事,所有的一切其实都与那个人无关。我爱你,却与你无关。所幸遇见过,也不枉此生。
卫易是个死心眼的人,他这一生情感淡薄,亲情友情都福薄,唯一坚持的事情便是一直喜欢着学长。然而坚持了太多年的事情,久而久之你都已经分不清你究竟是喜欢那个人,还是念着那段感情的执念。
执念太深,深入骨髓。
他无法剥离,只能承受。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无所谓了,一生并不算长,有他无他都作罢。孑然一身并非无法忍受。
几年之后,卫易听说了很多关于学长的事情,学长离婚了,他的前妻出了国,女儿跟他。他工作又上了一层楼,在邯城很有名。
他好像变了,没那么爱笑了。
他们后来一起打过一次游戏,队友骂卫易坑,他帮着他骂回去。
游戏开麦,他听见了他那头小姑娘唱歌的声音。
卫易仍然叫他学长,他说他都毕业了好多年了。
他们后来偶尔有联系,但是再没有遇见了。
卫易想,自己也许天生就是一个薄情的人,情感所剩无几,接下来却还有一生要走完。
最好的结局,也许是有一天,他们在街头遇见的时候,彼此坦然无畏,笑着说,好巧。
人潮依旧汹涌,似梦非梦,大家总是有缘的,只是他和他到底是错过了。
关于学长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