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它是遭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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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林子里蒙头乱转。自主权并不充分的我扒在她的挎包边缘随其步伐摇来晃去，甚至开始犯困。她直垂着头在地上寻找丢下的饼干，但除了头上几粒，马上陷入了茫然之中。
“我迷路了……”
她低落地自言自语，不自在地用鞋尖踢着翻起的泥土草屑，声音伴着树涛鸟鸣、听着好可怜。深浅不定的荒草在泥土上如呼吸一般起伏，光照掠过其倾倒的表面、好像一条溪流奔涌，遇见直上的树干，又柔软地绕开去。
——你用食物当路标，当然会被别的动物吃掉。我要是不告诉她，可能以她的脑瓜，下半天都想不通为什么找不见回家的路；可要逾距劝说她，又得找到路才有意义，这太麻烦了。不过她接着竟然懊恼地在原地跳舞般转了圈，毫无求助之意，就要随意选个方向前进。
“等等。”我匆匆出言叫停：“那个，我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吵醒你啦？我迷路了——你要喝水吗？”她重复着迷路的结论，同时委委屈屈地屈膝，把小包开口对着地面。
“我没有在睡觉……啊，不用麻烦。”
我有些吃力地扑到湿土上，姿势几近匍匐。如此踉踉跄跄的行动，一旦有别人关注着我，就更使得本是人类的我更加别扭难堪。被变成青蛙以后，我本能性地对水源方位及空气湿度无比敏感。以我的知识储备无法具体解释这一直觉，但一旦离开水太久我就会死——这倒属于常识。
“……就是……可能的话，听我说一下……？我们现在在一个低地，水分相对丰富，才会在草原形成局部森林。这部分的植被是草原森林生态过渡带，现在朝这的方向是深处——我们要往没有树的平原去，土壤相对硬质一点，才会看见人类活动的栖息地。”
由于杂草交叠的动态，即使有意注视，我也无法清晰地辨明太阳的神色：我的眼睛几乎只支持分辨颜色、明暗与边缘，没有静态视觉。
她把包丢下，直接又一次用双手把我托举，正对着树影的缝隙、好令我居高临下：
“——不可思议！天才！好聪明！青蛙先生，比我厉害好多好多！会认路，知道好多深奥的事！还好有教养！是太阳的太阳，太阳的指南针！”
我感到一阵眩晕，对此吞吞吐吐，好不适应：
“……这……没什么的吧，都是，冒险故事乱写的……而且，还没走出去呢……”
“其实刚才我都已经在想‘要不放弃算了’——什么的了！”
“是吗？那我，应该、不说话也就算了的？”
“青蛙先生，聪明又敏锐，冷静沉着的A型血！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是，语气好温柔，声音也很好听！神秘神——奇的青蛙先生，在深——深树丛中——，小小身体，大——大能量——”
“这，我没有查过血型！”
太阳先是把我捧在双手间，随后直接揽进臂弯。属于人类的高温灼灼而来，但我现在的身躯仅在她的袖口留下深色水迹。我挣扎着，勉强表现出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你都夸过头了。不要再唱、不要唱这种歌了——”
所幸太阳只是哼了两句，听到我说这样的话，撅起嘴巴销声了大约一分钟、便把我放回小包里面，向我指的方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我本以为她在生气，快要道歉时，她的嘴巴又回到停不下来的状态去了。原本比起发言，我就更倾向于听别人说。太阳絮絮叨叨地说着异想天开、天南地北不着边际的话，我便在适宜的温度之中昏昏欲睡，她给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让人瞌睡的安全感。稍后，我们就看到了人行的林中小道，她显然因此加倍兴奋，吱哇吱哇地称赞爱吃的点心、还有我。
“我要去教训王后，青蛙先生是不是都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也不问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说话！我跟你说，明明是她比较奇怪好吧。她居然说要把我煮了吃，难道猪肉没我美味吗？我是想不通原因啦！”
“啊、呃……”
这种听着绝对牵扯了家族秘辛的事我并不想知道。
“但总之我知道：要是这次跑掉了，就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只是因为她看上去比较厉害，就要让我东躲西藏，那到最后王后总会知道我还活着的。到时候又要怎么办呢？凡事第一次做时，一气呵成，才最容易成功。”
太阳挥舞起拳头，她一边要讲莫名其妙的话，一边噼里啪啦把脚下的枯枝踩响，脚步愈发匆匆。
可这期间，她用手挡着挎包，似乎是试图让我藏身得更安稳：因此，我不得不随便发句什么来回应她的话，也算承情。——可到底要说句什么才合适？这并不是什么我有立场评价的话题啊。
“嗯，也、也对。”
“其实，还有个秘密，我从大家那里听说了：王后和诅咒师们想把我的妈妈烧死诶。”
“……。”我听得太迷糊了：“哈？”
“——我完全不知道妈妈的事，妈妈一直在睡大觉。是‘大家’把我接生养大的，教父说我的生父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国王把妈妈从塔里带走了，所以我才会到这个国家看他们。——莫非莫非，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殿下？虽然是私生女！”太阳高兴地说，音量提高的同时，还细细笑了好多声，“所以，我难道是超级厉害的人？那我就是气不过有人抱着要吃我的念头来抓我！我要让王后得到教训，告诉她以后都不可以这么对我。妈妈也顺手救一下！——啊、”
她在讲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好像话本故事般的情节——并没有带上完整的前后因果，更甚至充满了太阳的主观情绪。听来唯一能够确定的仅仅是太阳身上缠着麻烦，她不清楚怎么迂回解决这问题，觉得前情调查过于复杂，干脆猪突猛进、直捣重点。
太阳想着今后的事，一时间得意得飘飘然——让我来看，她并没有不飘飘然的时候？——在这小山坡上被不平的石面绊倒。随她蹦蹦跳跳向前冲的那点力气，太阳脑袋向前曲身滚了出去。我当即被包前盖压进软布料中，天旋地转了数秒，倒没觉得怎么撞到。
“——好——痛——！”
太阳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呀呀呀呀——压疼没有？”
她两腿岔开坐在草地上，把装着我的小包抱在肚皮前，语气、动态都慌慌张张，而背景已是开阔的草地。她头上扎着半枚小小黄花和绿茎，衣服上沾了好多绒白的毛，我看不真切。
“没有……”
听见我的回答，太阳又重新乐呵呵的，犹如幼童玩耍上了兴头、愉快不已地笑出声：“哎！好好玩！”
我是不懂失足从小山坡上滚下来有什么有趣的，可她怎么就能这么高兴呢？
“……下次再摔倒的话，可以……”我发言时，不得不因心中升起的奇怪怯意而小心翼翼，“可以撒手。不用一直抓着手里的东西，就不会摔得这么惨。”
太阳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上去万分困惑：“为什么放手？”
我想躲开她的视线。可以我现在的身体，再小的动态都会被她收尽眼中，只得换了个方向问，却兀自放松下去：“你没有受伤吧？”
“嗯……疼啦。但是也没有那么疼！看到你没事好像也就没事了！好耶，抱抱！”
“等、不要蹭，不……”
太阳亲热地抱紧了小包，我能清晰听见她哼出的愉快小调。
……但很奇怪啊，为什么啊？
如上我所做的全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而已。
是孤独吗？就算是一只青蛙布偶也能缓解的寂寞？
正当我一片混乱，她突地瓮声支吾，声音因企图抿紧嘴唇变得模模糊糊：
“青蛙先生，不要张嘴哦。这里有好多柳絮，要是吃下去，肚子里会长出柳树来。等我们走出这块我再跟你讲。”
——再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于是便从包口露出眼睛分辨环境。先前已对她解释过这附近的地貌并不适宜，柳树是近水的植物，怎么会长在平原上呢？等太阳摇摇晃晃憋了十数秒的气，我意识到在她衣角俏皮跳舞的，除了蒲公英的花籽不作他想。这一段偏离主要轨道的草地上，偶有鲜艳的黄色野花，但更多的是因无人打理而放肆蔓延的，好像个个绒团般的空心灯笼。一旦有稍强的风掠过，这白颜色便铺天盖地，隆隆被卷起一片而走。纤细得好比云丝一般的小蒲公英落在太阳身上，太阳便因其热情灼烧不去小小落花而如临大敌、惊慌失措。
我倒是希望她的热情能不要用来灼烧我。
“这个不是柳絮……而且吃下去不会长出树来的。”
“这这这，”她颤颤巍巍地把我抬高，好和她缩在衣领里的下巴贴近，“不长肚肚里？”
我听到她太过幼嫩的用词，可耻地噎住了。
“那这是什么啊……”太阳用气音说，仿佛害怕惊扰到沉睡在蒲公英中的妖精。
“这是叫蒲公英。”
她总算平静下来，小声朝另个方向喘了几口气，茫然地观察起这植物的形状：
“蒲公英？好可爱的名字！蒲公英是花吗？”
蒲公英不是花难道是草吗？我想到：其实我从来没有在意过蒲公英真正的样子。或许以主干为中心抽出枝条传播授粉的形状，说是某种树也有道理；或许因为它实际不会开花，称作草也没有大碍？听名字倒是像花，落下来的可以是它的小小花。我不知道，我不在乎。
所以我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是吗？”
此时徐来一阵乱风，蒲公英轻盈地摇晃直上、在半透明的蒸气间漂泊远去，太阳则不解风情地打了个小喷嚏。
她对我说：“我喜欢白色的花的。以前，我和妈妈还有大家住在一座塔里。塔的外面，全都是白色的花。我不记得名字了，但是白色的花我肯定喜欢的。”
我还没明白她要说的，她就自顾自又情绪高涨。
“是五瓣的花，一簇聚集会带点浅浅的红色，花瓣是小羊羔蹄子的形状，一盛开就是一大卷，树枝上绝对没有孤单的花。我第一次看到，是在看水里面的月亮倒影的时候，有一团透明的影子从旁边横插进来。本来以为是白云朵，结果不会动弹；天气一热，就会消失。比月亮还要透明、还要让人想念。我最喜欢这种花。”
她正苦恼的大概就是该如何向我介绍那花的名字。可惜即使听她形容，对植物本没有太大兴趣的我也无法给出有价值的意见：“抱歉，我不知道是什么花。”
“以后会带你去看的啦！”太阳干脆地说：“青蛙先生，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花？”
我不怎么喜欢花，可总敷衍她又显得没礼貌。我为难地搜索记忆时，想随意地望一望、好激发起灵感，可当我接触到太阳好奇的眼神，似乎确实有什么一闪而过。
“黄色的……”
作为花而言，那是非常巨大、而灿烂的，和小树相当的花托。
“我没有特别注意过花草，以后想到的话再告诉你吧。”
太阳貌似十足接受我临时改换的说法，因得到“以后再告诉你”的承诺而雀跃着。
我忽然有点猜测：或许比起不认得的蒲公英，她要更喜欢我一点。但蒲公英到底也没有成为什么特殊的东西，不知何时就不见踪影了。
路过这片蒲公英坪后，我督促道：王城是在哪里？她就一副胜券在握、天下无敌的态度拍拍小腹，沿着大路往前踏步。
她和我会是相似的吗？做着“也许我也能改变些什么、拥有点不凡的力量”的美梦？像戏剧角色一样，旦是想便能做到认为正确的事！但我所产生的这幻想，不过就是太没自知之明、而被真人先生有意引导的错觉，甚至他的目的也与我得不得善果无关。我、还有妈妈，不得不受这种罪，所交换来的价值似乎并不实际存在。我仅仅是被埋在群沙中的一粒砂砾，不容拒绝地、毫无余地的、深深沉入不形成自自身的漩涡。能离开这苦难的方舟在何处？我也从没获得过货真价实的邀请函。
为什么？
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呱。”
我的声囊鼓动起来。
正当我对此恐惧、忐忑，万分厌恨之时，太阳用手指顺了顺我的背，说：“呱呱呱！”
……笨蛋啊……你叫得这么欢快干什么，我才是被诅咒的青蛙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