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验毒 ...
-
沈满是在主书房里服毒自尽的。
他纵使知晓了寺庙里的袭击，知晓了云泽与黑衣人的昏迷，但仍旧非常淡然从容，与寻常一样，独自在主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
守在主书房门口的弟子见掌门已经三餐没有进食，敲门无果后斗胆进入室内，看到的是沈满背对着门的身影。
沈满像无数个日夜一样跪坐在书桌前，与地藏菩萨相立。只是依旧雄伟的背影后是停滞的呼吸，平淡到再也不会有所波澜的神情。
地藏菩萨闭眼接受众人跪拜，普渡地狱众鬼后终将成佛；沈大掌门眼角的皱纹却不会再增加一道，侵蚀鬓角乌发的岁月于此停滞不前。
被众多慌忙的弟子包围住时，沈楠发现自己得知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下意识地稳住众人的情绪和当归阁的形势。
当初那个哭闹着要练武、不想听父亲命令的少年人不是在这一瞬间长大的，早在接替父亲撑起这个颓废落寞的门派时，少年心性就已经一点点抹去。
作为如今的当归阁新任掌门，他听到消息后，第一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别慌。”
就好像已经为这次生死离别提前做好了准备，他早该想到这个放弃门派、退隐江湖、一心求佛的父亲会彻底与红尘断绝关系，话本子中波澜壮阔的一生到此结束。
沈楠背着剑，挺着腰，领着众多弟子去主书房处理后事，甚至还记得派人稳住可能失控的沈青梅。
季婷婷悄悄对云泽说，不是这样的，她虽然哭得神色涣散，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能看到沈楠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在发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头。
“你说，我们做错了什么呢？”季婷婷在云泽怀里抹着眼泪，“我们为什么要承受各种各样的痛苦？”
“云泽，沈楠的母亲在十一年前那战中去世，父亲如今也离开了。沈楠也没有爹娘了。”季婷婷的声音因哭泣而变得虚弱，话音在云泽耳边发颤。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沈楠他也没错。”云泽感觉自己的眼圈发红，鼻尖发涩，但泪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堵在了眼眶中。
疏涣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个姑娘依偎着相互哭泣，给哭到满脸泪痕的季婷婷递了一张手帕，犹豫了片刻，给云泽也递了一张。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云泽红着眼圈，挤出来一个牵强的笑，她觉得疏涣之的身影被眼眶里的泪模糊了。
“我只是想你可能用上。”疏涣之无意识地强行挑起嘴角，自己都感觉笑容太过难看，“怎么不想接吗？”
云泽偏着脑袋看着假笑的疏涣之，“是那个擦过手指、带着泥的手帕吗？”
疏涣之哑然失笑，神情都凝固在了脸上，“不是，这只是干净的。”
“谢了，”云泽简单地搭了一句话，一把接过手帕攥在手心，低着头帮季婷婷擦眼泪，“可我是不会哭的。”
自己的太阳是不会哭的，上一次见到她哭似乎还是十一年前的夜里。两个孩子躲在黑暗的隔间里，竭尽全力不去想黑暗中的厮杀，云泽一边抹着被眼泪弄到脏兮兮的脸，一边举着剑说要保护他。
后来，哪怕成了男儿们口中的恐惧，哪怕知道云大掌门下山时在委托中受重伤，哪怕劝说封剑的自己无果，云泽都没有哭过。
所以，哪怕今天沈大掌门自杀了，或者被杀了，云泽都不会哭。
当听到沈满自尽后，疏涣之毫无意识地长长倒吸一口气，但很快心里又没有任何多余的悲痛。
好像也就刹那间知道，沈满终于决定终结上一代的一切，选择离开或许就是唯一拜托愧疚与遗憾的告别方式。他会为沈满哀悼，但也仅此而已。
沈满为何要选择今天自尽，无论是因为云大掌门为了接昏迷的闺女亲自来当归阁，还是寺庙里和自己交谈后悟出了什么，还是突然觉得这世间神佛都不可信，这些理由都已经不重要了。
明明经历过那场悲剧、已经习惯于生离死别的人们，当再次告别时还是会难过，疏涣之小幅度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条给云泽擦过指尖的手帕，随意擦拭了两下自己的手。
*
当云泽一行人赶到主书房时，房屋里外已经被彻底包围住了。云泽眼尖，一眼望去便发觉到，这群围观者中有个岁晚山熟悉的弟子。
云泽挤在人群中，朝那弟子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那弟子聪明伶俐，无需多言便朝云泽使了个熟知的眼神。
那位弟子名叫李昂。碰巧，他就是那日比武招亲时招呼来宾的小弟子。作为云大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他今日自然也跟着云海来到了当归阁。
“大师姐，总算再次看到你的容颜了。”李昂本就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又在众多陌生弟子中显得格外无助，看到三张熟悉的面孔险些蹦了起来，就差给云泽砰地下个跪，磕上几个头。
云泽“啧啧”感慨了几声，非常满意地看着把李昂从三人身边拖开的疏涣之，“什么再次看到容颜，我现在可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别想着咒我啊。”
“大师姐，我哪里敢咒你呢？”李昂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说着，“在你昏迷期间，我还特意给你送了点你爱的糖葫芦给你，希望你早日醒来啊。我——”
云泽直接了断地打断了他的话，皱着眉问道，“糖葫芦，我醒来时怎么没看到糖葫芦？”
疏涣之非常耐心地解释道，“沈青梅那时说你说好事成后给她十串糖葫芦，如今不管你当初想做什么，她终究是帮你拖住了沈楠。我寻思着你好像也跟我提过这事，就把糖葫芦给她抵债了。”
生怕对云泽脆弱的心灵打击不够，疏涣之又补上了一刀，“李昂就送来三串，你还差人家七串。人家姑娘也不容易，记得补上啊。”
“……”当初找沈青梅是谁的主意，我真的不是被沈青梅和疏涣之二人联合起来坑了吗？云泽一脸黑线。
“我爹呢？”云泽问李昂，她爹据说昏迷时守在了她床前整整一天，结果还没等爹离开多久，自己就醒了，真的完美错过了父爱的熏陶，以至于她醒后还没来得及见自家爹。
“师尊在主书房内，和沈楠一起处理沈大掌门的事。”李昂低沉下嗓音说道。
“师尊说，沈大掌门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
主书房内，靠近书桌进行检查的只有沈楠和云海，分别有两三位岁晚山和当归阁的弟子站在一旁，被允许进入室内，静默地肃立在原地。
见疏涣之一行人到来，围绕在书房外的众多弟子自觉地让出来一条道，方便他们进入。
云泽路过众人时，感受到些许炽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好想在祈求些什么。
她没有回应，只是悄然叹了一口气。这可不是跟魔教一小子打一架就可以解决的事，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还是选择自尽的沈大掌门。无论你今天叫我“云姑娘”、“云大侠”、“云女侠”，我都没办法帮你。
沈满并不是无缘无故地选择自尽，最起码从他留下的绝笔书里看不是这样的。
曾经堆满了佛教经文的书案上，现在轻飘飘地摆着一张绝笔书。从字体上一看便可知是处于沈大掌门之手，字尾微微翘起的一笔常人难以模仿，笔力虬劲，力透纸背，用指尖亲抹，还擦出一丝墨痕。
这封绝笔书是沈满自尽前不久留下来的，而今天没有一人进入主书房，只可能来自沈满本人。
“沈某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唯独做了一件错事，刻骨铭心，至今难忘。众佛不愿度我，众鬼难以为伍。”
“今日服毒只因寿命至此，再无遗憾，请勿挂念。”
沈楠从书案上拿起这张绝笔书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对于父亲突如其来的离开难以置信，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父亲真的是自愿离开的。”
或许沈满决定隐退江湖、一心求佛时，对这人世间就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
“节哀。”云海看着面对着佛像一动不动的沈满。
其实两人在十一年前关系密切，也曾夜里对酒当歌，称兄道弟。那时候沈满眼角还没有皱纹，云海的夫人还相伴左右，两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自从十一年前魔教袭击发生后，鲜血的洗礼让两人对世间看法迅速改变，沈满一心求佛，云海保守谨慎，自此以后再无相见。
昨日云海接见前来报信的当归阁弟子，得知闺女与魔教交手陷入昏迷，第一时间赶到了当归阁。当遇见在山下等候的沈满，才意识到往事已经物是人非。
沈满隐退江湖，纵使在当归阁内也很少露面，云海作为岁晚山掌门而来时，才肯出面迎接。
云海见到沈满的第一反应便是，他老了。
两人客套地寒暄两句，沈满夸云泽有程瑶当年的女侠风范，云海夸沈楠少年便有沉稳心性、着实难得，顺势追忆了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十一年前的惨案，客气谦虚的言语之下透露的都是疏离之感。
沈满并未交谈多久就说身体抱恙，只能失陪，让儿子沈楠陪同。云海则是疏了一口气，爽快地应下了，心里想的却是终于不用那么尴尬。
只是没想到久别重逢的第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事事难料啊，云海感慨道，思索了许久又道，“虽说沈大掌门已经仙逝，但身份到底是特殊，去世原因必须弄明白，最起码要知道他服的是什么毒。”
魔教继任消息传出，魔教余孽在当归阁被抓捕，紧接着前任武林盟主服毒自尽。动荡接二连三的产生，江湖到底是难以太平。
沈楠和云海求得民间一位对毒了解颇多的名医。这位江湖赫赫有名的名医是名女子，名叫胡雪，不属于武林任何一门派，游走民间，悬壶济世。
胡雪得知沈大掌门服毒自尽后，同样万分惊讶，当即感到了当归阁为这位武林传奇前辈验毒。
谁知这胡雪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以置信地检验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毒，应该是来自唐门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验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