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添珏

1、银铃

　　星光璀璨漫天，野风拨动夏末山中杂草。

　　夏夜天气微凉。初更已过，林家大小姐还是没有回府。

　　小姐名曰林珏（jué），时年六岁，与朋友相约上山游玩，可至今未归。林家老爷为这掌上明珠般的独女急得眉头紧锁——林珏生性顽皮，上山游玩硬是不肯带一个家丁侍卫，甚至每次林老爷叫偷跟上山的侍卫每次都会被发现，然后被耍得迷了路，在原地团团转，最终丧气而归。

　　天色越来越黑，林珏也总算是回来了。令林老爷诧异的是，林珏居然带回来一个看起来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小女孩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四下里打量着这装潢奢华的将军府。她有些羞怯，手却紧紧攥着林珏的袖子。

　　林老爷怒气冲天，抄起戒尺便要打林珏。可谁知，那小姑娘却迅速揽起林珏，闪身上了房梁。林珏咯咯一笑，对她爹嬉皮道：“爹爹，这是乔盈，珏儿在山上识得的好友，今天的还打跑了山上的坏蛋，可厉害啦！”可话锋又一转，哀伤了起来，“小盈盈爹娘都不在了，只一个人住在山上的那间茅屋里，好生可怜。她这么厉害，可否叫她做珏儿的侍卫呀？求求爹爹了！”林老爷一听这小姑娘竟是如此凄惨，便心生不忍，心一软就答应了下来。

　　·
　　日久生情。

　　转眼，林珏到了及笄之年。将军家大小姐的及笄宴会很是盛大。乔盈心下甚是羡慕。聪慧的大小姐早就料到了这事，掩面一笑，翩然走到她跟前，打开一个小木匣，悠悠道：“盈盈，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及笄贺礼，”看到乔盈惊异的眼神，她又咯咯一笑，“你没有生日，那便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好了。及笄快乐，盈盈。”

　　乔盈轻轻捧起盒内之物——一条发带，胭脂色，两端系着亮晶晶的银铃。那是林珏亲手做的。此后，乔盈便日日戴着她，不曾取下。

　　几日后林家老爷唤林珏入堂。老爷看着林珏，笑得那是意味深长。

　　林珏心里忽地一咯噔。

　　“珏儿啊，你已及笄，正需寻个良配。不知我们珏儿，可有心仪之人？”林老爷作为一国大将，遂生着一颗武人之心，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永远都是直截了当。

　　林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

　　“——有。”

　　林老爷放声大笑：“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可入的了我家珏儿的法眼！跟爹说说，爹爹给你参谋参谋，嗯？”

　　林珏心说，不是哪家公子，那人就在我旁边站着，是个姑娘。可她抿着唇，也不说话。晌久，林珏抬头，眼里有泪光闪烁，道：“爹爹，女儿还不想离开你们。”林老爷有些感动，摆了摆手，道：“那就当珏儿是害羞了！其实爹爹也是舍不得珏儿的，但珏儿也是要嫁人的……”

　　长篇大论一通，却也放林珏走了。

　　这一放，便是三年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直到那一日。

　　·

　　那一日，是仲夏末的一个夜。凉风吹在林老爷的脸上，凉凉软软，带着一丝花的芬香。夜间的漫步凉爽畅快，却也只是借着那漫天星光和皎皎月辉行走。

　　胡乱独走的林老爷不知不觉间到了自家闺女的房门口。他透过窗户往里一瞧，瞧见的是那样不可思议的一幕——林珏已经睡下，烛光照在她脸颊上，发丝柔顺乌亮，垂下一缕到床边。可那床边却站着一人——正是乔盈。乔盈抚着林珏的发丝，竟轻吻了一下林珏的脸颊！

　　他瞪大双眼，口中想喊些什么，却是如鲠在喉，透过那窗户缝瞪着乔盈。

　　好一会，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想也没想，逃命般回了房。

　　两人都没看见的是，林珏缓缓坐起，抚了下自己的脸颊，然后轻垂眼睫，把指尖放在唇间，轻轻嘬了一下。

　　次日，天刚蒙蒙亮了三分，林家老爷便催了睡梦中的林珏去给他请安。林珏心中疑惑，隐隐觉得不妙。老爷那催的紧，她便赶紧带了乔盈去了主屋。

　　·

　　堂上，林老爷嘴角笑意似乎很和善。

　　“珏儿，你已十八，实在是不小了。你就告诉爹爹，你那心悦多年的人，到底是谁？”

　　林珏本想找一个理由，说说好话搪塞过去。可一听那语气，不同于以往的八卦，而像是……在质问！

　　她感觉不对劲，猛一抬头，却没有对上林老爷的目光。她顺着那目光一点一点挪去……林老爷眼神凌厉，正盯着乔盈。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闭了闭眼，想

　　“——若是将心意说出，只有我会被打也好，被关禁闭也罢，那我倒真愿意奋不顾身倾泻出来那伧在心底多少年的秘密。可此事，波及到你，盈盈。波及到你，我心却忐忑慌张，我却也……不敢了。”

　　再次睁眼时，她眼前已经氤氲了一层水汽。林老爷依然瞪着乔盈，于是她一咬牙心一横，轻轻道：

　　“——安公子。”
　　“——女儿喜欢的，乃是安家那位安公子。女儿心悦他已久，可他父亲是安丞相……女儿有些害怕。”

　　“哈哈哈哈！原来是他安公子！珏儿莫要担心！爹爹与安丞相交好已久，那老头子简直就是一个老顽童，没什么好怕的！安家那位大公子也是风度翩翩，学识颇丰，着实是根好苗子！我的珏儿，可真是好眼光啊！这不！前几日他家做媒的还来说亲！既然你喜欢，那便择日成婚！”

　　“哈哈，真好，真好啊。”林珏干笑到。

　　乔盈的身子就在林珏身后越来越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小姐回房的。她只能听见自己脑后的铃铛一分一合地碰着，发出清脆却单调孤独的响声。

　　·

　　明日，林家大小姐出嫁。

　　林珏叫乔盈到闺房同自己谈心。林珏靠在椅子上，撑着头，眯着眼，就听那熟悉的银铃生由远及近，而后站定。她缓缓睁开眼，见到熟悉的她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衣裳，与手里攥着的银铃发带很是相衬。林珏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牵着乔盈，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长久，两人都未开口说话。乔盈指尖摩挲着银铃，发着呆。

　　“乔盈啊？”林珏抬头。

　　乔盈回过神，对着林珏微微一笑：“小姐，何事？”

　　“我……明日成婚。”林珏艰难地开口。

　　“哎呀小姐，乔盈当然知道啊，”乔盈面上还在笑，心口却痛如刀绞，“乔盈提前祝小姐，新婚快乐！”

　　林珏僵直了身子，愣着神，脱口道：“盈盈，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任何的，别的想法？

　　只要你说出来。

　　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想办法逃婚！我可以带着你去山间找一处幽静之地隐居，我可以带着你去一个世外桃源，我——

　　“什么想法啊，小姐，”乔盈嘻嘻一笑，八卦道，“那安公子，可是俊得很！咱们两家，门当户对！……”

　　心如刀绞。

　　两人谈了很久，谈的却都也是关于那准新郎官的事。可她二人却没有一人在认真地谈。

　　比如乔盈，她现在……很想喝酒。特别想。

　　月挂树梢，亮白的雪反着星的光。

　　冬夜真是刺眼。

　　“那小姐，乔盈就先退下了。”乔盈笑着，向林珏道别。

　　女孩一转身，飘逸的胭脂色大袖与地上那层白雪相映，比对鲜明。

　　她哈哈一笑，高声唤了一句：“喝酒去喽！”

　　一滴泪落在雪中，瞬间便透了下去，消失不见。乔盈立于门外狂风之中，手中的发带在风中飘动，银铃响得清脆。林珏在门里朝外望着这如画的景象。她待在那，就看着那巾帼女侠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

　　石桌上，乔盈那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拈着一只酒杯。杯中酒清冽，乔盈流着泪，将它一饮而尽。

　　月亮升到头顶，乔盈的影子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实心圆。她缓慢地牵起发带一头，绑在自己如瀑的乌发上。另一端，便被系在了小指上。两个银铃，最后还是不能碰到一起。

　　乔盈从袖口摸出一包乌青的粉末，一股脑儿倒进那酒盏中。又一仰头，又一饮而尽。

　　乔盈拈着酒杯的手愈发软弱无力，五脏六腑烧灼般的疼。她“咚”一声趴倒在石桌上，嘴角却依然带笑。她轻声喃喃道：“小姐。我等你。”

　　·

　　第二日。

　　众家丁首先是在后院里发现了那已经冰冷的乔盈和地上的碎瓷片，然后又听到看守林珏女儿红的侍卫的呼喊——女儿红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少了一酒壶的量。

　　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林家老爷自然震怒，但是这婚还是得结，于是便把风声压了下去。

　　·

　　将军府大小姐和丞相长子，在外人眼里看来，可真是天作之合。来的客人都是嘻嘻哈哈的，祝福着这一对良配。

　　可林珏却一直没有笑。

　　不仅是大婚日。林珏在嫁入安府中的两年间，她只笑过两次。那第一次，是继林珏诞下两个男婴后，又顺利诞下一个漂亮的女婴，她看了她第一眼时，林珏笑了一下。

　　众人都以为，那是少夫人不笑的怪病好了。可只有林珏知道，只是那小孩子的面容竟有三分像乔盈。

　　好巧不巧，那女婴诞下，安丞相便给她赐了名——单名一个“盈”字。

　　而另一次，就是安盈不到一岁时，林珏就在一个夏夜变得冰冷了。家丁们惊讶地发现，林珏嘴角竟带着笑。据门外侍女所说，她们似乎听见了那少夫人在叫小小姐的乳名——盈盈。

　　·

　　那夜的林珏，看到她的乔盈来接自己了。

　　她好欣喜。她也好期待。

　　到了最后的最后，我可否等到那一辈子也没等到的那一句——

　　“——小姐，”乔盈伸出手，“我爱你。”

　　佳人眉眼弯弯：“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