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域》》诩风流

14、第 14 章

　　“灰色是我枯守千年化形为山睥睨世间，却老得皱纹也吻不穿，果然永生比死亡可怜……”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久到天还不是天，地还不是地。虽有人间，却万般皆苦。据说这个人间，会有神仙下凡历劫。神仙从哪来没有人知道……
　　”停停停！”裴仅杭实在听不下去了，“你是不是耍我呢？人间万般皆苦，裴卿勋你是不是对人间有什么误解？”
　　“误解？”裴卿勋合上话本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是谁之前不知好歹，非要下凡历劫，然后弄得浑身狼狈才回来的？真是丢我们东荒裴家的脸！”
　　天地两界，四海八荒。东荒裴氏原是创世神创造出来的世族，以冠姓赐名，人名神族，守护东荒土地。创世神羽化后，各界开始割据势力，无论神族鬼族魔族还是人族如何相争，东荒裴家始终在世间占有一席之地。
　　到这一代，裴氏其实已经大不如前了。神族不论男女，只论长幼，所以本应是长女裴仅杭继承裴氏神职，但不知为何，五年前的授神式上，竟是身为次子的裴卿勋接受神职。这位次子倒也是颇有手段，竟能让日渐式微的裴氏一族在神族里争得几个神职，不仅是掌管东荒这一荒，裴卿勋本人更是天界的上神，任“山神”神职。
　　而那位本应继承东荒，却被二弟抢了风头的长女裴仅杭，几年前莫名被贬到冥界忘川旁，镇守被封印的魔气。到如今才被召回东荒……不过，也不知道她在冥界经历了什么，回来后竟性情大变，从前活泼明朗的裴家长女，现在却变得异常孤僻，不喜与人交谈，不喜与人接触。
　　如今，面对家人时才有生气的裴仅杭气鼓鼓道：“反正，人间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人间可好了，春花秋月，夏蝉冬雪……还有在这里吃不到的美食，看不到的美人……”
　　向来与长姐不对头的裴卿勋扭头哼了一声：“天真。”
　　“裴卿勋……”裴仅杭有些迷茫，“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啊？”心里总觉得空空荡荡的，就好像，缺了一部分的记忆。
　　“忘了什么？”裴卿勋冷哼一声，“你有什么可忘的：是你那不值一提的历劫，还是在冥界差点被打死的经历？裴仅杭，这两件大事你要是能忘，别当神仙了，去跳消灵池转世吧。”
　　“不是的……”裴仅杭难得没有反驳，她神态茫然，“我感觉，我忘了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重要到……我一想到就会心痛。”
　　“没有。”裴卿勋忽然冷起脸，“没有这么一个人。除了家人，没有对于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他站起身捋了捋袖口，“本来打算来陪你解闷的，现在看来，还是免了吧！”
　　事实上，裴仅杭的整个院子周边都有灵壁，除非施法之人进入，否则没有一人能进来。从冥界归来后，裴仅杭就觉得自己的记忆力似乎越来越差了，忘了冥界发生的事也就罢了，可怕的是，除了二弟裴卿勋，她对家人的记忆似乎也越来越少……甚至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整日待在院子里，能看见的人只有她的二弟……
　　除了院子后，裴卿勋忽然咳血。他丝毫不在意地掏出帕子擦了擦，然后眼神阴鸷地握紧了拳头，与平常光风霁月的山神形象差距极大。
　　他其实害怕极了，他害怕裴仅杭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个人。
　　东荒向来有个规矩，那就是成人后必须要去人间历劫，体会为人疾苦，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渡劫成功后，方可得到天界认可。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则，就连神职裴氏也必须遵守。
　　于是，当长女仅杭成人后，裴氏长辈便打算让她前往人间历劫。其实身为长女，裴仅杭一直是极为优秀的，各种法术古籍她十分精通，其天赋连二弟裴卿勋都望尘莫及，家中长辈也对她非常放心。
　　既为人，便有爱恨情仇。碰巧，她历的是情劫。再碰巧，跟她有所纠葛的是天界任火神神职，未来南荒之主，同样人名神族的方氏长子方司任。
　　其中孽缘不可细说，细说便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缘。难忘到，裴仅杭历劫归来，还依然记着那个与她情缘颇深的火神方司任。
　　既是长女，便可继承东荒之主的位置。可就在她即将举行授神式的时候，天界忽然指派她去冥界忘川镇压蠢蠢欲动的魔族。裴仅杭确实优秀，是个难得的天才，优秀到若没意外她将是天界最年轻的女上神。
　　但……天界这个指派，无疑就是让裴仅杭去送死。谁都知道连战神都拿魔族无可奈何，更何况初出茅庐的裴仅杭除了想打压裴家，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然而，送死又怎样？无人能违抗天界的指令。不得已，裴氏只好将家族托付给仅次于裴仅杭的次子裴卿勋，然后随着裴仅杭一起去往冥界。
　　冥界尽头，忘川河畔。裴仅杭又遇到了那个在人间跟她有纠葛的，相同命运的南荒之主方司任。不必再说，天界果然也不放心南荒方氏。
　　再次相见，裴仅杭再次爱上了这个人。让她欢喜的是，方司任也喜欢她。两个人甚至约定，若能活着回去，便去姻缘石上刻下二人的名字，就此结为神侣。
　　天不遂人愿，魔族实在太强，强到裴氏和方少带来的人几近团灭，到最后仅仅剩下一百多人。
　　一剑孤也战 ，曾挡雄师百万。
　　几柸黄土上，有无名枪折断。
　　这次的神魔大战太过悲壮，裴仅杭重伤，最后被二弟带回去疗伤；而方司任，却不幸战死沙场。火神陨落，南荒没落了。
　　被裴卿勋带回去的裴仅杭，醒来便没了从前的记忆，只记得她是东荒裴家的长女，去人间和冥界历劫，其他的一概不知。
　　做成这一切的，自然是她的二弟裴卿勋。他对长姐施下无忧咒，让她忘了曾经的一切，自然也忘了，与方司任的点点滴滴。他却没想到，裴仅杭有一天会想起些什么，他也因此遭到反噬。
　　为何不惜使用禁术对长姐施下咒术自然是……他爱上了长姐。爱到不愿意让她记得那场悲壮惨烈的大战，爱到不愿意她想起从前深爱的那个男人，爱到不愿意让她再出东荒一步。
　　可他们是姐弟，亲姐弟。人间尚有伦理道德，何况道貌岸然的神界他们想在一起，太过艰难。
　　裴卿勋其实不在乎这些，天界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他在乎的从来只有裴仅杭一人，他害怕她想起之前的一切，所以设置起了壁垒，不让她接触外界的一切，连家人都不可以。
　　从此她浑浑噩噩，曾经亮眼惊艳众神的裴氏长女裴仅杭渐渐消失于众人眼前，就像当初陨落如流星的南荒之主。
　　神可以永生，不入轮回不入地府。可一生不记得任何事，不记得任何人，是一种悲哀。
　　可就算悲哀，他也不会放手。一生何其漫长如果不能得到所爱，也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是你赐我永恒不灭，也是你赐我孤单，赐我一人独见，也赐我生无可恋，是我度众生极乐无憾，也是我度你一遍一遍，你却再也没有看过我的脸，没有谁能度我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