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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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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近乎是贴着林归鹭的皮肤钻进来的,她打了个寒颤,差点没把手里提着的菜丢下。
“喂喂,让一下。”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归鹭还未细想,只见“唰”的一下,樟树的叶子伴着隔夜的雨水毫不留情地将她全身洗了遍。
她有些愠色,抬头,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男孩子坐在枝头朝她憨憨笑。
她有些恍惚,突然明白了十六年前那个男孩的感受。登时,她便没气了。
门口这棵樟树算不上年长,不过高三米耳,栽到小路的尽头,挨着三栋居民楼。
自从入了秋,风雨欲来,对于它算是劫难。早晨醒来,看得见满地的落叶,有些正幼嫩,却不得不早早归根。
“小寒!你这死孩子!”
女人风风火火地从廊道冲出。男孩立马利索地从树上爬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女人一把拉下,锁在怀里。林归鹭内心的一块石头慢慢落地了,于是将肩上的湿叶拂去,向居民楼门口走去。
身后的声音还听得见,“妈妈你看,这是我和姜叔叔新学的纸飞机。”“今天罚你不准看电视。”“妈——”
脚步声临近。
“那个……”
林归鹭转头,女人面带歉意,“真是太抱歉了,衣服……”
“不脏,没关系。”她摇头。
“歉还是要道的,我看管不利,我道歉。小寒——”
被叫做小寒的男孩子从女人身后探出头来,抿着唇怯怯道:“对不起,我错了。”
“好的,我接受。”林归鹭无奈笑道,她觉得女人并不是很在意道歉本身,倒是更在意对男孩的教育。
她向来都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所以从不过分追究。
女人跟着林归鹭一起上楼,再一起走到三楼,两人才后知后觉对方竟是自己的邻居。
“我住306,你……”
“305。”林归鹭刚把视线投到305,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前。
女人识时同她道别,拉着男孩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全身裹着棉袄,紧缩在门边,头上捂着厚厚的红色帽子。和林归鹭当初刚认识他一样,有些好笑。
那时候还是盛夏,她拉着行李箱来到这里,楼门口立着一个不大的桌子,旁边摆着两张小板凳,韩懈就坐在其中一张板凳上和对面的老大爷下围棋,他身上穿的是橘红色的体恤衫搭配海滩裤,脚踩着拖鞋,他应该很怕热,可头上却带着鸭舌帽,长发被他扎成马尾。
以前林归鹭一直觉得只有玩艺术的人才会留长发,后来认识韩懈久了才知道这个人飒得很。
他说:“爷一生就三个爱好,下棋,喝茶,看小说。”
林归鹭乐了,出于同好者的好奇问他喜欢看什么小说。
“你知道天蚕土豆吗?”
后来他们就没再聊过小说。
“你回来了。”
“怎么了。”林归鹭走上前,艰难地掏出钥匙开门,空调的暖气一下涌出来。她熟稔地进门放好菜,韩懈才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叠了三折的信。
“在信箱里放了好久了,这年头写信的人,不是穷到没边了,就是矫情过头。”韩懈把蹂躏过的信扔到了林归鹭的怀里,不忘损一嘴,“你应该不介意。”
林归鹭摇头,想起自己高中矫情了三年这件事,很想笑。
她利落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林归鹭亲启:
这封来信,见字如面……”
信其实很短,但她看了很久,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她看信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渐渐失神,许久才找回理智,整理了下心情。
抬眼,韩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没走?”
“有点暖和。”
林归鹭突然直勾勾看向韩懈,两人对视良久。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实验,说是越亲密的人,越不敢对视。
那是不是说明她和韩懈虽然关系不错,实际上在内心深处,对方不过普通朋友或者路人而已。那么她和秦法理……
她苦笑摇头,自己好像总是习惯于比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寻求安慰,虚构起满足自己的关系大厦。
明明小时候她妈妈最爱的一句揶揄她的是“你真的很缺心眼,什么时候眼睛里能有别人”。后来,她的眼里真的有了别人,可是,再也存不下自己了。
“对不起。”林归鹭收回自己的眼神。她指了指今早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丸子,“我今天晚上吃火锅,要一起吗?”
“干嘛突然请我吃饭。”韩懈古怪看她一眼。
“就是觉得大跨年的,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韩懈闭着嘴轻哼一声,重重关上门走了。他没说答没答应,但林归鹭知道他会来。
只是她不知道,韩懈在门口站了许久,只为了回味起刚才那个长久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