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虚郎

1、第 1 章

　　潮
　　到钱塘江看潮，水天一线，但见一条白浪涌来，伴涛涛水声。
　　八音并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自小被一只母狗抚养，赤身露体，行动时四肢着地，不会说话，不会写字。如果不是久太在山野中找到了八音，八音可能一生都是这样度过，更不会有“八音”这个名字。
　　久太比八音刚好大十岁。八音第一次见到他时，是用自己并不发达的犬齿来对付他的。久太身手敏捷，轻易地躲过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最后他说：“换我了！”甩出风衣，一下子将八音缚得严严实实。八音张口大呼，但不是人类的语音语调，而是纯粹的嗥叫。跟着久太就听到茂密的树林之中有簌簌声，一只身形巨大的野狗跃了出来，闷哼着扑倒久太。只是在久太发愣的一瞬，那大狗就找准了他的咽喉。久太忙用手扼住狗脖子，猛一翻身，将狗摔到地上。那狗经不起这么一摔，趴在沾满露珠的草丛里呻吟。久太仔细端详这只突然现身的大狗，发现它已经很老了，毛色暗沉枯燥。这让善于联想的久太想到了洗发水广告。地上的八音一个劲地翻滚，想要挣脱束缚，不过仅是徒劳。久太笑了，看着八音，一字一顿道：“你不属于这儿。”说完，他抓起八音，向山下走去。身后的大狗拼尽力气吠叫，挪动身体。可它毕竟老了。
　　八音听着耳后逐渐微弱下去的哀嚎，心中第一次涌现恨。
　　之后的日子是两个人的抗争。通常，久太被挠得血丝淋淋；相应的，八音洗干净了污秽，穿上了衣服，学会了站立、说话、写字。八音开始觉得这山野外的世界也不错，可是，仇恨依然深深扎根。无论是久太用比母狗好上十倍的感情来照顾八音还是用母狗所没有的耐心来忍受八音，恨没有被丝毫动摇。
　　基本适应人类生活的八音被久太带到钱塘江畔，看那潮涨潮落。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当潮水舔舐岸堤，激荡的浪花跃起，几乎要碰到堤柳时，八音忽然由心底涌上一层战栗，野性在呼唤。
　　于是八音不顾当时还有许多人在场，扯紧喉咙大叫，双手攥起衣摆，指节发白。久太大惊，连忙抱住八音瘦削的肩膀，想平息八音“没来由的人来疯”。八音挣脱他慌乱的怀抱，回手就是一爪。身边有惊呼陆续响起，八音什么也不顾，抬足向钱塘江奔去。一路上，只有八音断断续续的嘶吼以及众人惊异的眼神。八音毫无障碍地穿过比潮水还要密集的人群。跳上岸堤时，八音双手双脚同时着地。心底的战栗更加清晰，八音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啸。似乎感受到八音的野性，四面八方穿了各种动物的鸣叫。耳边是人们震恐的声音：“狼孩！狼孩！”
　　八音将一切听在耳中，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看一眼再次涌来的江潮，毫不留恋地跳了下去，但身子却是一紧，回头看去。久太正死死抱住自己的腰，刚才的一爪在久太的右眼睑以及右颊上留下深痕，狰狞恐怖。久太咬着嘴唇，费力地开口道：“你越来越沉了嘛！”八音用嗥叫来回答他，用纵身前跃来报复他，急切地想融入这片江潮，冥冥中，有个声音反复低吟：“你不属于这儿，你属于野性的自然。”久太本已抓住了八音，刚要将其拉回，冷不防八音又向前一冲，重心不稳的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不用眨眼的工夫，江水已完全漫过头顶，又被卷向江水深处。
　　八音没有惊慌，睁着眼安稳地看着仍紧紧护住自己的久太。
　　久太气急败坏地要游回水面，八音却不配合。久太奇怪地看着八音，注意到八音眼中有兽性的疯狂，但在疯狂背后有另一种寂寞神色。
　　八音突然笑了起来，咧开嘴，江水从微张的口急灌而入，仿佛又一次小型江潮，有些难受，胸口开始有窒闷感。
　　久太见状，立刻拖住八音向上游。八音用尚存的清醒积聚渐渐流失的力量，死死沉在水底不愿上去。久太挣扎一番，放弃了。他也开始微笑，嘴唇分开的一刻也带起一次江潮。他的嘴一张一合，八音眯着眼看懂了就太的唇语：“你要死，我陪你；我知道，你恨我。”
　　八音笑得更欢畅，就这么无声地笑着，直至江潮褪去，笑容依旧。
　　次日，警方终于打捞起久太和八音。两人脸上都有怎么也抹不去的笑。
　　世间种种，来了又去，有如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