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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夭园 浩浩乎!沙 ...

  •   浩浩乎!沙场无垠,万里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残桓断壁,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杜鹃啼血,兽铤亡群。阴风乍起,往往鬼哭。

      隋宋徭戍,长年招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

      尸填巨港之岸,血满北山剑道。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苍苍蒸民,苦不堪言。出门所见,白骨蔽原。

      ――《隋史·龙兴十三年》

      大隋龙兴十三年春,桃夭园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持续了三日的光景,到了第四天的清晨,无数雨丝化为一注,奔流而下。

      下得有些让人心烦意乱。

      桃夭园内常常流传着一句千古名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说是当年一位诗人游历大隋山河,风光无限,无意中游历到了大隋边境的桃夭园,园中央有一棵桃花树,生长得极好,每每到了三月,无数条枝桠便盛开出朵朵桃花,远处看去,像是一团团流火,蜂拥而至。诗人见状诗兴大发,提起佩剑,在一旁的石壁上刻下两句惊骇世人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火星四溅。

      桃夭园三字也由此而来。

      雨暂歇,已是深夜。园里的那棵桃花树已不复当年的光景,如流火的花瓣被大雨打落在泥坑中,失去了色彩,在污水上飘飘荡荡。

      深夜时分,桃夭园里的家家户户却灯火通明。

      正在熟睡中的宁杀被宁老头叫了起来,迷迷糊糊中怀里被塞入了一根铁铲。宁老头擦着火镰,照亮了他那张松弛满是皱纹的脸。

      “大半夜的你要干嘛?”宁杀不耐烦的问。

      宁老头显得有些慌张,将火镰塞进他的手里,连推带搡的轰出门外:“你去后山的山顶处,那里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树,离树一丈远,向下挖两米,那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天亮时分,务必给我带过来。”

      “明日再去拿不行吗?那东西能值几个铜板,非要现在去挖土?”

      “你个小兔崽子!”宁老头往他头上打了一掌,手掌与头皮的撞击,声响倒是不小,他压低声音吼道:“那东西可是无价之宝,连京城的那位知晓了此物事的所在之地,都要派数百铁胄来寻求,你竟然如此怠慢!”

      宁杀摸了摸头上被宁老头打了一掌的位置,还有些隐隐作痛,这老头一掌的气力倒是不小。他瞥了眼宁老头,宁老头早已过了古稀之年,身材矮小,穿着一身松垮的玄衣,将骨瘦如柴的身躯笼罩其内,稀疏的银丝用一柄红木簪尽数别在头顶处,右手持着龙头木杖,龙首处被磨得油光可鉴,走起路来脚步蹒跚,腰间悬着一根铜色烟杆。

      很难想象,那一掌的气力怎是这般老态龙钟打出的?

      “快走,快走。”

      宁老头不给他过多的时刻发牢骚,便催促着他赶紧启程。

      宁杀回过神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平日里宁老头最是喜欢疑神疑鬼,总是讲些花言巧语或者桃夭园外的奇闻异事。刚开始宁杀还听的津津有味,可时间长了,他就发现宁老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说的话都不可信。宁杀便被他戏耍了十多年,但吃一蛰长一智,他现在鲜有被宁老头戏耍的场景。

      可这次,宁杀还是无条件的相信了宁老头说的话。

      宁杀左手拿着火镰,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右手则提着铁铲,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门外。

      说是门外,其实连大门都算不太上,充其量不过是从没人要的物事里挑拣出两块破旧的木板安在其中起到恐吓盗贼的作用罢了。

      春节刚过去没几月的光景,门前还贴着震慑妖祟的门神。新年里贴门神,寓意着辞旧迎新,但对于宁老头和宁杀总归是件太奢侈的事情,毕竟家里连旧的物事都没有。自从十六年前宁老头在村门外捡到宁杀那时起,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贴过门神了。

      但这并不能将所有的责任推向宁杀,毕竟没宁杀之前,宁老头便已经是家徒四壁了。

      但今年春节宁老头不知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咬着牙从一个缝补了不知多少次的口袋里拿出几个铜板,交于宁杀,托他去白玉街里的杂货铺买上了几副对联和两张门神。

      宁杀觉得,今年的春节过得是他这十六年来过得最有年味的一次。

      他往前行了几步,回头看去,借着火光,他望见宁老头仍站在原地。

      大雨过后,桃夭园起了朦胧的薄雾。宁老头藏在薄雾中,看不清真容,只隐隐瞧见他在腰间抽出伴着他多年不曾离身的烟杆,从怀里拿出火绒,点燃了烟草。

      “这千年的劫总算来了,没来世的人总要扛起一切。”

      宁老头抽了一口烟杆,滚烫的烟气在肺里滚了几滚,幽幽的喷了出来,青色的烟气与雪白的雾气摇曳,混杂。

      宁杀快步走出肮脏不堪的巷道,一路向北,直奔后山。后山位于桃夭园的北部,那里是片乱葬岗。向前三十里,便是大隋的边境,那里连年征战,无数的将士战死沙场无数掩埋,于是便将尸体抬到后山随便挖个坑埋了。久而久之,后山里的便都是些无名无姓的尸体,没有墓碑,无人祭奠,终日不见阳光,冤魂久久不散,阴煞之气太重,因而也就成了大家口中的乱葬岗。

      寒风呼啸,宁杀的身躯逆着风,风如寒刀,刮得脸生疼,宁杀不禁缩了缩脖子,想借着衣领挡风,然而却无济于事。那寒风似是带着湿气,寒意深入骨髓,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

      这怕是宁老头口中的倒春寒了吧。宁杀心想。前些年里每到年初也有过倒春寒,只不过情形没有这次严重。可即便如此,也有些孤寡老人熬过了严冬,却没能挺过倒春寒。

      宁杀高举起手中的火镰,踏在泥泞的街道路面,少年的鞋底下满是雨水。

      “大半夜的,为何大家都不睡觉啊。”宁杀喃喃自语。

      环顾四周,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纸窗上被灯火映衬出两三道黑影。

      恍恍惚惚当中。

      宁杀忽然察觉到整个桃夭园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后背忽的一凉,如刺芒在背。

      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盯着自己。

      宁杀猛地扭头,身后只有飘散的桃叶,虚无的黑暗。

      确认过身后空无一人后,宁杀却并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继续凝视着黑暗。不知为何,凝视的时刻越长,心中的不安便愈来愈盛。那里像是有团迷雾,虚无缥缈,可即便是火镰上的火光也无法将其驱散。

      当真是邪乎。

      宁杀瞳孔骤然收缩,他下定决心要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何方妖物在此作祟。视线缓缓聚焦,黑暗当中的迷雾竟逐渐消弥,暗夜的天幕不知被什么物事撕开了一线光明,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碎成一团光影。

      宁杀忽然之间晃了神。

      视线一片恍惚。

      面前是巍峨挺拔的参天巨树,树根盘亘在历史的迷雾之上,垂落下来的树枝上挂满闪亮的骨骼。

      地面塌陷,泛着蓝色的荧光,妖异到至极的花朵放肆的生长。那些花的花梗狰狞,扭曲,像是一条条在烈焰中痛苦哀嚎的蛇。

      那是狰狞的美感。

      阴风乍起,后背早已冰凉湿腻。宁杀猛地清醒过来,哪有什么树,哪有什么骨骼?眼前的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宁杀心中大惊,暗想这鬼地方不可多待,于是转身撒腿便跑。

      片刻后,黑暗中有人说话:“此少年的心神不容小觑,我仅仅是流露出一丝的气机,便被他察觉到了。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能从我的幻术当中安然无恙的离开。啧啧,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那是自然,毕竟是大隋宁氏的最后一脉啊。”另一个人感叹。

      “哦?”先前说话的人有些惊讶,转而却便变成惋惜:“这么好的天资,可惜注定要被埋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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