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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冬月二十六 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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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之后,红绿牵巾,送入洞房,坐床撒帐之后,晏西棠被喜婆催着,去前面宴席上应付宾客。
两人还是没说上话。
看着是一对新人的婚事,实则差不多是一场全城的宴会。
文臣之首迎娶皇家公主,世家宗亲、满朝文武皆是要送贺礼来的,能亲自到场的,也都来了。不管平日里有无过节,是否待见,这礼单上的名字、宴席上的脸面,可都是要记入晏相公心里的。
且公主下嫁,未单独开设府邸,直接嫁进相府里,又明晃晃地显示着天家青睐重臣之举。
流水般的宾客,踏破门槛涌进来,直接把这个堪比王府的深宅大院,撑了个满满当当。
张灯结彩,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喜庆无比。
相府里多了许多的奴仆,晏良笙升了管家,刚开始试着掌事理家,第一遭就遇上这场大婚,直忙得满头大汗,陀螺一般转。
见着他家公子出来招待宾客,良笙赶紧端过那把内有特制机关的酒壶,紧跟其后,给公子端酒斟酒去。
别看诸事乱如麻,其实其他的都不算事儿,今夜的关键是,新郎官不能醉。
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他看也看会些事情,凡事抓重点,抓关键,再是繁多的头绪,也可以给拎起来。
喜房里香雾腾腾,金炉袅袅,屏退一众宫娥彩女,新娘子独坐喜床,倒是得了一番清静。
自己娶了头上遮盖,看着室中华丽景象,再打量一番所坐的婚床,果真是雕金错银,千工十柱。
愣着神,呆了半响。
先前扭到的腰上倒是没那么痛了,心头却憋上一口气下不来。
他凭什么生气?她都忍下所有委屈,排除万难地奔来了,没有耽误半分时辰,没有损他半分体面。
晏西棠他凭什么生气?
紫绡拿来药酒,要来给她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更是勾起夜鸣珂心头火气。可不,这还带着伤呢。
“还好,都结痂了,不至于破相,只是后头这几日,可别沾了水。”紫绡一边给伤口清理、消毒、上药,一边不自觉地唠叨。
“还是上些妆吧。”夜鸣珂想了想,吩咐到。
毕竟是良宵,等下还有没走完的洞房仪礼。
紫绡应了,扶她到妆镜前坐定,略施了粉黛,点了些胭脂,又在那额角伤口处,贴出一朵梅花妆来。
红烛映照下,梅红衬雪肤,玉面点绛唇,煞是应景。
夜鸣珂亦看得满意,也索性放下心事,开始在室中找东西吃。
几近一日未食,方觉肚子好饿。
喜案上有各色点心,婚床上是先前撒帐撒的花生、桂圆、红枣之类,倒是不愁没吃。
扶疏过来看她。
夜鸣珂便在喜床上捏了一把干果子递来,招呼她一起吃。
“早生贵子,可不最适合你?”女郎又看了一眼扶疏那已略有显怀的肚腹。
扶疏倒也不客气,一把接过,一边摊在掌心逐个挑拣来吃,一边来说话:
“听闻姐姐今日的鸾车惊了马,我虽未亲眼瞧见,可听他们说起,都觉得好惊险。总想着还是要过来看看。陛下在外头也在问,可不方便进来,就让我把他的关切心意也捎过来。姐姐可还......好?”
也是,这喜房里面,也只有她这个做妹妹的适合来看。
“无甚大碍,扭了一下腰,这会儿已好多了。额头上撞破了点皮,这不,上点妆也就遮住了。”夜鸣珂凑额过去,让扶疏看她的梅花妆。
“好看!”扶疏抬眸看了一眼,赞了一句,又低头,撇开视线去问,“那姐姐......心里可还......好?”
问者自己都带着心虚。
毕竟,一场惊马,坏了一场大婚的完美,新人心中岂有不介意?
“无伤大雅,反正礼成了便是!”夜鸣珂倒是想得开。
不知是谁要给她使绊子,要阻止她嫁人吗?可最后还是礼成了。要坏她名声吗?可她也没什么名声能再坏了。
“那姐夫呢?他会不会因此......心生间隙?”扶疏试着再问。
“他......”夜鸣珂一口抽气,像是梗住。
她知道扶疏的意思,出嫁途中遇事故,新娘子半路下花轿,都是犯婚事忌讳的。
她倒好,撞了鸾车,脏了喜服,杀了赤马,还破了面相,换了嫁衣,改了路线......
总之,不宜之事做了个遍。
可不是应了她那不宜家、不宜室、不宜嫁的八字?
“你觉得他会吗?”夜鸣珂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肯定不会!”扶疏赶紧摇头。以她对晏西棠的了解,也清楚他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可既然知道不会,还来挑起这话头,就显得她想多了,问多了。
一时有些赧意。
夜鸣珂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他不会,不代表他的母亲、他的族人不会。听闻晏家在北面枝繁叶茂着呢,颇有郡望,这日后总是要来往的。你今日来提醒我,是怕我不受待见,是替我日后在晏家人跟前的处境担忧,是好意提醒,想让我早做些盘算应对?可是七爷吩咐的?”
“......”扶疏笑着,自嘲到,“你们都是些有玲珑心窍的人,我嘴笨,说不清楚,姐姐明白就是了!”
说吧,竟觉得松了口气,兀自低头吃手中干果。
“花生、枣子可以吃些,但有身孕的人,桂圆得少吃。”夜鸣珂替她捡出手中一颗桂圆。
扶疏憨笑,又恍然想起,“哦,对了,姐夫让我过来,是要带姐姐去看灯的!”
说着要拉夜鸣珂起身。
“看......什么?”
“看灯!”
“什么灯?”
“我也不知,他只说好看,不过得赶紧,晚了就看不到了......”
“去哪里看?”
“房顶上......我来时,就让人在廊下搭好了梯子。”
“哎,婚礼还没有完呢,我好像不能出这个洞房吧?”还有结发同心、同牢合卺呢。
“姐姐是拘这些虚礼的人吗?”
“倒也......不是!”夜鸣珂想了想,遂跟着扶疏出了喜房。也是,都一路破了大忌,也就百无禁忌了,还讲究剩下这点俗套做什么?
廊下果然搭了一张宽大的梯子,一头抵在庭中石台基上,一头搭在房顶青瓦间卡住,两个奴仆稳稳地扶着,看起倒是牢固妥当。
夜鸣珂心下一动,撩裙就往上爬了去。
她大约知道会看到什么,可真当上了屋顶,寻了处靠屋脊的青瓦站稳,将最里面的那只脊兽抱紧扶住,仰头去看,才觉得恍然。
天幕上的光景陡然映入眼帘时,竟湿了眼眶。
今夜的帝京城,似乎格外的亮。漫天的孔明灯,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缀满了幽蓝天幕,在夜风中闪亮着上浮。一片悠远而触目,一派壮观而美丽。
她前脚上去,扶疏后脚也跟着爬了上来。
“你快下去,要是摔了,我可赔不起!”夜鸣珂看着后面跟来的人,温和斥她。
“我小心着呢,廊下看不真切,我就想来亲眼看看,这是姐夫玩的什么花样,啊......”
扶疏站定抬头,就惊叹了起来。
两人呆呆赏看了半响那漫天奇观。
“啧啧,一盏灯一份祈愿,这得是多少祈福和祝愿......”扶疏眯眼,用她最不擅长的算术,去估算这数也数不清的灯盏,“帝京城中百万家,怕是每家每户都要放一盏灯,才能有着眼前的气象。”
“可不?”夜鸣珂应着她,继而又替人想到些头疼的事情,“今夜的京兆府和城防营,怕是无眠了。”
如此庞大数量的孔明灯,燃尽后随意飘落入城,防火才是大事。
想她大婚一场,还是惊动全城,劳民伤财了。
晏七爷过来,看见屋顶上光景,脸色霎变,赶紧几步踩着梯子爬上来,站在那檐边,接祖宗一般,强行把扶疏给接了下去。
生怕有个脚滑之类。
夜鸣珂就看着他们笑。
待放好了扶疏在地,晏七还要攀来接她下去,夜鸣珂伏在瓦檐上,摇了摇头:
“七爷带扶疏回去吧,我再看会儿......灯。”
女郎眼中似装满闪亮星辰,盈着笑意,抬手指了指天际。
晏七没怎么明白,上了一趟屋顶,也没关心那姐妹俩在上头做什么,光顾着担心上房揭瓦的小妻子了。
扶疏却意犹未尽,挽过丈夫,拖着就走:“七哥,走啊,我们去找个城中高处......要不去东面城楼上吧,去看灯......”
“看什么......灯?”
“你侄孙倒腾的,祈福孔明灯,可好看了......”
晏七仍是一头雾水,被拉着走了。
夜鸣珂不想下来,兀自在屋顶上坐下。
万千明灯漂浮上升,却让人如坠繁花。
这就是他应的三千明灯花满城么?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的确是讨了她欢心。
漫天祈愿灯,温暖而明亮,足以慰藉她今日忍下的所有委屈和心伤。
屈腿抱膝,搁了下巴上去,正觉得鼻子发酸,快要感动得稀里哗啦。
忽地抬眸,却见着对面廊下,晏西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蹙着眉,仰着面,将她正色凝看。
一个在屋顶,一个在檐下,中间还遥遥隔了一个敞阔中庭,她竟清晰听到他问了一句:
“喜欢吗?”
明明是讨好的言语,却不是讨好的语气。
男子一生赤锦喜服,玉冠金簪,却衬得面如冷玉,眉眼染霜,一句亲昵之言,也说得满是清冷寒意。
夜鸣珂读懂了。
那真正的意思是——
看够了吗?
看够了就滚下来,我们来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