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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赴宴 他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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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是夏日。
长林间蝉鸣不断,正午阳光透过重叠树影斑驳了一地剪影。
热浪浮动,模糊了眼前的小径。
风尘骤扬,马蹄声渐近。马车轱辘便也碾碎了一地荫蔽。
马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路边驿站换上的普通灵马。
长得也就规规矩矩,既不出挑也不过分有碍观瞻。倒是和后头的车厢相得益彰了。
那棕灰色的车厢糊上了半指厚的灰,就连车窗口的沿木都失了半截。像是奔波了无数岁月
,一副即将寿终正寝的样子。
倒是遮光的白帘,严严实实,紧密贴合着窗口,风吹不动。跟糊上了的浆糊窗纸似的,白净绷实。
倒是比城里大户人家的娇小姐还要讲究。
车里正半倚着的,是个清风明月似的男子。
小公子宽袍松散,一派闲适。眉若山峦远黛,眸似水中星辰,仿佛一点情感波动就能在其中漾起涟漪。
鼻梁英挺,眸色浅淡,是清清透透的贵气少年模样。五官是精雕细刻
,远观近赏都风骨自成。
惋惜的是,小公子唇色浅薄,只是轻轻抿着便有些透白,是副夕日欲颓的病弱模样。
不过那双眼眸,倒是衬的男子如同寒冬冰雪下积压着的苍劲瘦竹,生机盎然尽数藏于其间。
是很矛盾的气质,却在男子身上显得毫不突兀,仿佛这是理所应当。
男子手边摆着一杯香茗,茶盖未掩上的杯口袅袅雾气在升腾。杯中深色的茶叶在其间自在舒展,随着马车奔走的幅度上下起伏着,直至晕成一杯的翠色。
倒如这人的相貌,是春暖花开的艳色。
车厢里的空间异常开阔,红木小几,狐腋小垫,处处细致讲究,是种低调的奢气。
雪裘随意摊在一旁,暖炉中炭火正旺。
大家的做派,却是和这马车的外表大相径庭。
或许不仅限于马车外貌,更与这艳阳高照的天气不符。
七月骄阳,炎光似火。这车厢内竟过的如同数九隆冬。
那小公子也不觉得热,怀里揣着个热水炉子,端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
似冷非冷,觉暖又寒。给人的就是春冬交替时的矛盾感受。
车前的马夫是个年轻小厮,穿了身仙风道骨的蓝襟道袍,眉目清澈,圆包子脸,是副惹人喜爱的喜庆模样。
他一面赶车,一面朗声对车里的男子叫道:“谢长老!前头就要到嵇梁了,早些准备上!”
小厮声如其人,也是圆圆润润的调子。
男子自鼻腔发了个“嗯”的单音节。随即翻出了袖子里的乾坤袋,找出早就备好的人皮面具,揽镜放在身前小几上,从鬓角往脸上贴面具。
待整张面具服服帖帖上了脸,男子才抬手,在指尖凝了些灵气,在脸上补充修饰。
一番动作下来,嵇梁的城门便也近在眼前了。
男子这才拉下车厢上的白帘,往前头探出望去。
北疆军因着对长玉都城嵇梁的不战而胜,进军后直达王宫,对城中竟是没有多少破坏。
就连这城墙,都丝毫没有改变。
北疆直接用了长玉费了大五年的光阴建下的城墙,也懒得去修改二三。
长玉才建完没多久就亡了国,当真是赔买卖还折兵。
北疆王自认为是个聪明人,毕竟都是自己家的了,没必要为了体现英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啊。
大家都是斯文人,这样干那叫一个有辱门风。
便下令让北疆军连带着修葺了一番嵇梁因着百姓逃难而做出的小破坏。
收拾收拾了长街上东倒西歪的贩车和犹如台风过境一般的狼藉地面。
最后找到官府,翻出了百姓的籍名册。
开始抓长玉子民回家。
是真的回家。
普通百姓哪儿能跑得过修仙者呢?即使他们先行了几天甚至好几十天。
身俱灵力的军队这么一干,就寻来了大多城民返乡务工。
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
直到那些个城民站在嵇梁的城门前,才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北疆王就是个疯子似的人物,派人把之前发现的城墙缺口挖大了些许,就让百姓往洞里爬着进城。
多侮辱人啊。
但还是有人会答应。
北疆王广而告之,只要从洞中进来,仍然能让他们在嵇梁生活。
从前如何,以后照旧。
这对于一生短暂的平民百姓有多大的吸引力啊。
北疆苦寒之地,人口稀少。即使北疆军攻破了长玉,也没有多少人会正儿八经的住进嵇梁。
嵇梁空着也是空着,他们要是能回来
,那是顶好的事情了。
奋斗了大半辈子,甚至可能是祖辈的好几辈子下来,在长玉都城买了套宅子落户。
以为生活就要好起来了,偏偏遇上了战乱,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谁能乐意?谁会不想回家?
那日北疆王就站在嵇梁城墙上,负着手,逛自家似的闲庭信步踱着——也的确是自家的了。他就看蝼蚁似的,等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人们商量出个结果。
也不着急,逗弄小蚂蚁一样,满脸的笑意盈盈。
树杈子拦着成队的蚂蚁去路,待到它们调头找寻新路时,又横上一根新杈子。
如此往复。
恶趣味极了。
底下的人声渐沸,颇有了清晨市集里赶早的热闹劲。
直到有个男人大声打断了人们的交谈。
“让我来!”
是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他拖家带口的
,身侧是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女人,右手握着的是自己年幼的儿子。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了郊野的长风过境的声音。
“让我先来。希望您能履行您的承诺。”男子是怯怯懦懦的模样,却是第一个带头的人。
他像是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神情悲壮。
男人转身向妻子交代:“如果北疆人反悔了,你们一定要尽早走。别回头,别多呆。”
于是撒开手,把儿子推向他的母亲:“木木乖,等阿爹回来。”
女人含着泪,想挽留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嵇梁了,甚至还是最底层的农民,上头剥削,靠的只能是分下来的田地。
他们也只会种田了,除了这,他们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方式能让自己活下去。
贫苦人家没见过世面,到了别的地界人生地不熟,这段日子的外逃已经是颠沛流离,受尽磨难。
远迁需要干粮,需要水。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
冰天雪地的,还能到哪里去找食物。
山溪冻住了,野兽藏起来了。
就连野菜都深埋在几尺厚的冰雪下。
生存谈何容易。
男人只能放手一搏,当这个出头羊。
女人把儿子揽过来,遮住他的眼睛,轻轻地在年幼的孩子耳边絮语:
“你的阿爹很快就带我们回家了。”
孩子不懂,为什么阿娘要蒙住他的眼睛。
为什么阿爹会自己先回去。
为什么阿娘会满脸的泪水。
回家难道不是很开心的事吗?
但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懂事地没有开口,乖乖把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没有去问那么多为什么。
女人还在念叨:“你的阿爹是英雄,是我们的英雄。”
男人逐渐走向城墙,走向千军万马。
直到立身于洞口边。
北疆王停住了徘徊的步伐,低头看向那个粗布麻襟的男人。
“这不就对了,本君又不会亏待你们。”他笑得愈发灿烂,“先进城的,给你们个机会,城里的房子,先到先得。”
男人猛然抬头,眼球凸出,仿佛看到了光明的未来:“此话当真?”
“本君是君子。”北疆王浅笑着道。
言下之意便是,我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只要先进去,自己的孩子以后就不会被人“泥腿子”“泥腿子”地嘲笑;
只要先进去,自己的妻子就不必挑着长烛在寒冬深夜里缝缝补补;
只要先进去,他就能改变他们全家人的命运。
男人这下便不再犹豫了,一弯身子,双膝一跪,仗着身形矮小,一下子便进去了。
站在城外的女人闭上了眼,只在嘴里念叨:
“你的阿爹是英雄,你的阿爹是英雄。”
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突然竟是不知道是在骗孩子,还是在骗自己。
北疆王立身城楼上,嘴角的笑意更加肆无忌惮,他自顾自地鼓掌:“你看,多简单的事。”
于是命人将刚刚那男子带上城楼,把从官府里找到的嵇梁城地图摊在地上:“你挑,随便挑。”
男子瞪大了眼睛,伸手指了城里一家地界宽广的金玉楼,接过旁边北疆士兵递过来的新制地契,便欣喜若狂地冲城楼下喊妻子:
“是真的!是真的!地契我已经拿到手了!你们快来!”
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被动摇了。
“还有人要进来吗?”北疆王笑意盈盈,此时他的形象反倒像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似的了。
谁在外面杀伐征战还能给敌国的子民回家的机会?
谁会在攻破敌国后,还让敌国子民再入城,自愿挑选房屋?
终究还是那男人的妻子先往前迈步了。
她依旧是满脸泪水,挽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没回头看一眼,径直往那洞口去。
到了洞前,女人一撕衣袖,一截飘扬的灰色麻布便蒙上了孩子的眼睛。
她说:“木木,我们做个游戏。”
然后领着孩子,一手护住他的头,一手摁下他的背脊,往洞口去:“你往前走,一会儿阿娘就带你回家。”
也的确很快,不消一会儿,两人便双双进了城。
男人朝妻子奔来,满脸的欣喜若狂:“我们有大宅子了!你知道的吧,就是城里那家金玉楼!”
女人只是笑笑,然后把蒙着眼睛的孩子推向他的阿爹,然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照顾好他。”
男人笑容僵硬在了嘴边,他有些没听明白:“长芝,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女人摇摇头,没理会男人的话,只是对孩子温柔地说:“木木,不要把布条摘下来,阿爹带你回家了,给你做好吃的。”
小男孩攥紧阿爹的手,脆声答应:“好!”
女人听到回答,放下了心,仰头看向城墙上那个一身战甲的北疆领袖,逆着正午的阳光,眼睛被刺地生疼。
泪水再度滑落,她看不清上面人的神情,只顾自地冲他说:
“长玉国民,誓死捍卫尊严。”
第一声只是轻轻念叨,声响只有身边的人能听闻。
下一秒,女人像是更坚定了一般
,再度朗声道:“长玉国民,誓死捍卫尊严。”
声音清透有力,直直传到了城墙外,城外嘈杂的百姓顿时静默了下来。
男人阻止,大声冲妇人喊:“你干什么!别这样,我们一起回家不好吗?”
他急急忙忙冲着城墙上的北疆王嚷着:“对不起!对不起!她说胡话了!我这就带她走!我带她走!”
他放开儿子的手,踉踉跄跄冲向妇人,伸出手想揽住她,带她离开。
女人却是闪身避开了,她从袖中取了把寻常百姓切水果的刀,展开来,直接架上自己的脖子。
“长玉国民,誓死捍卫尊严。”
最后的一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它乘着风,在长玉城民的耳边绽开,也传到了每个北疆军的耳中。
刀刃寒光一闪,女人如同坠落的纸鸢一般,跪在了地上。
鲜血染红了男人的眼,也染红了嵇梁的土地。
男人一下子恸哭出声,扑上前抱住倒了地的妇人。
“长芝!”
城外的人听到了女人决绝的呐喊,也听到了男人的痛哭,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了。
隔着一层城墙,他们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隐隐约约也猜到了。
人群里传来了胆小妇人的哭声,也有血性男儿红了眼眶。
他们是长玉国民,谁会把尊严掷在地上任人践踏?
若非时局所迫,他们也不至于在自己曾经的家园前,把脸送上去给人摔巴掌。
他们有挂念的人,也有舍不得的物,他们做不到像女子一样,毫无顾忌地送死以证忠心。
连长玉王室都放弃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护着这些人管辖下的江山?
他们是有血性,是有尊严,但在生命威胁下,这些都可以不值一提。
寄人篱下总比死了来的好。
终究,妇人的死,只是在人群里轻轻地,漾了一圈的涟漪。
转瞬就成了空。
只余下悲痛的男人和他身后不敢摘下布条,听着父亲哭声无措的男孩。
北疆王冷眼看着城楼下的妇人尸体,指尖燃起了火光。
只是一星半点,在接触到妇人身体的刹那便火光大作。
没多久,便只剩了灰烬。
男人被火焰震退两步,随即被北疆军钳制住,拖离开这里。
男人许是悲痛到极致,倒是多了几分气力,努力挣脱开了北疆军,扑上前拉住自己的孩子,冷声道:
“我们自会离开。”
他再不看火光里的妇人尸体一眼,拉着孩子蹒跚着离开,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长芝说了,要照顾好他们的孩子。
他已经让她失望过一次了,他不可以让她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孩子而再失望一次。
他只觉着自己的心已经死了,靠着一身躯壳撑着离开。
他也不敢回头,怕哪怕一眼,他就会忍不住带着孩子冲进火堆里。
和他的妻子一起赴死。
有士兵想拦他,却被北疆王制止了:“随他去。”
说是情深义重,人间鸳鸯似的,怎就不愿意陪着一起死呢。
不过嘴上山盟罢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到哪里都适用啊。
北疆王转身,冲城外的长玉百姓接着闲话:“你们还来吗?那女人有点想不开。”
“还来的话,本君欢迎。想不开的,就在城门外头解决吧,会弄脏城里的。”
说罢,北疆王交代身边的副手:“给他们两刻钟的时间,时间到了,剩下的都杀了吧。”
他的话交代的并不大声,但是刻意传了灵力的情况下,在场的人都分分明明地听清了。
于是人群再次躁动起来,推攘着,洞口前挤满了人。
都在往城里去。
都在回家。
而北疆王丢下了身后人们的兵荒马乱,自顾自地离开了。
他去哪儿呢?
他觉得自己也没地方去。
不过是走到哪儿算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