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炉烬鼎香

1、入京

　　马车在崎岖路面上缓缓行驶，车身晃晃悠悠，连带着车蓬上的穗子也左右摆动。车里的人一动不动端坐着，抛却了几个时辰前村头送别的热闹喧嚣。

　　秋八月的乡试结束已有月余，京城放榜，一大批地方的读书人涌入京城。辰州地方穷，家家户户能温饱就算不错，哪会有闲钱供孩子读书。也就只有村里唯一的识字的先生家里有一位读书人罢了，碰巧这位读书人在今年乡试入了榜，这才引得村长和村民欢送。

　　坐在前头驱使马车的少年倒是截然相反，叼着狗尾草哼着歌，除了看路还分出一半精力看路边稀稀拉拉的野草，好不惬意。

　　随着日头从头顶划到眼前，少年也没了出发前那股劲，把头向后靠着车柱，慢悠悠晃着腿。过了很久，马车里才穿出一句：“现在到哪了？”

　　少年猛然回神，忙把身体坐直，侧了头朝里说到：“…才走了一半多呢，上前面就是驿站，歇歇脚吧公子？”

　　划到眼前的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隐了一半在山头，云上的余晖也随之落幕。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两人才紧赶慢赶的到歇脚的地方。

　　“停下吧，把马也牵去歇着，好好睡一觉，今天你也辛苦了……明天慢点吧，不用这么赶。”

　　坐在马车前的青衣少年早就在得到首肯以后跳下了车，把马交给来人，随即跟在从车上下来的蓝衣公子身后半步位置，灌了一口水才说：“不赶，再说早点去也是好的。”

　　蓝衣公子垂了垂眼没讲话，直到被暖黄灯光笼了满头满身，蓝衣公子才再次抬眸。

　　在桌前打算盘的掌柜抬了抬眼，就知道两人是穷乡僻壤来的破书生，和那些三年进一次京满口“之乎者也”的没什么不同。掌柜的眼睛很快就放了下去，盯着手下的算盘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

　　青衣少年错过一步来到蓝衣公子身前，和掌柜说到：“两间房。”

　　这下掌柜倒是抬头仔细端详了一阵，毕竟没穷酸读书人一人一间房的。掌柜斟酌开口：“这位……额……”

　　“这下姓宋，这是我弟弟瑶瑱。”在后面的宋公子开了口，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木柜台。碎银颇有份量，轻轻磕了一下桌子，声音沉闷。

　　掌柜的一拍脑袋，满脸堆笑，推搡了一下身边小二。那小二倒也机灵，忙把两人往楼上引：“两位客官舟车劳顿，待会就给你们送水送饭，好好修整一番。这里也尽是乡野小菜，不知道合不合客官胃口……”

　　“不必了，备些热水小菜即可。”宋公子说完就掩上房门进去了。

　　沐浴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雪白的信鸽在窗沿上抖着翅膀暖黄烛光给羽毛镀上一层金边。

　　宋公子招了招手，那鸟就扑棱翅膀停在了他的食指上，脚上拿黑绳绑了一个纸条，赫然写到：子冉万事当心，为师安好勿念。

　　宋子冉看完纸条便随手点在了桌边燃烧的豆大烛火里，火苗吞噬着纸张，顷刻间就只剩下一堆灰烬。旁边的鸽子似是不高兴，跳过来啄了啄宋子冉的手，接到了喂来的玉米粒，才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宋子冉点着豆大灯火，灯光照映着桌上发黄的信纸，就这么枯坐了几乎一整夜。

　　又是几个时辰的赶路，瑶瑱才远远看见了城门。京都城门也巍峨，灰墙朱顶城墙上还站着一排穿着甲胄的守卫，好不气派。恰逢放榜，城门底下读书人和商人堵的水泄不通，守卫一个个对着过来，队伍前进犹如龟速。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骚乱，后头的消息一层一层往里渗透，人群中有人忽然喊到：“萧小将军来啦！”

　　前头的守卫驱赶着堵在城门口的人，挎着菜篮的妇孺，领着布包的书生，甚至刚刚在守卫面前嚣张跋扈的富商老爷都自发让出一条道。瑶瑱驾的车本来走在路中间，这么一避，就刚好驱到路一侧。所有人都在侧目，喧闹城门也一下寂静下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兵马在目光中涌来。

　　马匹带着远方的劲风掀起车帘，就这么一瞬间，宋子冉看见了马背上少年的鲜活气，就像在马背颠簸中甩出的汗珠一样耀眼。

　　大队人马进了城门以后，动静渐渐远去，道路两边的人又自发向中间聚拢。直到马车颠簸了一下，宋子冉才从刚刚那副场景回神。

　　京城给考生准备了几间客栈，考生核对名字以后，就在客栈住下。宋子冉给瑶瑱放了半天假。到底是个孩子，得了假就跑出客栈去了。

　　宋子冉以前来过京城，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慢慢走着。可一切还是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原来的街道被白墙黑瓦堵住，店面更迭，宋子冉走了好久，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客栈清净，越走越喧嚣，这里才是最具烟火气的地方。集市卖什么的都有，一块布一辆车就是一个摊。常有拿着拨浪鼓扎红头绳的小孩在摊与摊的缝隙间钻进钻出。宋子冉握着伞把站在街角看着，人烟生生不息。

　　宋子冉静立在瓦房屋檐下许久，才抬步走进日光。他在商贩间穿梭，吹糖人儿的和画糖画的商贩总是格外惹孩子喜爱，到哪都是一群萝卜丁跟着。

　　街道尽头靠着桥，多亏了桥下这条河的缘故，这才发展成了集市。每逢佳节，河上总是晃晃悠悠飘着花灯，夜晚的河仿佛光带，淡黄灯光笼住大半京城。河边老伯滔滔不绝，讲这河多灵验，从织女讲到王母，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活像河是自己家的。

　　宋子冉远远望着时才恍惚想起，儿时常与家人放灯。慢慢走近，才发现放灯的另有其人，是昨天惊鸿一瞥的那位小将军。

　　早就听闻萧老将军教子有方，不止是对手下的兵“心狠手辣”，对自己儿子也毫不手软——把年仅十岁的儿子扔进军营，让他在最底下摸滚打爬。好在最后不管摔得多惨，爬也算是爬上来了。至此他才不只是萧老将军的儿子，而是能领大军，能青史留名的萧戡。

　　宋子冉走到河边，也向卖河灯的老伯要了一盏坐在桌前却不知道写什么，墨不小心在纸上晕开一团，最后他还是在纸上写下一个“平”字。

　　愿一切皆平。

　　“平？”萧戡看他停笔不动，许久又只写下一个平字，不禁念出声。

　　宋子冉偏头看他，勾唇笑了一下，答到：“对，就单一个字。”

　　宋子冉面容姣好，父亲严肃周正，面相虽大半随了母亲，但也不过分阴柔。最吸引人的，却是眼眸，仿佛深色的琥珀，瞳孔细纹倒映着睫毛低垂时的影子，令人心惊。

　　萧戡见过的美人很多，他见过当今皇后，也看过花魁曼舞，他不能说宋子冉是最美的，但确确实实，他是最让人难忘的。

　　看着这双眼睛，萧戡透过浓重的琥珀色，回到了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