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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延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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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深处,君王所居——裂阳殿。
裂阳殿上本有三千连枝灯,上代君主明侃在世时一生朴素却独独在烛这件事上喜奢华,有着深深的执念,也不去用夜明珠,只点烛火。
即使黑夜亦要亮如白昼。派上万精兵去万丈深海下取鲸,做成了鲸油,一滴鲸油亮三千天,三千明灯无数鲸灵惨死。
这一任君王上位后亲手将燃了三千日夜的连枝灯灭了,吃斋三月,慰籍死去三千鲸的亡魂。
此任君王不是上任君王亲子,不过是,承了国姓,唤了明倦,字木和,取国号为天和。
裂阳殿内只余十盏连枝灯燃,里头的燃着的不过是灵植萃取的油罢。
现任君王一身金黄色龙袍,腰上缀着象征君王身份的和田玉制成腰牌,上镌刻着“明倦”二字。纯金色鎏金在“明倦”二字上流转,衬着纯白无杂质的和田玉格外低调,尾部还镌刻着一只很小的五爪金龙。
他素手执朱红笔,依靠身旁的几盏连枝灯燃起的光,骨节分明的手扶着黄色长袖,以免它染上墨,往臣子递来的一大堆奏折上批注。
明皇家基因极好,明倦其人如名一般,皮囊生的极美,却伴有一点生来的懒意,那双细长的眸子一抬,端的是点点倦与身处高位数十年铸就的冷血肃杀意。有些违和,却并不令人觉着怪。
折子由小官分好类,再呈上来。这样君王批奏折时候就可以不用在“鸡毛蒜皮小事”上多耗费精力。
明倦翻开一本备注“加急”的奏折。
温和的面在看见奏折里的内容后,一派倦、一代君王不露情的面上,现了惊愕。
幸好大殿内无人,无人能睹君王错愕神情。
还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朱笔落地,往明黄靴上落下一两滴丹墨,晕开,似血色。
奏折上用着正楷端端正正写着:禀明吾主,余坠已活。
朱红门外的纷纷扬扬的雪早已停了,只留下薄薄一层莹白。让人知道它来过。
无故起了风,吹开了些许莹白,吹灭七八盏连枝灯,帘子上的珠子碰着,发出“叮铃铛琅”响,大殿内几乎可用黑暗言明,伴着珠子清脆响声竟是有几分慎人。
自古君王殿上血成河,无数在殿上惨死的冤魂张开长满獠牙的嘴,似要在这一刻朝着至高位上的那人扑去。
明倦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太阳穴,大拇指轻轻的揉了揉,撇开了这些莫须有只不过是他心生臆想出来的亡魂。
人头落地,他亲眼见证。
尸首分离,他亲眼见证。
一身灵术法被抽灭得干干净净,在她人头落地后,上一任执法大人苏列将她的三魂六魄震碎一魂三魄,断无复生可能,才命侍从将她的人头与尸身用草席一裹,丢入京郊,寥寥草草的埋了。
如此惨烈的死法,断无复生可能,要他如何信她活了?
按照日月国法,罪犯死后,他身上象征着身份的腰牌都会被执法处放入柜阁楼的一个小匣子内。流淌着贵族血脉的用的是玉,草民出生的臣子则用的是普通的玉,也没有稀贵的鎏金。再往下,则是木。木头制成的腰牌具体又看地位选择木质。
三层楼高的柜子上,一个个小匣子外贴着序号且每个匣子外都会布上一层结结实实的小结界。
沉黑的南阳玉于某个匣子内亮起微弱的光。那十年不曾运转的绿鎏金,缓慢的流转,凹槽破碎出现断层,续续的流转着,有些许艰难。在黑暗里,耀着“余坠”的芒。那微弱的光芒是不足以被人发现的。
执法处掌管柜阁楼的小官奉了现任执法大人的令,匆匆忙忙的开了大门,他于半夜收到执法令,衣裳都不曾穿戴整齐就来到了存放罪犯身份腰牌的柜阁楼。
小官抬手一施灵术法,一串符咒从他的手里散出,落到柜阁楼里的各角落。本只有着几颗夜明珠亮着的柜阁楼,霎时间如白昼一般。拿起桌台上放着的厚厚册子,手中灵术法一施,来到天和七年。与此同时,那些柜子也迅速的减少,成了放置天和七年期间的罪犯身份腰牌。
天和七年,日月历六月十八,余家嫡女,年少女将,行刑完毕。
余坠,死。
小官收起册子,嘴里念叨着柜阁楼的咒语,下一刻,一个木头匣子自柜上飘下,落到小官的眼前。
亮堂的光耀得绿色的芒仿佛不存在,小官甚至没能注意到绿鎏金已经开始流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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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飞雪的后一天,六月十九,便是众生朝拜日。
君王携臣子于国寺内上香,祈福,求年年顺遂,国泰民安。
偏生这一天,君王染了病,称:身体有恙,不能携着病气沾染于佛祖。
众臣百般无奈,也只好,第一次破了这千年以来不曾断过的规矩。
他们心想着:历代君王到了六月十九朝拜日这天,即使只剩一口气都会拽着魂强行塞进体内,去求个国泰民安。而他们这代君王,真是生的娇贵。
众臣们还记得天和十六年开春时,祖宗定下来的,祭拜仪式也因为这任君王一句:无趣。
便罢了。
弄的贵胄与大臣们脸都皱成了一团,只是十六年下来,明倦早已经不是天和初年那位任贵胄们宰割的、架空权利的王。
他隐忍着,有执法苏家帮着他,君王一点点的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等想架空君主的贵胄们察觉之时,君王的权已经滔了天,成了海,再不是他们这些贵胄所能掌控得了的。
燕都六月十八落得飞雪在十九日的艳阳下一晒,化了水成了蒸汽,早已经不知所踪。而那薄薄的一层晶莹也似幻梦一场。
而六月十九这天,公堂处甚至与国寺一同热闹。
公堂处朱红大门一早就开了,聚集了许多燕京百姓。人头攒动,甚至到了街口处都有人试着能不能亲自听上一耳朵。
公堂之上,一人端坐于“公正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并未靠在椅背上。她一袭纯白袍子,袖子、领口、裙摆处滚着蚕王吐出的珍贵金丝。左胸口处绣着银白色云纹,与衣料属同色系,却异常的耀眼。
贵胄是不让用纯金色做滚边的,这是犯了天威,触了皇家的忌。可姜家是自姜执今那代得了君王的荣,特准姜家服饰可用象征皇家的金蚕吐的金线。
即代表威严,也代表公正。
极细腰用一根纯白带子束着,上头挂着独属于现任“公堂大人”的腰牌,惹眼至极。
通体深绿的独山玉上镌刻着“姜圼”二字,用黑鎏金注入其凹槽处,光折射下,潋滟其低调不显奢华姿态。右下角处镌刻着一点火印。
姜圼的长发用着一根纯白玉簪束着,未施粉黛。一张小脸素净,眉黑,细长度刚好,生的漂亮。被人称赞灵动至极的杏眼在她的面上,却犹如深山老林里一潭夏日里依旧冰凉彻骨的湖水一般,鼻梁生的高挺,鼻头微翘,薄唇色淡,透着薄薄的粉,生的是仙模样,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眉心生有一簇火苗,是银白颜色的。
姜家遗留下来的姜执今的画像中,也有这样一簇火苗。
民间有传闻,那是正义之火,是世界上最纯净的火。烧尽世间一切邪恶,一切不公。
而姜家十几代后人中,几位眉间有银白火焰的后生都成了公堂大人,所处理的案子,有公无私,无一不令人喝彩。
姜家近几代子嗣开始凋零,而到了姜札这代,他只娶了他夫人,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孩儿后身体落下了病根,再难有生育机会。
女孩年仅二十便通过了公堂试验,接替了她父亲的位子,成了新一代的:
公堂大人。
现如今姜圼二十八,正值年华最好。传闻自身灵术法也修至了至高境界,能与那几个大家族的老祖宗的修为相匹敌。只不过是个传闻,真假有待考究。
晚辈不可能会去挑战年长者,以证明自身的优秀,这是基本礼仪。
无数男子的倾慕对象,女子的心之神往,由十年前的余坠转换成十年后的姜圼。
独山玉上黑鎏金流转,“姜圼”二字有些明灭。
公堂内寂静,公堂外却是人人声鼎沸,左右两排并没有“威武”,倒是放置着一排排的千年前就已存在的白花崖豆木椅。
白花崖豆木椅上坐着的是象征着权与势的贵胄或大臣。这是有钱有权有势之人旁听案子之用。平日里代表各大家族的椅子绝不会坐满,因着大家都是大忙人,而前几排属于掌权人的位子更是不会坐全。
今儿个倒是稀奇的很,座无虚席,甚有后生低眉顺眼的站在自家长辈身后,时不时好奇的瞥一眼高座上的公堂大人。又用余光瞥一眼鸣冤鼓上的那一滴悬浮着的心头血。
入公堂,以公堂大人为主,即使是君王,也不容置喙。明倦坐在右边为首的白花崖豆木椅上,椅子垫上了最柔软的坐垫与腰枕,明倦换了身寻常公子哥儿也会穿的衣裳,束着冠,一身玄色,只不过腰上象征君主的腰牌依然刺眼至极。
君王往下则是余坠的父亲,将门余家现任掌门人,余正。
余正的身后站着的是余正的正妻,李氏。她未曾被余家祖先认可入族谱,是以只端着个将门夫人的空称。她的腰牌子倒是普通楠木制成的,只刻了余李氏。也并无鎏金运转。
余李氏不是余正的第一任妻子——余坠的亲生母亲,将门余家余正真真切切的正妻,得了余家祖先的认可,入了族谱,受天下人尊敬的女子。当年那个容颜、修为都天下一绝的凤灵岚。
而左边坐着的是一些朝中掌管要职的大臣与一些富贾。
姜圼的目光一寸寸扫着,手指转着左手中指上一枚普通不过的玉戒。
君王、将门余家、公堂姜家、执法苏家、悬壶奚家...
差了一个人。姜圼的眉不留痕迹的蹙了一下,如鸟儿最柔软的毛落水不留下一点波痕。
是了,余坠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没到。
那个在沙场中为了保护而妹妹失了右臂,从此不能提剑,未能上过战场,为国家为百姓抛洒热血的将门虎子,余坠的哥哥余愧。虽不同母,却把余坠当自己亲生妹妹看待。甚至李氏后来诞下的二小姐,余愧的亲妹妹,都不如余坠在余愧的手上受宠。
那个得知自家妹妹投敌叛国的罪状后,得知自家妹妹被判了死刑后,于六月十八问斩。在房内整日哭泣,最后活生生将一双眼哭瞎的余愧。
瞎目断臂余愧,在对余坠有可能洗冤的余愧,他居然没来...
姜圼垂下眼睫,长而浓的睫盖住了她眼内透露出的情绪。
昨日的落花击鼓人,被公堂内的管理人召了上来。姜圼开堂前下令让人看他的伤,给他洗了漱换了衣。
即使穿着普通不过的麻衣,发用麻绳绑着,也不难瞧见儿郎的好相貌,与骨子里的一种十分独特的气质。
像草根,坚韧不已,即使野火一把烧成了灰,可风一吹,有了那么一点生机,便紧紧抓着不放,直至这贫瘠的土地全部染上绿色。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疗伤后的落花击鼓人,唇色不再苍白,甚至有了点红润,他抿了抿唇,对着君王行了一礼:“草民无名无姓,拜见君主。”
他的礼仪行的并不正当,双手合十,大拇指也未放在眉心处,君王贵胄只当他是一介草夫、草民,并无人在意他的礼仪。
没人瞧见他垂首下的表情:
深恶痛绝。
明倦微微挑眉,倦的脸上也来了一丝兴趣:“无名无姓?哪家父母取得名儿?怎如此有意思?”
那人又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君主,鄙人无父无母,若是有家给了饭,便吃了,就这样磕磕绊绊的活了下来,无人收留,自然是无名无姓。”
不,也不是的,他还有他的义姐。
明倦来了兴趣后就有些不依不饶的姿态,正要继续问下去,不等像个没事人一样的姜圼发声阻止,一旁的余正有些急了,余家的性子就是直,不顾些忌讳。他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看着这个不像话的君王耗着他们。他对着君王和姜圼拱了拱手:“君主,公堂大人,审判何时开始?”
君王看了眼余正,收起了玩闹的神情,把玩着手上的杯子。
姜圼抬了抬下巴,有了公堂大人的威严,声淡却不容置喙:“即刻开堂。”
余坠...
姜圼捏紧了独山玉,抚摸着上头镌刻的名字。
上头留着是雕刻大家宋大师镌刻的姓名,却不是当年的“余坠”二字,而是“姜圼”。尾部印着的也只有一簇象征着姜家的火焰,再不是余家的一截小木头。
一缕光芒飞来,落入君王耳内,明倦本有些倦的脸上眉头慢慢蹙起。
他只来得及匆匆丢下一道旨意:“延迟开堂日。”便带着他的贴身侍卫离开了公堂。
门外拥挤的百姓自然不敢拦,自觉的形成一道大路,供他们的君主通过。
君主带着肃杀之气,临走前深深的看了一眼高堂之上的那人。
姜圼:“……”
留下落花击鼓人一脸错愕之情与各派贵胄上复杂的、扭曲的、像吃人的姿态。
姜圼起身,众人以为她要继续开堂,毕竟公堂有特例,可以无视皇权。可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等君主旨意。”
笑话,那特权都是千年以前的姜家掌门人、第一任公堂大人姜执今才有资格无视的。她若是做了十几代公堂大人除姜执今外的特立独行,违背君王旨意继续开堂,她敢保证那位明倦君主会把她送上断头台。
即使她也十分想重审此“余坠案”。
贵胄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了。
好家伙,他们这珍贵的时间就这么白白废了一上午?!
佛也没拜,堂也没开。
这一整日,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