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我重生了》道友今天渡劫吗

2、躲不过

　　翌日，云岫一早便来到梧桐阁寻安岚，却见她正在后山的凤凰花海中舞剑。
　　花影纷飞，剑影飘零，红衣灼灼，掉荡翩跹。
　　云岫怔在原地，三万年前那个烈焰骄阳般的女子，此刻正如此完整，如此鲜活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有一瞬间，她觉得好后悔，她要是早点长大就好了，如果那时她强大起来，会不会可以守护住那个率真洒脱、恣意无忧的姐姐？
　　安岚一曲舞罢，心中甚为舒畅，她收了寻欢，对站在山坡下的云岫遥遥施礼：“云岫仙子来的好早，可是有什么急事？”方才云岫到了梧桐阁，她就感觉到了，只是舞剑舞得畅快，就把她晾了一小会。云岫一怔，从思绪中挣脱出来，掩去悲色，慌忙还礼：“仙子客气了，我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仙子初来这九重天，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我来和仙子解说解说。还有……仙界大乱初定，今日正要集议颙卬众神的处置问题和仙界职位的重新分配问题，我来邀仙子参加。”
　　安岚道：“小仙的事还要麻烦仙子亲自奔波一趟，实在是麻烦了。仙子不妨同我到前面的梧桐阁小坐一下，我刚刚做了些凤凰花软泥糕，仙子也可以尝尝。”
　　云岫眼睛一亮，方才的悲戚一扫而空：“不麻烦不麻烦！凤凰花软泥糕？好耶好耶！”也不顾那么多礼节了，拉起安岚就往梧桐阁狂奔。
　　梧桐阁前殿，云岫一边吃糕，一边口齿不清地道：“真好吃！还是以前的味道！”
　　她又吧唧了几下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兀地噎住，喝了好大一口茶。
　　捏着茶杯，她叹了一口气：“反正身份还是要摆正的，姐姐，我还是同你说了吧。其实姐姐前世本是上神，是天界的长公主，又是四海八荒唯一一只火凤，身份尊贵，与天界纠葛颇深。您对我有教育之恩，又曾在凡间收留过几个孩子，莫邪、承影、纯钧、赤霄……所以我们才叫你姐姐的。”
　　“后来……”
　　说道此处，云岫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眼角又微微泛起了红色，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后来，您出了一些事，在外流落了三万年。”
　　“三万年啊！姐姐你怎么才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再也不会不懂事了！姐姐你不要再离开我们了好不好？虽然不知道姐姐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问题，但记不起来不要紧，姐姐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在天界遇到什么事，姐姐都可以来找我，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找姐姐的麻烦的！”
　　安岚轻轻叹了一口气：“云岫仙子，先别哭了。照你这么说，我既是忘记了，那定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值得难过的。”
　　云岫抹了一把眼角：“呜呜！我只是看姐姐如今这般卑微，觉得好难受。现在颙卬受缚，姐姐便是这天界说一不二的尊主，姐姐是无需向他人行礼的，只有他人向姐姐行礼的份。这梧桐阁，本来也是姐姐的居所，姐姐住着，自然没有逾矩之说。”
　　安岚笑道：“那我以前肯定是十分蛮横霸道不讲道理，住所都要圈这么大一块地。现在看来，倒是有点铺张浪费。”
　　云岫被这么一搅，悲伤也消退了不少：“那不能这么说，姐姐您可是这天上地下唯一一只火凤，三界当吉祥物一样供着，您要星星要月亮我们都能摘给你，一处宅子算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讲了些天界的八卦，话题逐渐轻松起来。此时，有小仙娥来请二位上神上仙去思岚殿讨论颙卬诸神的处置问题。云岫就说：“走吧姐姐，记住你现在可是安岚上神、长公主殿下，莫要妄自菲薄了。一路上你跟着我，若有大小神仙上前问候行礼的，你一路说‘嗯’就行。”
　　安岚差点没绷住，心道：这么敷衍的吗？但为了维持人设不塌，她敛了神色，轻轻道：“嗯。”一个“嗯”字，竟说出三分轻软，三分温婉，四分柔弱缱绻。
　　云岫心肝一颤：呜呜呜！这样的姐姐也好美！忽然不想带出去了怎么办！
　　两人往思岚殿走去，果然一路上遇到的神仙都纷纷上前行礼：
　　“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安好。”
　　“安岚上神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恭迎安岚上神重返九重天。见过云岫上仙。”
　　安岚做戏做全套，奇道：“云岫仙子是……天界的小公主？”云岫笑道：“不过是个称号罢了，我本是前天君的遗孤，颙卬取而代之后，天界正乱，我无人顾及，是姐姐收留了我。这个头衔，还是姐姐你为我争得的呢！”
　　安岚此时有些后悔，一时演戏过头，竟忘了这身世背后的儿时伤痕。她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那公主殿下平时肯定各式点心都尝过，刚才我做的凤凰花软泥糕，是不是有些敷衍了？可还吃得惯？”
　　云岫眼睛一亮：“那可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小时候我爱哭，姐姐你一喂我凤凰花软泥糕我就不哭了呢！”安岚心道，我自然知道不然怎么拿这个哄你，嘴上却说：“真的啊！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多做几块，明天给你送去。”
　　云岫眼睛里已经开始闪烁小星星了。
　　两人又叽叽咕咕说笑着走了一段，到了思岚殿。
　　大殿流云飞瓦，檀栋鹤香，比昨日见时更为气派。只是横匾上狷狂的“思岚殿”三字，似有万千诉不得、求不得的相思之情喷薄而出，让人看了莫名不舒服。安岚轻轻拧了一下眉头。
　　正殿上已坐了不少神仙，正就颙卬的处置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见安岚走进来，大家齐齐噤了声，纷纷起身行礼。
　　安岚：我去！这阵仗真吓人！三万年前也不这样啊？面上却不显，只是对云岫低声道：“天界的神仙都好有礼貌！”云岫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便引着安岚往主坐走去。
　　安岚微屈，向众神回了个礼。有心细的神仙发现了不对劲：“长公主殿下好像变了个人，以前回礼都是抱拳的，倒是头一回见这么温婉，竟和慕浅有点相似。”“是啊是啊！你是没见昨天大殿上，上神回来的时候，竟然自称小仙，还向我们行大礼呢！”“胡说！你怎么能拿慕浅和上神相提并论？这是能比的吗？”“是是是，竟是我糊涂了！掌嘴掌嘴！”“夭寿啊！你竟然受了思岚上神的跪拜？”“我哪敢？我比她跪得可低多了，头都不敢抬呐！”
　　这边议论纷纷，那边思岚也有些纠结。她自然知道如今颙卬出事，论地位、论辈分自己确实应该坐首座，只是掌控全局发号施令确实不适合她现在的人设……于是她犹豫了一下，选了自己以前常坐的位置。这个座位微微侧向一边，只露出一张侧脸，不必直视众仙疑惑的眼神，她觉得甚好。
　　甫一坐定，就有神仙起来说：“天界如今群龙无首，上神当坐首位，以安众心。”思岚往下瞧去，嚯，果然是锟铻，几万年过去，这心直口快的性子还是改不了。本就是自己的旧部，也不知避讳，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推举自己。谁知他话音刚落，众神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上神请坐首座！”思岚：？天界如今这么团结的吗？
　　她正想着如何推拒，就听见一道声音冷笑道：“思岚殿又不是菜市场，众位神仙如此吵嚷，真不怕丢了天界脸面。”
　　妙啊！莫邪弟弟救我于水火！
　　莫邪踏光而来，接着放软了语气道：“姐姐昨日刚回九重天，有些事尚未回想起来，现在只需多加休养，这些小事交给我就好。”
　　说罢也不管众神作何反应，径直往主座上一坐，道：“带上来！”
　　思岚蓦地抬头，相去三万年，再见竟是如今这副情形。
　　昨日思岚殿上只留一个背影，如今正面望去，记忆中人竟消瘦得如此伶仃，素净的白衣染了尘埃，空洞的双目带着几缕红痕，与自己四目相对时，却又迸发出如痴似狂的思念。
　　思岚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初见倾盖如故，今却白头如新。是福是祸，往事终究躲不过。
　　身侧的莫邪一直在注意思岚的反应，见她转过了头，才松下了一口气，开始罗列颙卬的罪状。思岚托腮懒懒地听着，自己不在这三万年，颙卬确实有点放飞自我，终日宿醉，流连花丛，不理天界诸事。三界中一些暗处的力量见九重天混乱，就开始频频有所动作，这背后数不清的烂摊子，基本上都是莫邪收拾的。思岚又叹了一口气，莫邪这孩子，明明最讨厌这些阴谋争斗、尔虞我诈……曾经一心问道的无瑕白玉，却在这三万年里，被硬生生磨成一把出鞘的利剑。
　　莫邪洋洋洒洒罗列完颙卬的几大页罪名，问：“你可都认？”
　　颙卬低声道：“认，我都认。只是有一条，当年派遣安岚征讨妖族的诏书，并非我写的。那日我心中不畅，喝多了酒，慕浅就拿了我的帝印，仿着我字迹，写了这封诏书。要是我知道当日天界的守备均在为大婚一事忙碌，诏令只调配了一千天兵，岚岚，我是万万不会让你去的！”
　　三万年前，天君颙卬与天后慕浅大婚，妖族乘机异动，战神思岚奉诏征讨，万念俱灰，未带只兵，最终战死沙场。
　　众神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今日方才明白，思岚并非万念俱灰才未带只兵，而是知道即使带上这一千天兵，也只有让他们白白送命的可能。
　　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思岚是如何孤身跨越天界与妖界的界河；是如何一个人挥剑斩杀万千面目狰狞的妖兽；又是如何自爆当场，火凤之血化作纷飞火海，燃了妖界三天三夜的。
　　大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思岚却走神了，她想起了当年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万年沉沦。明明是青梅竹马，他也曾要以山河为聘，许我万里红妆，却又为何忽然与慕浅定亲？天界忌她身份尊贵，便让颙卬认她做妹妹，也彻底斩断了她的“非分之想”。当年心灰意冷堕入凡尘，归来时得到的却只有天君天后大婚的消息与一纸征讨妖族的诏书……她战场自爆真身，凤凰真血溅了妖族满城；他醉生梦死，从此一蹶不振不理世事……如今他已娶，她重来；他是天君，她是长公主，落红缤纷的那日终究只会出现在梦里，再也回不去了。与其遍身伤痕狼狈相见，不如转身离开留些体面。
　　她忽然觉得好累，不想再爱了。
　　大殿上突兀地响起莫邪的声音：“天后慕浅，勾结妖族，祸乱天界，谋害上神，着废去仙格，关押于刑山，七日后于诛仙台行刑！”一字一顿，言语之间仿佛能听到牙齿相击的咯咯之声。“至于天君颙卬……”
　　“姐姐觉得该怎么处置？”
　　“姐姐？姐姐？”莫邪有些慌乱的声音将思岚从回忆中唤醒，她怔了怔，道：“嗯？颙卬……他……虽是罪恶深重，但能力还是有的，若是就这么废了，也是可惜，不如将功折罪，让他仍然暂代天君一职，处理处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吧。”
　　“众仙若是不放心，可让莫邪上神领帝君一职，大小要事有他定夺，定然万全。”
　　众神唏嘘纷纷，有人道思岚上神为情所困，终究还是放过了天君；有人道长公主仁慈，不忍施以重责，是天界之幸；有人担忧颙卬是否堪当重任，毕竟已经荒淫无道了几万年了……
　　安岚却觉得倦了，她只想回去休息。主座上的莫邪一直留意着这边，见她露出了倦色，便对众神道：“既然天君的去处已有定夺，今日便议到这里，其余罪党，皆按天界律法定夺，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