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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山美人.番外 《柳三的故事》
      帝都的腊月,满城醉飞花,虽然是数九寒天的日子,但因为年关快到了,所以这个时候的雪,梅在文人骚客眼里是别有一番韵味。
      在记忆中那时的我才十岁,前几年从番邦进贡了一种‘玉梅’,父皇赏给英陌的太子太傅了,那人是钦点的状元,名叫风涧月,当年不仅以书画双绝冠绝整个帝都,而且是个军事奇才,父皇十分钟爱他。那时他差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是玉梅开花,邀我去看。
      破晓的第一缕光穿透雕梁画栋的宫阙,一直照到我眼睛上,母妃催着我起床更衣,又有小婢帮我把头发梳好,这才把我送上软轿,出了宣武门,去了太傅家。我静静的看着天空上方开始有簌簌的小雪飘下来,缓缓覆盖在朱红的锁窗上,金黄的砖瓦上,点染得天地间一片凄迷,忽然想起太傅书上曾经勾出来一句诗“凌寒独自开,惟有暗香来。”他最喜欢梅花了。雪衣翩跹,卷着长风吹来,我裹紧了红缎子的夹袄,催促轿夫快些走。
      他的宅子在朱雀大道上,看起来朴实无华,似一般人家,只是匾额是用黄梨木雕花做的,行云流水的写着‘风府’二字,太傅好用行书,写起来笔力遒劲,连绵不断,看起来恍若巨龙呼啸九天般的伟岸。
      他府里绿草如茵,枝丫似锦,还有天然的一眼温泉倾泻而下,紫藤花一直缠到了花廊上,惟有善画之人才能把宅子布置得如此像一幅画,怪不得他也是父皇的御用画师。
      远远的看到风太傅领着英陌来迎我,我恭敬的鞠了一躬,“麒儿给太傅问安,祝太傅万福。”
      风涧月微笑,抬手把我扶起来,他穿了一身紫色的银线滚边衣裳,袖口处绣着一枝红梅,轻袍缓带,长发也没有束起来,裂锦般的在风中四下翩跹,衬着那满目雪白,风太傅当真是绝代风华,好似那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剑眉入鬓,目若寒星,恍若一颦一簇都能傲立人间,身上有一种绝尘的高华气质。
      他回身向前走,边走边道:“方才英陌来传旨,殿下说年关的时候让我给他画一幅赏梅图,我想要找个适合入画的人,你们帮我想想。”
      我们穿过回廊,便看到了那傲立枝头的红梅,我那时几乎停住了呼吸,只见茫茫雪原之上,一树红梅尽态极妍的怒放,仿佛一袭血衣的美人回眸一笑,倾人城,倾人国,又好似她迎风起舞一般,足尖在三尺金盘上舞蹈,漫天红袖破空而来,夺去了世间最为绚丽的光华!最后宛如那一舞倾城熬尽了她的一生,红袖委顿,曳地翻腾,泼洒了一地的情与艳,一双秋水翳瞳绽放出无尽的忧伤,而后卧倒在这万丈软红之中,黄泉沧海不及这满目哀婉,江南柔媚不及这惨烈决绝的色彩,好像只有那经年不灭的雪才能飘洒在她周围,镌刻着她的绮丽容颜,血色衣袖。
      英陌似乎也愣住了,轻轻抿了抿嘴唇,道:“太傅,你若是想用这梅花入画,怕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不论什么样的美人,都是要被她夺去了风华的。”
      风涧月笑笑,伸手抚摸着那多情的梅瓣,柔声道:“我总觉得,会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征服这一景,把那九天的光芒尽数掩盖住。”
      我看着英陌蹙着眉的模样,轻轻笑了出来,郎声道:“太傅,我不比英陌那般正经,所以总是跟大哥去逛相公堂子,我倒觉得那里的小倌气质取胜,且精通书画,太傅若是不嫌鄙陋,可以去瞧瞧。”
      后面的对话我记不得了,但是风涧月真的去了惊尘水阁。这一去,他几乎把命都赔进去。
      入夜,禁宫里早已是一派沉闷,但花柳巷里头却是华灯初上,我陪着风涧月进去的时候,他微微蹙了眉,伸手用袖子遮住了鼻翼。
      我笑道:“这地方就是这种脂粉味,不像母妃她们那样庄重,太傅放心,麒儿帮你把水阁包下来,保管你这正人君子的做派毁不了。”
      风涧月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亮,“我不是担心这个,这边人多眼杂,你若是被人看见,殿下那边不好交待。”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抱着他的袖子哭道:“太傅你过河拆桥!总拿我父皇来压我,他天天忙着给英陌罚跪呢,才不管我。”
      风涧月勾唇一笑,把我从袖子上打下来,扳着脸道:“下不为例。”
      惊尘水阁经柳三接手后变得很雅致,但那之前却不是这样的,金玉奢华,雕梁画栋,嫣红的波斯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楼上,觥筹交错之间映出美人朱颜,紫玉做的镏金屏风上画得是和风初歇,清泉石上流,飘逸的美人在月下对镜一笑,便能教人一夜销魂。
      我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大声叫:“老板,今天晚上本少爷把你这包下了,闲杂人等都给我赶出去!”
      老板看了一眼我手上的两块金子,立刻吩咐打手将客人都请出去了,一时间这销金之地很冷清。
      老板笑着跑过来,问道:“小少爷这是有什么吩咐呀?”
      我笑了笑,坐在椅子上喝茶,伸手指了指风涧月,老板立刻跑到了太傅身边,风涧月冷冽的眸子环顾了一下水阁,微笑道:“麻烦老板把所有的相公都给我请出来。”
      老板笑意更浓,吩咐下人把那些容色漂亮的小倌都叫了出来,我一边看一边大叫:“太傅!看这个,这个,肯定是头牌,看这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的,很漂亮啊。”
      可是风涧月一直都不理我,负手从第一个小倌走到了最后一个小倌面前,他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淡淡道:“美艳有余,气韵不够。”
      那时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气韵这个词,我一直以为英陌和英岚的母妃就是举世难寻的美人,这下方知什么叫气韵,更不知道十年后我会因为这个词从此再也放不下映璃。
      老板一听这话冷眼瞥了一眼风涧月,冷笑道:“公子的要求还真是难懂,这么些红牌都入不了你的眼?”
      风涧月微微挑眉,算是默认。
      老板叹了一口气,转身跟下人吩咐了两句,然后又跟风涧月道:“我这还剩下一位谁也不要的相公,你要不要看看?”
      风涧月还来不及回答,一个人拂开花廊,从暖阁里走出来,他就是柳三,风太傅微微一愣,一直看着柳三走到他面前来,那时他一袭白衣,黑色的腰带,头发根本没有束,缎子一般垂在胸前,柳眉如烟,一双灰眸恍若琉璃,那红唇总是似笑非笑的。我觉得他容色虽不俗,但还很普通,风涧月却笑了。
      老板不耐的那扇子狠狠地敲着柳三的肩,“他叫柳梢眉,是我们这最没人要的一位,公子若是也看不上便另寻高明吧。”
      风涧月饶有兴趣的勾起唇,不着痕迹的把老板的扇子推下去了,他仍旧那样笑,“他为什么没人要?”
      “谁让这缺德的不会伺候人!”老板勾起火一样的要打他,却被风太傅护住了,“自己长得一张没人要的脸也就算了,每回客人点了他的牌子,他都不理人家,自己躺床上睡觉,你见过这么荒谬的小倌么?”
      我揉着眼睛打断他们,“风太傅,麒儿困了,你送我回我母妃那里。”
      风涧月转身走过来,把我抱到肩上,右手领着柳三的手,微笑道:“老板,这位公子我带走了,等我办完事自然奉还。”
      老板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说话都不顺畅了,“你确定,确定要他?”
      风涧月点了点头,他没看到,我却看到了,那个叫柳梢眉的小倌冷笑了一声。我摇了摇头,闭目睡了,心道这风太傅还真是和英陌一样老实,还是我聪明一些,但是多年后见到白映璃,我才明白我一点都不聪明,我甚至比他们还老实。
      老板很是识时务,迅速的把金子收在袖子里就恭送我们出门了。
      更深露重,冷风飒沓,我又往太傅怀里钻了钻,我听到他温润的声音道:“麒儿,明早我要到尚书房去辅导英陌,你就在宣妃娘娘那里多睡一会,回来打晌的时候跟我们一起进膳,殿下也会来。”
      我模模糊糊的道“太傅知道了。”
      当天风涧月先送我回宫,然后带着柳梢眉回府了,他差人把暖阁收拾出来给他住,风涧月坐在椅子上,看着柳梢眉进了房间倒头就睡,笑了笑,好整以暇的道:“你不必如此,我不是让你服侍的,我是请你来给我画画。”
      柳梢眉重新坐起来,微微抿着嘴唇问道:“你是谁?”
      “我么?”他勾起唇来,做到柳梢眉身边,柔声道:“你把衣裳脱了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柳梢眉惊诧的瞪着眼睛,转而冷笑道:“这就叫正人君子么,画画需要让我脱衣裳?”
      风涧月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伤。”
      “你,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他抬眼,静静地注视着柳梢眉那双幽冷的眸子,听不出是什么口气,“因为你不会服侍男人,老板不会养吃白饭的人。”
      柳梢眉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不看他,风涧月转身把药箱拿过来,把手放到柳梢眉肩上去,看着他抖了一下,他微微蹙了眉,缓缓道:“你若是觉得我骗了你,也能把我当作今夜买了你的客人,再说,同是男儿身,你是想要我来还是下人来?”
      他环着柳三的细腰,将衣带解下来,柳梢眉微微一挣,却没拗过太傅,衣衫半褪,柳三的肌肤露出来,风涧月冷冷的看了一眼,仅仅是后背已经是血肉模糊,看样子是刚打上去的,还可以恢复。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蘸了清凉的药膏,慢慢抹在柳梢眉背上,尽管他下手很轻,但还是疼的柳三紧紧咬着下唇。然后他就把柳梢眉抱到床上去,右手垫着他的后颈,左手帮他整理前胸的伤,风太傅是个文官,他不忍心见血,所以一直看着柳梢眉的眼睛,看着那双灰眸里的冷锐与防备,他忽然觉得心里被剐伤了,柳梢眉的唇红润柔软,风涧月几乎产生了一种想吻他的冲动,但他是正人君子,和我不一样,他帮他上完药就站起来了。
      淡道:“腰下面的你应该能自己解决了,我先走了,明日清早我来带你去用早膳,还有,我叫涧月。”
      柳梢眉静静地闭着眼睛,没有理会风涧月。
      风涧月负手望着院里寂寂无声的落雪,幽幽的叹了口气,穿过花廊,回到房间里准备好明天教授英陌的知识方才睡下。
      皇城里的人分两类,风涧月是最不容易的那一类,如若不是因为他玲珑心窍外加上我这样专攻邪门歪道的狐朋狗友早就被送上断头台了。我静静地坐在狐裘里眺望着远方的青山如黛,幽幽的叹了口气,回头吩咐下人道:“去风府告诉太傅,太子生病了,今天不用来了,好好想想怎么让那柳公子入画。”
      英陌现在就坐在我对面,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嗔道:“我哪里生病了?”
      我眯着眼睛笑,悠然道:“你没生病,太傅就要生病了,而且是春心哄动。”
      霁雪初晴,和风碧涧,风涧月刚准备换朝服就接到了我的口谕,他勾起唇笑了一声,送走了太监。
      他负手站在廊下,竟然又想起那性情倔强的小倌,“麒儿,你不知,这假我休得半分都不欢喜。”
      大约过了一个月,梢眉身上的伤才好。他们便是如此不冷不淡地在一起。
      早晨柳梢眉看着风涧月准备好的白色云纹衣裳,潇洒的笑了一声,他缓缓换下衣裳,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还算整齐,只是偶尔碰到那些鞭痕,他总是想起夜里风涧月干净修长的手指,在他身上没有半分猥琐的味道,反而带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梅花香,怕是那夜风涧月就此要了他,他也不会抗拒吧,那人,本身就醉人。
      听到敲门声,柳梢眉看到风涧月站在门外,紫衣当风,风采依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风涧月微微一怔,开口问道:“你伤好些么?”
      “嗯,很好。”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去用,然后你能不能站到那个梅花下面去给我看看。”
      柳梢眉侧头看向那一树的贡梅,只觉得是说不出的美艳,美的倒有些凄清,他看着就笑了,“你是想画梅,还是画我?”
      风涧月淡道:“画你。”
      柳梢眉摇了摇头,缓缓道:“这梅花有魂,衬不得任何人。”
      风涧月微微挑眉,狭长的凤眼里划过一抹倨傲的神色,“我说衬得就衬得。”
      柳梢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太傅只是笑道:“柳公子,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吧。”
      用过了早膳,太傅领着柳梢眉去赏梅,风涧月看着他站在树下,淡淡的回眸一瞥,恍若一瞬间呼吸都被扼住了,红梅再娇艳,始终缺少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韵味,梢眉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白衣一拂便是一副倾城的好画。
      他静静地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想了想构图,最重要的是把这种冷清的风骨传神的画出来,若是用羊毫勾勒细处,狼毫着色,还不能用新笔,那样发干发粉有毛刺,用上好的泉水蘸着旧笔便可深入浅出,晕染出境界,再睁开眼睛,柳梢眉竟然已经靠在他身边,问道:“怎样?”
      风涧月勾唇一笑,不自觉地搂过他的腰身,微笑道:“倾国倾城。”
      恍若看到柳梢眉微微脸红了,他抬手将他额间碎发理好,幽幽的叹了口气,语气虽然清越,却潜藏了一抹幽黯,他淡淡地看着梢眉,柔声道:“圣上要与民同乐,会在公子王孙中办赏花会,到时他们看到这幅画,你便再也不用挨打了,得你一笑,必是千金难求。”
      柳梢眉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会把我送回去吧?”
      这句话他不自觉地颤抖了,风涧月蹙起了眉,突然侧头覆上了梢眉的唇,仿佛不够似的向深处探,攫夺着他口里每一分沾上他味道的空气,唇齿纠缠,他的手指梳理着梢眉的黑发,直到他呼吸不畅,风涧月才放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啄吻他,柔声道:“梢眉,我本不想碰你,可以马上放你走的。”
      梢眉不着痕迹的躲开,一双灰眸几乎要看到他心里去,缓缓道:“你想碰我么?”
      他抱着他,自嘲般的笑道:“想,见到你第一眼就想。”
      梢眉忽然笑了,手指放在他的衣带上,却被风涧月轻轻推下去了,他看着梢眉,缓缓摇头,“梢眉,别诱惑我,有些事,就是我想做也不能做。”
      他打横将梢眉抱起来,一脚踢上暖阁的门,把他放回床上,黑眸直直的望着他,蓦然微笑了,“明日我便开始拟笔作画,然后我放你回去,不必成天跟我在一起难受。”
      看着他微微瞪起眼睛来,风涧月笑意更浓,调侃道:“没有再好的了,这是圣上的要求,必须等我画完才可以,至少让我再多一会跟你在一起。”
      他刚要起身,却被梢眉抱住了,“如若我不想走呢?”
      我不知道当时风太傅心里有多难受,但他始终没有答允,也没拒绝,梢眉没有问这是为什么,只是淡淡地笑。
      风涧月低头覆上梢眉的唇,他开口让他的舌头探进去,那个吻极尽缠绵,直到彼此无法找到呼吸的间隙,他轻啄那细白的脖颈,一直到锁骨,方才觉得自己没办法放开梢眉,他挑开梢眉的衣带,却垂下了手,将梢眉抱在怀里,静静地躺到玉枕上。
      半晌,风涧月问道:“为何不拒绝我?”
      柳梢眉抬眼看他,遮盖了眼里那一抹落寞,“因为我知道你始终不肯碰我。”
      风涧月闭了眼,埋在他肩上,缓缓道:“不是那样的,我不曾嫌过你,只是……一旦要了,我便不是我了,圣上要我娶公主,要我为人所用,入主内阁,就必须除掉我在意的人,这你明白么?”
      风涧月的声音有些惫倦,最重要的环节都被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了,他扯过来锦被,盖着梢眉衣衫半褪的身子,遮不住梢眉的淡笑,笑到他心疼。
      他柔声问:“恨了没?”
      梢眉缓缓舒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为你入画,于我有益,恨你做什么,涧月……”
      他眼神复杂,一直不说话,半晌,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背过身去用衣袖掩着,淡道:“那天我跟你说我叫涧月是不是?只是觉得你那样叫我会高兴而已,其实,我还有个风姓的。”
      “若是我叫你涧月,你会欢喜,我又何必再加个姓。”
      梢眉缓缓帮他舒着背,咳嗽声小一点,便起身去倒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风涧月把他抱到腿上来,拿着茶杯喝水,握着杯的手竟然现出了森然的青色,把那样波涛汹涌的感情尽数压到心里去毕竟是困难的。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屋外的落霞烧到了地平线下,徒剩下那颓散的残光倾洒着光芒万丈,照在无边的雪原上,凄艳如红梅。
      这几日我给太傅休假,英陌只得天天上我这里来冷战,我每天给他备一碗梨花酪,淡淡的道:“风太傅不容易,况且,以后他也许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若是烦闷,便也教我一些治国之道好了。”
      三日之后,举国同庆,父皇兴致很好,因为我的十一弟刚刚降生,他苍老的脸上都重新显出了鹰隼般的风采,这几日他频繁的召见我们,一同准备年关的事宜,因为要跟赏花会一同进行,所以便把居所移到了风太傅府上,做了太子太傅就意味着前途一片光明,将来必定是内阁重臣,所以朝臣都趁此机会讨好这个才华横溢的新秀。
      满城醉飞花,伴随着簌簌的小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今年的雪并不喜庆,我反倒觉得很寒冷,我把小小的身子都裹进棉袄里去,母妃虽然胡闹,但绝不拿我的身体开玩笑,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是穿的最厚重的一个,可深夜的时候,我套着小衣,爬起来看雪,看那雪原上清碧的冷光直袭九天,照亮了那一方苍穹,照亮了天际那几颗寂灭的星光,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湿漉漉的。
      那天雪夜,赏梅图终于完成了,风涧月完成最后一笔勾勒的时候,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觉得这幅图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每一笔,脑海里都是梢眉,每一笔,都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他把那图更名为“清鹤月影”,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走到梅树下,伸手把梢眉拥在怀中,低声道:“梢眉,我爱你。”
      柳梢眉挑眉看他,因为天气冷,两人脸上已经冻出了淡红的痕迹,风太傅本就是风华绝代之人,这一来更让人心醉,梢眉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却被风涧月舌尖回挑,又是一番热吻。
      梢眉伸手轻轻推他,嗔道:“每回都是这般不管不顾,只自己尽兴就好,哪里管过我喘不上气来。”
      风涧月柔声一笑,“你若不惹我呢?”
      每晚他都执意宿在柳三房里,虽然是和衣而睡,但柳三知道他睡得很不好,转天醒过来,轻轻吻了柳梢眉的侧颊,他便起来给他换朝服。
      风涧月一边打理着衣带,一边说道:“一会大伙都要来的,我要赶去应酬,会让管家送你回去,这样,你才会平安,我才能放心。”
      梢眉的手轻轻一抖,他的衣裳又散了,风涧月轻声叹了口气,转身定定的看着梢眉,“梢眉,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风太傅,声音很冷清,“即是无缘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那日我抱着小十一,王侯公子,皇子王爷,尽数都来了风太傅府上,我和英陌陪在父皇身边,连同太傅他们一同跪安,父皇兴致好,立刻就开了筵席。觥筹交错之间几个风流才子说要行令,我的那杯酒被英陌给挡了,轮到风涧月时,他只是淡淡地微笑,那笑看的我心里湿漉漉的,夕阳余晖的最后一缕一般凄艳,然后娓娓的吟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首前人的词吟出口,却是惊了四座,而后官绅们纷纷敬酒,净是夸赞风太傅好文采,我觉得父皇那时看太傅的眼神很深沉,有一抹叹息的意味,酒足饭饱之后丞相开口道:“早就听闻风大人书画双绝,而且风大人从不轻易为别人挥毫作画,今日可否将那赏梅图给我们观摩一下,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可以让风大人入画。”
      父皇点了点头道:“子徽,朕也盼你的画很久了。”
      风涧月垂手半跪道:“臣遵旨。”
      风太傅亲自去书房捧着那锦盒走出来,然后由四个侍书的缓缓展开,那幅图在所有人面前展开时无疑都立刻夺去了所有人的心神,只见那茫茫的大雪寂寂无声的飘落,好似道道帷幕破空而来,纠缠着那傲立雪中的红梅,笔触柔而不腻,甚至那寒意和凄冷都扑面而来,一个白衣公子回眸浅笑,那浅笑倩兮之间倾尽了多少情思,三尺深潭般的灰眸流光万转,恍若他身上能发出光来,那清辉仿佛夺去了雪的清寒,梅的娇媚,甚至让人感觉到那绝世的风采都是在为画者展现的一样。
      虽然绝美,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再看风涧月,他居然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那幅画,一个人独酌。我静静的叹了口气,开口道:“风太傅,你这几日必然没有睡好。”
      他仍旧是那种春日桃花般的微笑,“麒儿,你就是太懂人心了,所以总是让人觉得很可怕。”
      我回头问英陌:“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英陌挑眉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但我知道他也是这样想的,小小年纪,不该把凡事看的太透。
      那日筵席结束后,父皇让我先跟兄弟们回宫,他想再跟太傅说几句话。
      那天父皇坐在风涧月对面,手指轻轻叩着椅子,低声问道:“子徽,你是否觉得朕在逼你?”
      他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臣不敢。”
      英昭皇帝鹰隼般的眸子一直注视着风涧月,蓦然笑了,“子徽,麒儿跟朕说你可能画了两幅画,今日给我们看的这幅只是临摹那幅的,他还说不让朕管你太严。”
      “六皇子冰雪聪慧,臣不敢瞒着殿下。”
      “子徽啊,你有心仪的人了朕感觉的到,倒也不是朕那公主没人要,而是朕惜你这个才,才让你辅佐陌儿的,你可明白?”
      这叫怀柔之术,也许是早就料到父皇会说这些来给风太傅施压,所以我不忍听,早早的抱了十一弟坐上了软轿。
      赏花盛会,随着年关的喜庆气氛在帝都散播开来,也因为一幅“清鹤月影”,柳梢眉一夜之间身价千金,以前居然从没人看得到这般绮丽的风韵么?我每每思及此,总是觉得讽刺,清鹤月影,顾名思义,哪里有雪,哪里有梅,这全然就是只有一个柳梢眉。
      后来有半个月没有下过雪了,风太傅每日来给英陌讲课,进膳的时候英陌非要跑到我宫里来,就一起吃,这一日我看到风太傅领着英陌进来,他还是那般温文的人,笑靥如画,雅致素净。
      我握着银箸,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太傅,只要出的起钱,那个艳名远播京城的柳公子就可以陪一夜,要不要麒儿带你去看看?”
      英陌一直在摇头,冷笑道:“英麒,你若再不长进,父皇就真的不再管你了。”
      我举着银箸狠敲他的脑袋,骂他呆子,而后就看到太傅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然而他只是闭眸摇了摇头。
      我无奈的耸了耸肩,这世上,一日便如枕梁千年,若是那么多无情的多情人都能被开解,恐怕这就不是禁宫了,况且我是个懒人,有些事,要拖到最后去做。
      那天英陌有些染了风寒,皇后让太傅早些回去了,他让轿夫先回去,想自己走走,黑色的官靴踩在厚积的雪上发出了缠绵悱恻的声响,他将外罩拿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紫色儒衫,长风袭来,吹起他一头裂锦般的长发,铭心刻骨的寒冷,风涧月缓缓牵起唇角,一双幽深的黑眸不经意间便绽放出万种风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心里全都是梢眉抱着他问,如若我不想走呢?
      梢眉,梢眉,再问一次,我一定不让你走。梢眉……若非早已对你全心全意,怎会画出那种多看一眼都会钻心刻骨的图来。
      风涧月抬头,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然走到了花柳街,他本想拂袖而去,却看到人潮拥挤,那些达官显贵全都带着那种垂涎三尺的表情往惊尘水阁里挤。风涧月冷笑着数着那些他认识的人:“丞相之子,定远候,麟王,傅侍郎……”
      若是梢眉落在这些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那些人可不是他倒头就睡便能解决的。
      黑玉般的眸子里骤然划过一抹冷锐如冰刀的色泽,他撩开袍子,也迈进了水阁里,同第一次和我来的时候一样,他还是不由得用袖子遮住了鼻子,梢眉的身子是那种淡淡的奶香味,绝不是这样的脂粉香。
      风涧月缓步走进去,旁边有个公子哥见到他,不由得嗤笑道:“瞧你穿的那么寒酸,穷人还敢妄想见雪梅公子绝世容颜?”
      然而那人再抬头向上看几寸,当即愣住了,这般夺人心魄的绝世风姿岂是一般人有的,紧接着笑了笑,一只手就要向他身上摸来,风涧月眼瞳里骤然划过一抹冷如冰雪的色泽,衣袖一拂,已然一掌拍出,风太傅是文官,不会武功,独独这一招是我教他的,不用内力,只需几分巧力,看似绵软无力,其实重乃千斤。
      那纨绔子弟一瞬之间被风太傅拍到门框上,眼神里满是惊恐,他只是冷笑了一声,撩袍进屋。
      风涧月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静静地婆娑着袖中的折扇,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金碧辉煌的楼阁,若是梢眉华衣加身,冷言冷语的对他,他又该如何,可今夜来的人若都是想方才那般猥琐,就是死在这,他也决不让任何人碰梢眉一根手指!
      丞相公子首先朗声呼喝道:“快请雪梅公子出来,爷今天一定要一亲芳泽!”
      他微微蹙了眉,那人行事放荡荒唐,依仗丞相对他溺爱便无恶不作,他和英麒不同,英麒虽然面上糊涂,其实做事总是把度把握得刚刚好,这位却从不知公理二字怎么写。
      风涧月有些倦,眼神轻柔,静静地靠着墙壁,似笑非笑的看着那朱红色的帷幕被人掀开,那朝思暮想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柳梢眉一袭黑衣,领口,袖口处用银线绣了两支娇艳欲滴的红梅,被人搀着走出来,仍旧是那薄情寡义的眉眼,那锦缎一样的柔软长发,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折扇,生怕稍一放松便又像那时一样咳嗽,直到咳出几滴鲜血,再也没得挽回。阁楼底下已经开始叫价,起价便是白银一千两,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梢眉,恍若画他时那般温存。
      仿佛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注视,雪梅公子那样深邃的眸子骤然划过一抹雪亮的光芒,他四顾了一阵,在角落里看到那个曾经替他温柔的擦药的画师,绝代的风姿,淡笑间强弩灰飞烟灭的从容。相顾无言,心里仿佛干涸了一样再也没有力气疼,更没有力气思念,只想抱着他,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老板响亮地声音叫起来:“现在出到了一万两千两银子,若是没有更高的,雪梅公子今夜便是丞相公子的。”
      柳梢眉静静地看着他,宛如初见时那般眉目沉静,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他,梢眉是一个内媚的人,那样雪一般的纯净,古井般的深沉可以让人移不开眼睛。
      “等一下!”风涧月缓缓站起身,负手走上朱色的梯子,回身瞥了一眼丞相公子,冷笑道:“看起来我真应该让赵丞相好好管教你一番,否则就这么放任你,是丢了天家的脸。”
      丞相公子抬眼看风涧月,本来懒散的眸子顿时雪亮如昼,拉动唇角勾出一个笑,当真尖声笑道:“没想到是你,哈哈,风大人,居然你也来了,我老爹正愁怎么将你拉下台你就来了!怎么,画幅画就舍不得了?早说啊,你今夜陪我,我就把这雪梅公子拱手让给你。”
      他看到柳梢眉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笑意盎然。
      他回身走下楼,面无表情的从衣袖里拿出一个蓝皮的折子,放到丞相公子手上,他打开折子一看,脸色越发难看,最终几乎一口钢牙咬碎,瞪着风涧月厉声道:“风涧月!你果然有手腕,今天我不同你抢,来日方长,我必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丞相公子脸色苍白的夺门而出,风涧月看着那锦衣玉食的公子爷的背影淡淡的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梢眉,他这样的人怎会痛下杀手。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风涧月道:“十万两黄金,柳梢眉此后与惊尘水阁再无半点干系。”
      四下冷寂,老板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风涧月把一张十万两黄金的银票拍在桌子上,拉着梢眉的手走出水阁。
      风涧月虽然位高权重,但清正廉洁,除却俸禄之外,还有多年前卖画的钱,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言外之意,除了柳梢眉,此时他已是一无所有。
      拉着柳梢眉走出花柳街,他回身一把把他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他嵌到身子里去一样的痛惜,一贯清朗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梢眉,梢眉,我忍不住……”
      他缓缓伸出手搂住风涧月的腰身,抬起头来看他,问道:“忍不住什么?”
      他轻轻吻在梢眉额头上,柔声道:“我知道这么做我会很危险,你也会很危险,但是我怎能让别人这样抱着你,你这样的人,该被怜惜。”
      “你可曾惜过我?”他挑眉看他,灰眸里有一种很低沉的伤痛,“仗着我喜欢你,可以把我丢掉么?你觉得,我是被人咔嚓一下抹脖子舒坦,还是用钝刀把浑身的肉都片下来舒坦?这样,也叫你惜我,只会让我觉得,我可有可无,作完了你的画,我就可以跟你毫无干系,我可以陪你死,但你不能不要我,懂么?”
      柳三说话很轻,但却冷如冰霜。
      “梢眉你!”风涧月未曾想过他会这样想,离开他,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因为他留恋他的温存。“梢眉,我带你回去。梢眉,我非你不要。”
      风涧月回府的时候已是月中天,他不肯放下柳梢眉,一路上都是将他打横抱起来,管家一直给主子留着门,见到主子微笑着走进来,也不由得心情大好,说道:“方才六皇子差人来说太子需要静养,让你过两天再进宫授课。”
      他听到管家这样说,微微一笑,也不点破,抱着柳梢眉进了暖阁,将他放在床上才发觉梢眉脸色有点微红,他伸手探了一下体温,问道:“哪里不舒服么?”
      柳梢眉摇了摇头。风涧月侧头看到天色已然有些晚,医馆也不开了,正在盘算着到哪去给他瞧瞧身体。却看到梢眉拽着自己袖子,勉强扶着胸口道:“我没病,就是……看见你,身上很热。”
      风涧月本来吓了一挑,正想拿条帕子来给他降温,却看到梢眉嘴唇越发红润,柳眉微蹙,眼睛已然无法太清楚的看见他在哪里,蓦然想起以前他给英陌讲课的时候我和大哥旁听,大哥那登徒子曾经说过这种事,他明显脸色苍白了一下,坐在床上,伸手让梢眉躺在他怀里,缓缓问道:“是看见我热,还是不看见我也热?”
      他轻声道:“看见你才热。”
      柳梢眉眼神里恍若笼罩了一层轻纱一般柔若春水,风涧月低声叹了一口气,低头覆上他的唇,柳梢眉闭上眼睛,唇齿交缠,他伸手拉开梢眉的衣带,手指抚过那柔软的肌肤,不由得抱着他躺到床上。
      夜未央,冷月无情,我躺在母妃腿上,望着那银色的冷芒笼罩着她的素颜,搂着她的袖子问道:“母妃,当年你嫁给老爹的时候欢喜么?”
      宣妃皱着眉想了想,最终茫然的摇了摇头,灰心丧气的道:“当年他娶我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在喜筵上不给他捣乱的话就给我买臭豆腐吃。”
      我觉得脑袋疼,躺回我的玉枕上去,尽量温柔的笑道:“母妃,你快些去睡吧,要是一晚上不来吵我,儿臣明天也给你买臭豆腐吃。”
      她显得很高兴,我看着我的母妃,笑了笑,回身睡了。
      晨曦初起,微熹的浅芒照到我眼睛上,我又被母妃催促着去给父皇跪安。
      我乘着软轿在宫里走着,这才发现满目的雪白已经开始融化了,我的眼光不自觉
      地变得柔和,搓着双手叫轿夫快些。这几天要跟父皇修整关系,太傅应该还需要
      我进一进谗言。
      风涧月抬手将柳梢眉的头发理好,又整理了一下锦被,便要起身更衣,方
      才一动,梢眉蹙了眉,缓缓睁开眼睛,寒星般的灰眸放到风涧月身上,要起身帮他穿衣,却被他按住了手,微笑道:“你躺下,我再陪你睡一会,你昨夜太累了些。”
      柳梢眉挪了挪身子,方才觉得说不出的疲倦酸疼。
      “你做了什么?”
      风涧月饶有兴致的笑,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只让他自己去想。
      他看了风涧月半晌,蓦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推着他的肩膀坐起来,冷冷道:“你不是说有些事想做也不能做么?怎么不让我那药发作,还管得那么宽干什么。”
      “跟你说过了,我若是忍得住还去得罪丞相做什么。”
      柳梢眉忽然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睛问道:“昨夜你给出去什么就把人吓跑了?”
      风涧月长睫微挑,手指轻抚着柳三柔软滑腻的身子,俯身吻他的唇,柔声道:“梢眉,别问。”
      他受不住风涧月那软玉温存,含糊的点了点头,由着呼吸的空隙都被堵的密不透风,轻轻推开他,大口的喘气,又抬起眼来瞪他,靠这种卑鄙手段阻止他探知那些他本应知道的事。
      过了几天风太傅来上课,我调笑他道:“太傅这几日必然睡得很好。”
      但是他的神色也只是淡淡地,果不其然,朝堂之上赵丞相怒声对父皇道:“风大人已然与馥雅公主有婚约,还涉足烟花之地,当着小儿的面护着一个男人,小儿出手阻止,风大人拿出了宋大人弹劾小儿的奏折,若非因为风大人倾心于那男宠,怕是拿不出这私藏的奏折吧,可见风大人还未入阁便已迫不及待的违反国法了!”
      风涧月笑了笑,垂下衣袖半跪在地上,声音清朗如雨珠落玉盘,“赵丞相所言属实,子徽确实涉足烟花之地,私藏奏折,还带走了一个男人,不过赵丞相,请你注意言辞,他不是一个男宠,他是下官挚爱之人。”
      父皇似乎并不惊异,只是用手撑着鬓角,神色倦倦的,轻声叹道:“子徽,你仗着是朕的宠臣,也太得意忘形了些。罢了罢了,你回去想想,朕也想想是罚你还是斩了你那挚爱之人,或者让你们俩上黄泉做伴去。”
      这件事是后来我从英陌那里听说的,他本想替太傅求情,但太子旁听,绝不能表现出丝毫锋芒,也就忍下了。
      我那时染了风寒,捧着姜汤听着这早就预料到的事情,还是觉得脑袋疼。我和英陌一同揣摩父皇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始终想不透父皇是有心放太傅一马还是想真的斩了他,毕竟他把话说得回旋的余地大了些,要知道,君无戏言。
      当天晚上我去了我姐姐,馥雅公主宫里,她是英岚的亲姐姐,今年十九,因为我经常欠老八银子,所以一来二去跟馥雅也很熟络。
      我一进门便摆出最甜的微笑大声道:“馥雅姐姐抱!”
      她一身白衣,穿的很简洁,头发上只有一根紫玉钗,正叉着腰满屋子追老八,原因是老八刚刚把她的剑谱给烧了。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头也不回的道:“去去,把老八给我抓起来我就抱你。”
      “麒少爷来了!”我大叫一声,朝着老八就扑过去了,英岚才八岁,却已经有了翩翩佳公子的气度,看到我奔过来,轻笑一声,一下就跳到椅子上了。
      “哎哟……”我摔在地上,金色的华服也变得脏了,馥雅看到我立刻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捧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小麒麟不哭哦,姐姐回来抽死老八这个小混蛋。”
      我眨着眼睛看了一眼老八,他委屈的回瞪了我一眼,挺起胸脯走出去了。
      我索性趴在馥雅怀里,小声抽咽道:“我今天要跟馥雅姐姐睡,馥雅姐姐不要整天宠着老八,好偏心呦。”
      大概是我哭得太我见犹怜了,馥雅二话不说直接我把抱回她榻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淡淡的问:“麒儿,你今个来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我垂下眼看了看她,伸出小手抚摸馥雅的头,柔声道:“馥雅姐姐是不是听说风太傅的事情以后很伤心?”
      她笑了,悠然道:“怎么会,我和风太傅也没有见过面。”
      “但是馥雅姐姐不明白吧?”我歪着头笑道:“为什么在那种场合下,风太傅会这样说,没有辩解,没有抵赖,甚至他只想纠正男宠这个称谓。”
      “不知道。”馥雅抬头看我,“我从小练武,从来没接触过什么叫情爱。”
      我凝神想了一会,缓缓道:“如若有一天英岚被坏人杀掉了,馥雅会有什么感觉?”
      我看到她很难受的握住了胸口的衣裳,笑道:“是不是恨不得永远和他在一起,保护他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有什么痛苦自己代他受?”
      馥雅惊异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种感觉?”
      我歪着头想了想,笑道:“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觉得应该是那样的,其实风太傅失去爱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姐姐,你帮帮他吧,算是麒儿求你了。太傅对我们真的很好。”
      馥雅静静的看着我,莞尔一笑,宛如梨花盛开般的明艳,“原来小麒麟是来做说客了,想要我去求情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头,豪气冲天的道:“我们一起去!”
      其实事情比我想的还顺利,不知道馥雅去说了什么,父皇便答应免了死罪,然后我又去跟他撒娇,说了一些丞相家的坏话,真话假话混在一起便成了谗言,那一年我便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最终父皇也没有完全免罪,只是让我去传一道旨。我接到那道旨的时候心中又变得湿漉漉的,虽然眼眶有些红,但始终没哭出来。
      坐着轿子到风府,特意没有让人去通报,我看到风太傅坐在地上,左手搂着柳梢眉,右手在宣纸上画画,无雪,无梅,没有任何景致,只有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的一颦一簇,淡漠,羞怯,娇媚,沉静,似乎每一张图都把握到了极致,据说风涧月从不轻易为别人画画,只要画了,便是千金难求,但是似乎他把为柳梢眉画画当成是在麻烦他成全自己的乐趣。我饶有兴致的看着风太傅耐性磨尽,抱着梢眉开始吻他。
      我笑了笑,轻咳了一声,梢眉伸手推开他,蹙着眉站起身来,笼好衣衫,静静地微笑。风涧月却只是伸手折了一支红梅递到我手上,然后慢慢的从坐着改为半跪,抖了抖衣袖。
      我打开金黄的绢纸,看了他一眼,即刻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风太傅多年辅佐太子,劳苦功高,会逢边关战事吃紧,朕知道风爱卿精通行军打仗之法,特赐先皇拓疆宝剑,即日起爱卿一人一骑前去边关,十年后回朝领赏听封。”
      我强忍住想要晕倒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风太傅,请上前接旨。”
      风涧月缓缓抬起头来微笑道:“麒儿,多谢。”
      他从我手中拿过金黄的丝绢,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太傅,即使父皇有心放你,也只能如此了,不管怎么说,这是最不会埋没你才能的差事。还有,英陌很想念你,明日进宫拿剑的时候去看看他吧。”
      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风太傅,本来我帮他也是一时感动,后来便忘却了,但有的时候午夜梦回脑海中却还是反复想起那两个绝代风华的人。
      送走了我,风涧月回到梅苑的时候看到柳梢眉负手而立,长发在风中飞舞,宛如当日他站在梅树下,一笑倾城。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绕到他面前去,柔声道:“梢眉,当初我放你走,你说既然无缘,又何必再问,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句话。”
      柳梢眉缓缓抬起头,那双柔和的灰眸蓦然划过一抹刀锋般的冷清。他一字一句的道:“风涧月,十年后你若不回来,管你出十万两黄金还是一百万两黄金,都休想让我再跟你走!”
      “就这么恨我么?”风涧月勾唇一笑,伸手把梢眉抱到怀里,凑到他耳边道:“你别想黄金那回事,我已经身无分文了,能让你回来的,只能是我风涧月这个人。”
      十年间,边关捷报连连,几乎每一条里都关乎风涧月的首功,但十年后他没能回来,本来他的最后一战完全可以打胜,但他为了救一个战俘,决然跑出了指挥大营,就此灭了红尘,焚了往事。
      那之后边关送回来一副画,风太傅每日都贴身放置,画的是十年前的帝都,大雪纷飞,红梅料峭,白衣仙人回眸一笑,画者动情,就此将自己的一生赔了进去。
      将这幅画送回风府,柳梢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画中人的白衣,御医诊治后他虽无大碍,却永远忘记了那个绝代风华的才子。
      也许当初那是个诅咒,风涧月这个人没回来,柳梢眉也就没有再回来过,那之后他说他名叫柳三,当了惊尘水阁的老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爱极了梅花,日日夜夜都在画梅,画到自己心痛如绞才停笔,但我知道为什么。
      我认识映璃那年见到他,诧异了,而后感到心里湿漉漉的。
      我不敢提及,十年前的帝都,那个满城醉飞花的腊月,在一个叫麒儿的孩子眼里,那个被掩埋在那绝色血梅之下的故事是多么缠绵悱恻。
      原来,血梅的舞,是一首用年华咏唱的情歌。
      ————全文完——————
      藤真 8.14 夜于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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