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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上)夜夜流光相皎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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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离湖、树下两个人。
地上摆着一箩筐生食,在片刻的大眼瞪小眼后,卫庄心中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沉默着主动架起铁架生火。
某个用白狐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丫头,得逞似的笑了几声,捋起衣袖从箩筐里提出御膳房来的鹿肉牛肉羊肉等等等等…
这是他多少次妥协了?
卫庄郁闷的操纵铁架,旁观裹着白狐皮的韩朝陵兴冲冲将削好的肉片,一片一片放在烤架上。生肉片沾上滚烫的铁网,滋滋滋发出声响,油花滚落,一股熟食的焦香味飘出。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王室贵族虽讲究礼仪教养,端得雍容大方的气态,但在人性本能面前,韩朝陵还是忍不住鼻翼翕动,托腮眼巴巴盯着铁架上的烤肉。
“二庄二庄,什么时候好啊?我可是专门饿着肚子跑来找你。”
眉梢微微抽搐一下,卫庄咬牙切齿:“你叫我什么?”
韩朝陵坐在石桌上对他吐吐舌头,“咳咳咳,卫庄、卫庄。”
他冷哼,心道不想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自打卫庄从出生到现在,目前最后悔的事就是因为正月初二那天实在是太冷。他衣衫单薄的不行,从而接过某个小丫头递来的白氅,从此,他的生活逐渐偏离了以前的画风。
卫庄相当想给那天非要出去乱窜的自己一拳。
小丫头叫韩朝陵,韩国的长公主。
这是一个贵族仪态没有多好,鬼点子倒不少的公主,想当初——对,他说的就是“想当初”遇见韩朝陵的第二天。
许多在韩王宫生活的正常人都对冷宫敬而远之,显然这位还是小丫头的长公主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因为,她带了一车吃喝玩乐的用品到冷宫,神色自若的放在他面前,美名其曰表达感激之情顺便交个朋友。
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真当他会愚蠢上当吗?
卫庄很高冷:“我不需要。”
随后眼睁睁目睹比他矮一头的韩朝陵微微一笑,转身就跑。
独自在雪地里面对一地东西的卫庄:“…”
谁承想,第二天他出门练剑的间隙,远远看到韩朝陵又大摇大摆来了冷宫,并带着一堆点心,放下就跑;第三天带来一堆鹿腿牛肉羊肉;第四天继续同上…
以此类推到第七天,卫庄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伸手将意图逃跑的人轻轻松松拎起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
韩朝陵再次一脸真诚的说:“我叫韩朝陵,交个朋友吧。”
“我从不和弱者打交道。”
名叫韩朝陵的小丫头微笑不变,甚至笑得露出了几颗牙齿,怎么看都像鬼点子计上心头的模样。
卫庄下意识觉得很不妙,刚想一手肘把人甩出去,韩朝陵就抢在被扔出去之前轻飘飘开口:“首先,我并不认为我是弱者;其次,接受弱者礼物的人,算不算是弱者呢?”
卫庄眉梢轻微抽了抽。
“再者,你我同为人,你等同于我,我若等同于弱者,你亦等同于弱者…”
卫庄眉梢抽得更厉害了。
“再再者…”
“停。”
韩朝陵乖乖停止叭叭。
名家的白马非马论把卫庄绕得头疼,他实在不耐烦了,仗着身高把韩朝陵拎近一些,用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对她一字一顿道:“你、爱上哪去、上哪去。”
然后,松手。
韩朝陵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白马非马?呵呵,去死吧。
卫庄发誓以后绝对不和任何同名家沾边的人物打交道。
锲而不舍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有些时候的锲而不舍实在是令人烦躁。
卫庄说的就是现在坐在树下,一动不动盯着他练剑,还啃着苹果的韩朝陵。
自打他上次说过“你爱上哪去上哪去”这话后,她就将这句话彻底贯彻落实,展开了“你不是说我爱上哪去就上哪去吗?那你上哪去我就上哪去”的一系列行为。
这种行为,又简称痴汉行为。
虽然除了走哪跟哪,她并没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举动。
练完剑的卫庄大冬天出了一身汗,正当他要收剑回鞘,凭空一个苹果丢了过来。
卫庄何许人也,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是也,剑花一挽戳过去,苹果给他戳了个对穿,停留在剑刃上。
始作俑者韩朝陵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手滑,手滑。”
卫庄:“呵呵。”
拔下苹果,卫庄坐到树底下一口一口开始啃,余光瞥到韩朝陵在边上百无聊赖的戳树枝玩。
鉴于一系列死缠烂打的行为,他也对韩朝陵打听到了一些信息——众所周知,韩王安即位时间太晚,成功熬死了大公主和三公主,剩下的这个——也就是韩朝陵,年岁尚浅,先王在世时又放任娇纵,一贯以混世魔王的作风扬名多年。
譬如掐架斗殴,私逃出宫,闹市纵马…最厉害的一次是大半夜玩火,险些将明珠夫人的凝香殿烧了。
此类行为过多,这里就不再一一列举,总之一句话概括,那就是韩朝陵可以气的朝廷言官放弃其他目标,成日参奏她一个人。
也可以视为一种本事。
“二庄…”
她突然戳了戳他。
卫庄瞥她一眼。
“卫、卫庄…”韩朝陵咽了咽口水,问他:“你剑法这么好,是跟哪位名师学的啊?”
他啃着苹果:“自学。”
韩朝陵突然沉默了。
卫庄至今仍然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忽然沉默。但是,不关心小事如他,手自觉的伸到某人面前。
“干嘛?”
“苹果,再给我一个。”卫庄理直气壮的掂掂手掌,“刚才那个吃完了。”
韩朝陵震惊于他的不要脸。
“你有意见?”
她嗫嚅道:“没、没有。”
那一天,因惧怕暴力威胁,地位尊崇的韩国长公主将一篮子水果全部让给了某不知名少年。
回忆结束。
烤架上的鹿肉已经烤好,一直虎视眈眈的韩朝陵在旁边枕戈待旦,就等卫庄把肉夹出来放进盘子里。
卫庄的确把肉夹出来了。
——不过是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卫、二、庄!”
韩朝陵咬牙切齿蹦出他的名字,捏紧筷子扑过去夺炙肉。
卫庄轻松夹住她袭来的筷子,语言攻击加精神打击:“你对着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再来跟我抢肉吃。”
韩朝陵冷笑,并不理会卫庄的嘴炮:“这肉是我带来的。”
“哦,那当初是谁说要表达感激之情的。”
韩朝陵柳眉狠狠一跳,眼见最后几块肉即将落入虎口,她一个见义勇为一个手快,手飞快操动筷子往盘中扎去。护着炙肉盘的卫庄早有防备,一个侧身躲过——
这一躲没躲好。
卫庄闪避时完全没注意到他躲得那个方向有块石子,一脚没踩稳,身形一歪,直直栽倒在湖里。
“哈哈哈哈哈!”
韩朝陵爆发出激烈嘲笑,如胜利者般俯视水里湿成落汤鸡的卫庄,心满意足夹起抢来的炙肉塞进嘴里。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说过,卫庄何许人也?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是也!遇到这种情况,他有可能会坐以待毙吗?
在炙肉落入韩朝陵口中之前,千钧一发,卫庄猛然将韩朝陵拽倒拉过来,连人带肉一把摁在湖水里。
韩朝陵:wrnmd.
卫庄:我吃不到谁都别想吃到。
泡在水里的炙肉:…
“卫二庄!我跟你拼了!”
当天,冷宫鸡飞狗跳,来来回回回荡着一句尖锐的女声,吓得路过的小公子小公主对冷宫又增添几分恐惧。
当然,卫庄觉得韩朝陵还是具备一定的能力。
这种能力在他每每觉得物资匮乏时体现的异常明显。
“啥?你要喝酒?”
听完他的话后,韩朝陵只不过不可置信了一瞬,就接受了他的要求,并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我懂,我懂,男人嘛总有那么一段叛逆的时光。”
卫庄反手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
一个老天终于开眼停雪的日子,韩朝陵搞来三坛不知名的陈年佳酿,准时搭载小船渡湖,远远对他招手,待船靠岸后跳上湖心岛。
他冲她拍拍身边的地面,非常自觉拿了一坛到手里。
酒是好酒,而且还是上好的酒。
“我有一个倒霉侄子要去桑海,我的大侄女不高兴,就把公子府里的酒啊全都挪到了宫里来,我就顺手拿了那么几坛…”
韩朝陵甩着酒壶幸灾乐祸,卫庄相当同情那位倒霉侄子。
陈年佳酿开封后酒香四溢,二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赶紧架起小火炉,将酒放上去温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以上都没有。
你真的以为会有对酒吟诗作词这么和谐的画面吗?
真实情况是几碗酒下肚,韩朝陵酒意上头,脸蛋红扑扑的盯住卫庄笑了半天,然后从地上捧起一坯雪,啪一巴掌糊到他的俊脸上,笑得花枝乱颤。
卫庄非常冷静的擦掉脸上的雪,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
今天天气真好。
半盏茶后,被海扁过一顿的韩朝陵鉴于美酒的吸引力,完全忘记刚才有个家伙把她修理了一顿,端着酒杯继续坐在树下喝酒,
雪后初晴,蓝天白云。
三坛酒被他们喝了个底朝天,酒足意尽,卫庄一手枕着后脑,倚在树上闭眼,享受着雪后清新空气。或许是近来练剑辛勤劳累,他不由倚树入睡。
恍惚间,有什么毛茸茸的物什覆在他身上,隔绝了冬日寒意,他不习惯突如其来的舒适,微微皱起眉。
忽然梦中响起一曲笛声。
卫庄曾于宫庭中听过无数乐师奏乐,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此时竟比不上这笛声半分。
笛声宛转悠扬,勾出他心间暗流。美好、阴暗、温暖还有冷漠…儿时旧事错综复杂,浮沉似水,坠入海底的瞬间,便是梦醒。
他半睁开眼,瞧见韩朝陵站在离湖岸边,不知从哪变出一支笛子抵在唇畔。
冬风倒是没有那么冷了,可冷宫的冬日没有初春楹花,吹动的只有素色的零落残瓣。纷纷扬扬落进冰凉湖水,落在她的身上。
一曲毕,她回头看了看他,好像并未发现他醒了,收起笛子轻手轻脚跃上小船。
待到小船划远,卫庄才完全睁开眼。雪花融化在他发间眉间,伴随着起身动作,身上软物滑落。
他低头一看,是韩朝陵来时那件狐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