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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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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般的考试周卜一过去,划船社就迫不及待组织了聚会。
霍比有考虑过不去的,结果被Carolina按头驳回。
“粗鲁的又不是你,要不去也该是那个鸡胗不去。”
霍比被鸡胗这个说法逗笑,随即又后知后觉,心说可是在Norman眼里我大约也像个鸡胗。
她和Carolina约好五点在生物楼一号门汇合,彼时最后一堂课刚好是和Lucas同班的广告策划,是故Lucas也顺道跟着她到生物楼等人。
Carolina远远就看见这两人杵那儿等她,Lucas是典型的地中海人种的长相,瞳孔和发色都呈深棕色,肤色和大多日耳曼人那种扎眼的白相较要稍深一点,眉目也更深邃一些,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精神奕奕;个头在白人里也算不上高,霍比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大约到他耳尖的位置,然若将他单拎出来,许是因着头脸窄小的缘故,看上去会误以为他要比霍比高出不少。
可就是这并不出挑的身高,和霍比并肩站着时,远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和谐,Carolina边迈步边打量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都有着深色头发和瞳孔的俩人,忽的笑了一声,引得不远不近处的俩人一齐转头看过来,看着他俩几乎同频的动作,她又忍不住轻笑了下,故意轻佻地说了句英文:“你俩有点过于配了吧!”
霍比闻言无语地笑了,Lucas也不见丝毫忸怩,反笑着回道:“你俩才配!”
这半个月Carolina的类似打趣他俩早已习以为常,自他俩修了同一门课,还成了同组组员后,关系自是由以往同在划船社的点头之交突飞猛进,但也就只到朋友为止了。
其实不只Carolina,这一月以来,霍比同Lucas两人每周都或因着一起下课,或因着小组讨论,频繁在学校餐饮区同框,还碰到过好几个划船舍的其他成员,而这几人每每同他们在餐饮区偶遇,鲜有眼神不带探究的。Norman的好友Juan甚至直接上来问他们是不是在date,以霍比的性子第一反本来应该是要尴尬的找不着地的,然她一想到居然有人会在累的压死人的期中date,date的地点还偏偏选在学校里,就觉得荒诞又好笑,Lucas尴尬地看了霍比,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哭笑不得地回道:“当然不是啊!怎么会有人选在忙得要死的期中date啊?而且校区内的餐厅也没多好吃,怎么会有人在学校date呢Juan?”
Lucas闻言也要笑不笑地冲她挑挑眉又耸耸肩,无奈神情全然在说“我就知道总有人会这样想。”
自Juan那次公然询问之后,霍比和Lucas相处地反而更加自然更加和谐了,沟通之后他们发现原来对方同自己一样,一致认为看到一男一女的搭配就习惯性否认暧昧之外的其他种可能也是极端刻板印象的一种。
而这种刻板印象时常让人感到十分不适。
霍比甚至调侃说这也算因祸得福的一种,因为一次不太愉快的经历挖掘出一个局部知己。
然而这些Norman统统无从知晓。
从生物楼的三号门出来时,他光是听到Carolina的那句调侃,眉毛就已经狠狠蹙了蹙,待忍不住转头去看斜侧方,入目的却是两人心照不宣般的相视一笑,他明晰自己无权干涉什么,
却依旧感到怒火中烧。
Lucas后面的回嘴他也自动解码成了Carolina和Lucas因着霍比这一纽带的缘故更显熟稔,显然屏蔽了其中的避嫌之意。
*
Norman的外祖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母亲对待他的方式也体现了来自外祖母身上的典型亚洲式母爱的大部分承袭,虽说在很多方面妈妈保留了西方教育理念中强调隐私、边界、以及留白的部分,很多时候并不干涉他的生活及个人选择,但她的爱还是由细腻入微的观察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堆砌起来的。
从一开始的暗暗和自个儿较劲,到报复得逞后的短暂松快,再到越南米粉带给他的失魂落魄,他的这些变化,妈妈一直都看在眼里。
在他踏入初中之后,妈妈好像再也没有对着他说出那句“妈妈抱”了。
而就在昨日,数年过去,某一瞬间他仿佛又被那句他为数不多的中文词汇量中最熟悉的那一句“妈妈抱”拽回了十二岁之前的时光。
妈妈已经许久不曾在夜晚来到过他的房间,Norman稍稍怔了怔,随后坐在椅子上环抱住了站在近前的母亲,然他觉得自己到底已经长大了,只短暂靠在妈妈怀里待了须臾,随后又立即重新坐直了。
彼时诺曼妈妈只喟叹又好笑地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十七岁是怎样的年纪呢?
十七岁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已经长成大人了,迫不及待要自己扛起重担,追求独立,渴望自由,要求自己成熟自主,沉着冷静,急于摆脱所有人眼里自己还是个High school kid的印象。
可人即使到了几十岁在父母眼里也仍然有资格脆弱,有资格哭闹和撒娇啊。
她多想告诉Norman一句,十七岁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要因为想得到妈妈的拥抱而羞耻的年纪。可她并没有。
因为相比一吐为快点醒儿子,她更想保护他在这个本就自以为是的年纪里极易感到刺痛的自尊。
况且无论什么年纪,在父母面前显露脆弱甚至是哭泣永远都不会丢脸这一点,得为人父母后才能勘破啊,言语点拨不过徒然。
*
昨天当他面对妈妈的那句”还是因为那个女孩儿么?”
他下意识以暴躁来掩饰心中的忿懑和羞耻,甚至忍不住锤了下桌子,十足冷酷地丢了句:“已经结束了。我和她之间,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It isn't. It is not over.”妈妈在俄亥俄州度过了人生中的前二十年,下意识想强调什么的时候偶尔仍会惯性使然般用回自己的母语,“You know it, Moriarty, you know it’s not over between you.”
你知道的,莫里亚蒂,你们的事还没算完。
“Both of you have done the wrongs. You owe each other an apology.”
“Your conscience wouldn’t be clear if u just solely considered it was over without an apology.”
“最起码你要还她一个道歉,才能单方面问心无愧地说这事完了。”
Norman后来无数次回想,自己那句关于西语水平的攻击的确粗鲁又饱含恶意,并非没有过后悔的时候,然而每每想到他为和霍比去看电影兴奋地几近睡不着,却从Carolina口中听来“拯救”一述,以及霍比观影期间对他的冷待,铺天盖地的怨念和冷意霎时就盖住了先前的愧疚和悔意。
直到今天,母亲的话似乎醍醐灌顶。不管霍比怎样对待他,怎样地辜负或伤害了他,都不能掩盖他也曾恶言相向的事实。
无论如何,他实在不该因为自己那份不忿就逃避为自个儿的那份错处道歉。
也正是这一念头,支撑着Norman在怒火中烧的同时仍继续走向公交站往干河边赶。
六点半他们就要开始夜游干河了。
或许在那以前,他能找个机会和霍比致歉,以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