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之诗》淮南鸿烈

2、【逢魔】

　　有妖之刀

　　【传记】.

　　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往事斑驳如雨，一桩桩一件件，像是隔了一层迷雾，看什么都是虚无而飘渺。到现在，我只是爱常常坐在窗前，在黄昏时分，长久的凝望窗外如火的夕阳。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总有一种感觉，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踏着黄昏里橘金色的彩云，乘着逢魔时分的万千光影，就这么向我走来。
　　他应该向我伸出了手，他应该是对我说了什么，再然后，我便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人的影子，像幽灵般长久寄生在我的记忆中，待到想要追溯些什么时，却尽是无言的沉默，什么，也想不起来 。

　　一

　　四点三十五分，我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笔，把桌面上的文件和纸张摞成一沓，扣好风衣扣子，揣上手机匆忙地走出办公室。二十五分钟，应该勉强够了吧？
　　正值下班高峰期，地铁相当拥挤。我死死握住扶手，不时低头注意着时间。分针无情地在表盘上滑行，眼看着就要五点了。逼仄的空间和喧嚣的人声让我心烦意乱，越来越后悔下午为什么要一口应下同事帮抄写文件的请求，否则也不会这般匆忙无措。

　　四点五十八分，我终于下了地铁。————逢魔之时就快到了，这下怕是不能及时赶到了。
　　我一路小跑着，七拐八绕终于赶到了那座公园。手机显示五点零一。
　　我飞奔进去，穿过凉亭和长椅，跑过一片片绿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不止，手心出了细细一层的汗，极度的紧张和长时间的奔跑让我心悸。青石砖的小路指引着我，两侧树木匆匆掠过，最终我停在了那座古旧的庙宇门前。
　　他已经站在那儿了，背对着我，长发在暮色中泛着水润的暗紫，华丽的狩衣衣摆在风中微微摇曳，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心中忽然漫上一种难言的苍凉。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瓷白的脸庞笼着淡淡的笑意。我忙迎上去:“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不该今天答应帮同事抄写稿件，不然也不会下班晚，害你等这么久。”
　　他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轻轻说道:“无妨。”
　　他水晶般剔透的紫色竖瞳中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我望着他这张精致绝伦的面孔，却不受控制的感到悸动。
　　他可真美，我想。
　　世间绝对不可能再有这样绝美的人了。
　　“今天我们去哪里？”他问。
　　“今天是人间的520节，我们出去逛一逛吧。”说这话时，我没敢再看他，只是低下头，用目光细细描绘他狩衣上精致的花纹。
　　“520…节？那是…什么？”他一边问，边十分自然地挎着我的手臂，我便和他一起缓缓往外走。
　　我望了一眼天空，血色的残阳染红了半边的天空，远天铺着灿烂的云层，低的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朦胧的月相浮在天边，快到晚上了。
　　“520并不是正统的节日，但是由于这一天谐音‘我爱你’，青年男女们便自发地将这一天作为特殊的日子，相爱的人可以在这一天互诉爱意，互送礼物，或者是甜蜜的互动，久而久之，在五月二十号这天过节便成了人间不成文的习俗。”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道:“我们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尽管当时的情景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可是那天漫山遍野般的片片云霞，以及落日从地平线上迸射的光芒，都像是生了根般，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了。
　　那是半年前的一天下午。十二月份的北方滴水成冰，一个月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日子阴云密布。可那天的天气好的出奇，久日不见的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天湛蓝湛蓝下午时分，阳光将一座座建筑照的发亮。
　　恰巧那天是周末，我宅在家一下午，恍惚间抬头一望窗外，心血来潮觉得应该出去走走。
　　我租的房子所在的小区大多数住户是老年人，这地段还算僻静，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公园，我去过几次。听楼里的老人说，那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留下来的老公园了，名字叫做温莎公园，据说当时日军占领东北那会儿，很多大人物都曾在那园子里待过。温莎公园很大，没个把小时转不完一圈，倒是个散步的好所在。
　　我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好帽子口罩穿上雪地靴便走了出去。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我把手插在兜里，沿着人行道缓缓地走。
　　不得不说，即使经历了小一百年历史风霜，这座公园依旧能辨别出上流社会特有的气派，只是人稀少了很多。我走进公园内，长椅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闲坐着，远处凉亭里也有人在打牌。道两旁种着茂密的泡桐树和矮灌木，只是现在已经掉光了叶子，远看去枯黄一片，倒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我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神思放空，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前方的大路一片大亮，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已经不见了小凉亭，周围已经没有人影，除了风声，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此刻，我的眼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金色，我看见前方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夕阳半沉在地平线上，天极低极低，鎏金似的云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通往天上的路，遥遥望去，望不到尽头。大盛的金光铺满了眼帘，一时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金色，头脑中便一阵阵恍惚，不知不觉竟忘记了思考。
　　蓦地，一抹紫色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日式狩衣的人，他自云端来，踏着虚空中无数金色的光影，裹挟着漫天金虹色的彩云，生像是降世的神衹。明明隔的很远很远，那人的容貌却非常的清晰——
　　他有一双暗紫色的眸，一张脸涂着妖艳的妆容，泛着病态的白，却夺尽天地之造化，妖冶至极，美得不似真人，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忘了，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
　　那是神，那是仙……
　　那是九九八十一重天上的神仙，就是几生几世，都够不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三

　　那时的场景对我来讲简直像是做梦一样，紫眸紫发的神明在我震惊的目光中就那么纡尊降贵地落在我面前，我听见他说:“真是特别的人类，竟能在逢魔之时解开吾的禁锢。''

　　——会阴之际，逢魔之时，明明是仅存在于传说和故事中的，说是真的，谁会信呢？可是我，竟真真实实地遇到了。
　　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眼睁睁望着他在我眼前一挥手，刚才那片广袤的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旧的庙宇，还有几棵参天古树。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您要去吃些东西吗？”

　　———

　　五点半六点左右的这个时候正是用餐的高峰期。我和他找了一家以美味著称的火锅店，去时店里人满为患，暖气烘得窗户朦胧一片，LED灯在窗上晕开桔色的光晕。
　　店里已没有空座，我正打算拉着他离开，却见他不知怎的轻轻一摆手，靠窗的位置竟凭空多了两个空位。
　　直到服务员走来的前一秒，我还在内心恍惚地赞叹。看着服务员神色如常的样子，我猜他应该是变幻了容貌，只有我能看见他华丽的金紫色狩衣和其上缀着的几只闻着香味几乎要流口水的蛇魔。于是我点了一大桌菜。
　　鲜羊肉，肥牛，现磨虾滑，蔬菜，金针菇，丸子，乌贼，宽粉……在他极为克制的隐隐好奇的视线中，我把食材一样样下进锅里，拿过碟子给他调酱汁。汤锅里升腾起氤氲的雾气模糊了我的眼，我听见自己问他:“您叫什么名字？”
　　雾的那一头，我听见他醇厚如酒的嗓音:“吾名八岐大蛇。”
　　他这回就那么望着我，雾气后一双紫色竖瞳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你呢，人类，你又想从吾这里得到些什么？”
　　我一愣，很快状似云淡风轻地迎上他的目光，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芝麻酱，很随意地道:“您言重了，我并不想从您这里获得任何东西。”
　　是呀，我只想你能一直陪着我，说这话时，我在心里有些贪婪地又默默添了一句。
　　“哦？你这人类倒是特别，是吾小看你了……”他妖冶的眼睛里泛起一层笑意，我也笑笑，将调好的酱汁递给他。
　　“火锅基本好了，我们开动吧。”我这样说，眼睛盯着锅里沸腾的汤底，一时间食物浓郁的香气和滚滚雾气充斥着鼻端眼前，有些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我没敢抬头，只在心里暗暗回想着他那绝美的容颜。
　　这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或许我心知肚明。这种龌龊的心思，我一个人知道就好，完全没有必要告诉他。
　　因为我们啊，那可是隔了可是成千上万重磅礴的山水烟云和无数层高天啊，那么远，那么远，根本不可能，有结果呢 。
　　我们去逛了夜市 ，游乐场，超市，他告诉我他本是属于高天原的神明，造人暗算被囚禁在阴暗的狭间，曾经游离于人鬼共生的平安时代，后来阴阳动荡，他被困在人间与鬼界的交界处，几百年来未曾解脱，只有在每天的逢魔之时可以在人间现身，但是只能待在那座古庙里，半个时辰后就会被送回去。只能有人领着他，他才能离开那座庙。
　　他说，一开始他尝试着唤人带他离开那里，可是他们都尖叫哭号着，说着‘鬼呀！’然后便连滚带爬地跑开；还有些人被他开出的条件所诱惑，想带走他时却屡屡失败……
　　他还说，我是他这几百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看见他没有惊慌，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他的人类，也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我可以说是因为我喜欢他吗？当然不可以，所以在他问我想要什么作为报答时，我只是笑了笑:“我无所求，只希望您能时常陪着我。”
　　不出我所料，他并不是对陌生人特别亲近的人，见他眉头微蹙，我忙改了口:
　　“我不需要您报答，您是我许愿供奉的神明，那每天的下午五点，我都准时来找您好了。”
　　他挑了挑眉，并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拿一双紫色竖瞳轻轻望着我，那一瞬间，我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或许被看穿也无妨，我对他这般龌蹉的心思，被早些知道的话，说不定，他会讨厌我少一点。
　　说到底，我也是有所求的啊。
　　可惜，我的请求注定得不到回应。
　　因为我太贪婪，我渴望得到他的人，我渴望得到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爱死蛇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