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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高乔和石头远远看见一辆疾驶的马车靠近城门。

      一双细长干瘦的手掀开了帘子,一个妇人露出一对探寻的眼睛。待瞄见了酒肆边端坐的高乔,女子的脸才从惊惶焦虑转为压抑的平静。

      “娘!”高乔压低帽檐,尽量从容的脚步声中却泄漏了一丝凌乱。

      高夫人看着自己养在身边不全十载的幼子向自己奔来,强压的悲怆此时却在心头弥漫。——果然,能陪伴你的时光就到此为止了吗?

      “慢些。”高夫人的衣角从车帘下一闪而过,还是狱中的囚服颜色,“你父亲如何?”

      高乔立定,道:“他在昌平郡。我们也将前往那处。”

      高夫人拍了拍驾车的位置,马夫一跃离去。高乔于是在母亲的示意下坐上了外车座。

      “乔儿,先别出发。母亲有些累,你陪我聊一会儿天可以吗?”高夫人的面庞确实有说不出的苍白和痛苦之色。高乔依言。

      “先置你父亲在一旁不理,你回答我,你可以不做这反贼吗?可以放下恩怨,哪怕只做个贩夫走卒吗?”高夫人一手搭在胸口,攥紧了拳头,一手情不自禁抚摸着高乔的后脑勺。

      “不。母亲。我不想再逃避了。孩儿心意已决,您不必再替皇帝当什么说客,也不必替他找什么蹩脚的借口。无能,就不配为君。”高乔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太凉了,有如当事人跌倒谷底的心境。

      高夫人眼看就要哭出来,却在高乔转过头察看自己的一瞬间收起了所有脆弱。她那放在儿子后脑的手落了空,便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细细描摹高乔的五官,好像要将这幅面孔深深记到心里。

      高乔的眸子明亮,桃花眼里神采奕奕:“母亲,我们先走。其他的事,接下来再说。”

      “不。乔儿。我想现在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你回答为娘的话。”高夫人一手仍是紧贴胸前,另一手垂下,握住了高乔欲挥动的马鞭。

      “乔儿,你……有把握吗?”高夫人的呼吸滞了一会儿,体内有如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生怕自己可能咳出血来吓到高乔。

      “并无。只是弦已拉满,这箭回不了头了。”高夫人的疲态让高乔皱起了眉头,心中有疑虑。

      “那你有把握保下自己一条命……吗?”高夫人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只轻轻眨了一次眼睛,一滴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滑下来。

      “我会多加小心。”高乔用宽大的袖子拭去了母亲的泪痕。

      “昨天是你的生辰。你还曾答应我,这一岁儿给为娘娶个媳妇来。但既然你决意要过同你父亲般、头别在裤腰带上的提心吊胆的生活,你就别去祸害人家清白姑娘了。娘受了的苦,别的姑娘也没必要再经一遭。”高夫人狠狠地抽了一次气,扣在身前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先出了这城门,再叙旧不迟。”高乔已觉出不对劲来,招呼酒肆里的石头近前,眼看就要启程。

      “不——噗!”高夫人情绪激动,随着胸腔的巨大震动,一条血痕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我已服了毒物。这马车颠簸,只怕我跟你再说不了几句话了。”

      “你服了什么?我们现在去解,还来得及……”高乔声线渐渐不稳,只凭着一股逞强在发声。

      “不,来不及了……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让我再多看你几眼。为娘,呵,一生困在这京都,从没迈出过一步。不,甚至说除了皇宫和高府,我再没见过其他的风景。为娘也不会骑什么高头大马,只有没用的娇贵……一路人你们拖着这马车只会备受连累。”高夫人的口舌慢慢僵直,攥在胸口的手也无法压制五脏巨大的痛楚。毒素夺去了她鼻翼下仅有的一点空气,让她在窒息的绝境中一点点湮没生机。

      ——尚书大人。希望你不要食言而肥。否则,我死了也要变成厉鬼索你的命!

      “石头!去找大夫来!去找大夫来!”高乔的泪腺奔溃,嗓音尖刻。已然无视城门口骤然的骚乱可能带来的麻烦。

      “你去……”高夫人脊骨脱力,往后栽倒。马车内响起一个重物落下的短促声音。

      石头一眼觉出了高夫人处境已无力回天,朝着高乔叹了口气,摇了一下头。

      “给我磕……”车内的高夫人松开了自己握紧的拳头。

      “你去给我磕头……”高夫人看着高乔一跃进马车,那张姣好俊俏的脸上露出了无法言喻的沉痛。

      “你去给我磕三个响头。”她的瞳孔里还照得见高乔的脸,脖颈上还有活人般的余温,说出口的话还久久萦绕在高乔的耳边。看起来,真不像一个死人。

      高乔的视线模糊,抱着高夫人躯体的手才感觉到一点冰冷,原来是汇聚成一滩的泪水。心中升起了没有缘由的焦灼感,烧得他疼,烧得他浑身抽搐,烧得他失去了理智。

      石头守在马车外,并不打扰他们两人的独处。

      “驾——”一枚细针戳入了车前的马匹,那马嘶吼一声,就朝着京都外横冲直撞过去。

      ……
      高乔没把尸体安葬。像在照料一个植物人似的,高乔日日给“她”润唇,净面,擦拭四肢。
      仿佛在尽没有完成的孝道似的。

      头几天石头忍了。可是昼夜温差太大,那尸体逐渐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

      石头又不傻,且略精于此道。再这样下去,尸身会生蛆虫。

      再则,高乔整日沉溺在悲伤里,只怕置之不理,他也将成个行尸走肉。

      “吃点吧。”石头向高乔说道。

      高乔充耳不闻,抱着母亲的尸身,意识被茫然和哀伤填满,渗透出来的唯有麻木。

      “你有完没完。这槛还过不去了是吗?!”石头将手里的干粮猛地往地上扔去。脸上有无法压制的愠怒。

      然而高乔只拢紧手臂,闭上了眼睛,煞白的两颊贴着高母的囚服,与囚衣的灰白色儿似是浑然一体。

      石头没来由地一阵暴戾,纵身跨上马车,夺过了那飘散异味的死人,拉开了高乔欲冲上前的身体。

      “还给我!”高乔像是一匹被惹毛了的瘦狼,声音嘶哑异常,形容恐怖。

      他一直以来滴水未进,精神萎靡,体力羸弱,与石头自然是无法抗争的。

      于是石头一狠心,一脚揣在高乔的肚子上。后者发出一声闷哼,好歹停住了往前扑的动作。

      “清醒了没有?还要这样半死不活多久?!你这样能安慰自己,还是能挽回已经逝去的人或是事呢?!”石头将尸体抱出车外,侧着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有无限可惜。

      “我让你还给我!你想死吗?”高乔被车辕跘了一跤,跌下车子,却匍匐身子挣扎着去抓石头的脚腕。

      石头提脚就碾去。高乔的手掌发软无力,石头踩在上面,脚底如同放在一丛浅草上。

      高乔嘤咛了一声,眼睛里全是汹涌的怒气。

      “我最后说一次。你、还、给、我!”高乔道。

      石头的视线只轻盈地在高乔身上停顿了一秒钟。

      高乔趴在地上,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向,撑着酸软的半身就要爬起。可是两腿太久未动弹,竟剧烈地打晃起来。

      草丛深处石头已挖好了一个土坑。他将高夫人抛下洞内,就一铲子接一铲地填土。

      高乔低声地嘶吼了一声,喉咙里涌起的情绪冲上眼底。再抬头,变红的眼睛砸下一滴泪,内心却逐渐变得安宁。

      “带我去见见她。”高乔向一边拍手一边走来的石头道。

      石头却担心他又要发疯,越过了苟在地不能动弹的高乔,自顾自地躬身进了马车。

      “我说。石头。乔、石、头!带我去见见她!”高乔屏住呼吸,竭力叫道。

      石头不耐烦起来,抖了抖清理车厢的碎花布,还是走到高乔面前。却并不搀起这半条命折腾了的小少爷,反而揪起人家的领子,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高乔的半边脸被轻易地打歪过去。

      “我上下两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倔的一个人。怎么,真要把你活活打醒,还是打死?”石头离高乔极近,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人鼻子贴着鼻子,额头碰着额头,眼睛对着眼睛,饶是如此,互相间没一点缱绻的气氛。

      ——道理我都懂。只是脑子真的转不过弯儿来。心上被挖了一道口子的人,不是完整的人。

      高乔嘴角展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比哭还难看。

      石头将脸离他远了些,一缕缕头发从高乔的额角滑落,石头怔了一会儿,耐着性子将它们理顺。

      “三千烦恼丝,还动它干嘛?”高乔昂着头。

      “因为是你,我才稀罕动……我也无父无母。”石头捧着眼前人的脸,郑重其事地说,“时间是个好东西,是最好的忘情水。人总是在被打击后以为自己熬不下去了。但正是那些差点摧毁我们的磨难,将我们打造成更强大的人。”

      “希望我的这些宽解话儿,能使你好过些。”石头摩挲着高乔的发际线,语气陡然温柔。

      “带我去我母亲坟前看看。”高乔道。

      石头搂住高乔的一臂,将他打横抱了满怀。高乔安静地卧在石头胸前,双手更揽紧了对方的脖颈。

      土堆前。石头之前潦草地在木牌上刻了“高夫人墓”几个字,另起一小行,书高乔之母。

      “刀呢?我来写。”高乔示意石头把他放下,接过递来的一把手刀,就着木碑的反面即开始篆刻。

      ——一横,是你。竖勾,是你。一撇一捺,都是你。雅……

      ——这一生于你太短。死后不再做高夫人,不再做娘亲,不再做乖女儿,就做你自己。善……

      ——娘亲要我给您磕头,想来是怕自己濒死的模样吓到孩儿,才让我离您远些。怎么会呢?儿莫嫌母,因着母从不嫌儿。孩儿频繁给您招事儿,您也没享过我几天的儿孙福。母亲您去了,孩儿以后,何处为家?墓……

      一刀不慎,高乔割了手指头。伤可见指骨,献血溅在木牌前,晕染开来,仿佛一朵柔嫩的花瓣。

      天色慢慢压黑而来。石头安置好了入睡的高乔,才来得及看他密密麻麻、被割到起皮的指尖上一道道刀痕。

      “驾——”石头提起缰绳,一脚飞起劈在马屁股上。那马连日来也是奔波受苦,再不堪这非人的虐待,扬起马蹄儿,就往前撒去。

      草堆中的“雅善墓”被风吹得向前倾倒,一抔泥土却挡住了它将要倒下的势能,保持它往远处眺望。那疾风却是不甘,粗暴地翻开这坨土,把土里埋着的一截头发吹到半空。

      一根根细发如春日的细雨,淋在了身后的土堆上。有一根正巧落在碑文的血迹上,仿佛给那朵无根的小花儿做了枝柄。

      ——孩儿,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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