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再亲密的人,也许有一天会不知不觉地疏远。在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你们已经告别。”
      昏黄的灯光落在白石的脸上,在桌面上投下暗色的影子。客厅的暖气烘得人犯懒,茶叶的香气无声地统治了整个空间。窗外下起了雪,簌簌地砸在窗玻璃上,融化了的水痕又凝结成冰。
      “可是,”幸村不满地开口,“我为什么非得和他渐行渐远不可呢?”
      “他对你而言为什么不可失去呢?”
      白石没有回答幸村的问题,反而抛出了新的问句。幸村一时语塞,那个让人没有头绪的问题就这样没了回音。
      “你看,”白石循循善诱道,“不二和我都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会亲密无间,自然也会疏远。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不一样。”幸村执拗地反驳,“他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或许应该这么说,他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不可或缺。并不仅仅只是朋友。”
      “亲人也一样啊。亲人也不会陪伴你一辈子,总有一天是要告别的。人活在这个世上,要随时做好准备和他人告别。”
      “这怎么能一样呢?”
      “我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噢。”白石眯起眼笑了,他的手指划过玻璃杯壁,带下一串水珠,“除非……”
      “除非?”
      “除非他对你来说,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你想跟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你才拒绝和他告别。”
      幸村觉得自己或许时差还没倒过来,又或许居家隔离太久人关傻了。他竟然罕见地没有跟上白石的思路。白石说的每一个字他分明都能理解,可那些直白的音节连在一起却变成了天书。
      “……你说什么?”
      “简单点说,除非你喜欢他。”

      《告别》

      咚咚咚。
      下着雪的周末,幸村家的门被敲响。他走到玄关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白石灿烂的笑脸。
      “哟!幸村,好久不见。”
      “白石?”幸村有些惊讶,却没有多话地让白石进了门,“真少见啊,年末你居然会有空来东京吗?”
      “不要说得像不欢迎我一样嘛,会伤心的哦。”白石在玄关换鞋,刻意做出一副心碎了的捧心状,“你看,我的心都变成碎片了。”
      “啧,还是没变啊。看来你很精神嘛。”
      “托你的福,精神得不能再精神了哦!不二呢?又出去工作了?”
      幸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空气在那一瞬间陷入凝滞。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留下白石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搬走了。”
      “什么?!你们吵架了?”
      “不……完全没有。”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幸村有些烦躁。他按下热水壶的烧水键,打开柜子拿出了许久没有动过的茶叶罐,将茶叶舀出放入法压壶。滚烫的热水倒入壶中,墨绿色的茶叶被冲向壶底的水柱卷起。蜷缩的叶片渐渐舒展,翩然起舞间将透明的水染成绿色。在不算漫长的等待中,幸村郁郁地开口。
      “我倒是宁愿我们吵过架。但是你相信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换句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起来很复杂的样子……”
      白石一脸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感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听到了却不闻不问显然不是白石会做的事情。
      “你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看?”
      幸村端着泡好的茶从厨房走出来,将茶杯摆在了白石面前。淡绿色的茶水上没有一丝茶沫,清透的像一块玉。幸村侧过头,看向了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漫天飞雪映在他眼里,细白的颗粒像是长夜里幽暗的星光。

      不二的告别同样发生在雪天。
      那是幸村结束海外巡回赛回到东京的第二日。那天早晨,幸村被遮光窗帘缝隙中漏出的阳光亮醒。时差和气温变化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晕沉。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枕头堆。
      门外传来轻微的轮子滚动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让人无法忽视。幸村皱了皱眉,起身下床。打开房门就看见不二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玄关,旁边放了几个瓦楞纸箱。幸村就算脑子再不清楚,也能明白不二想做什么。
      “你这是……要去哪里?”
      “啊,抱歉。吵醒你了吗?”不二回过头,面带歉意地看向他,“原本不想吵醒你的。”
      “你要搬家?”
      “嗯。昨天想跟你说,但是看你很累就没开口。”
      “你对我有意见吗?”幸村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说,没必要搬走吧?”
      “你误会了,幸村,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
      “那是为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一时兴起想搬家。”
      “幸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住了多少年?”不二顿了顿,没等幸村回答,自己将答案说出口,“五年,从我们搬进来合租开始。”
      “那又怎么了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你说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没有不满意。和你一起合租我很高兴,真的。但是啊,幸村——”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这么说。
      幸村几乎被不二气笑了。早起的低气压加上室友莫名其妙的举动都在挑战幸村的神经。他很想冲上前去抓住不二的手腕让他把话说清楚,但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相识多年,他清楚这样做只会让不二越躲越远。
      “什么叫「这样」?”
      “幸村,我们都长大了,有完全不同的工作和生活轨迹。所以……所以不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过着大学男生的合租生活。”不二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他似乎在思考措辞,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转旋的余地,“总有一天,我们会搬出这里的。”
      “什么意思?你是交了女朋友要去同居吗?”幸村不高兴地沉着脸,“结束单身生活?开启新的人生?”
      “我没有。”不二无奈地说,“但是幸村,不可否认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女朋友,甚至和某人组建家庭。到了那时候,我们总是会告别的。”
      “组建家庭?”幸村感到可笑,他有些恼火地瞪着不二的眼睛,企图用这种方式看破不二隐藏在不着边际的话语下的真实想法,“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吗?为什么你会在意这件事?”
      不二沉默地看了幸村一眼。冰蓝色的瞳孔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没有给幸村解读的机会。幸村曾经觉得不二的眼睛特别好看,像是装着整个天空那样澄澈空明。但现在他却觉得这双眼睛十分陌生。或许让他感到陌生的并不是那双眼睛,陌生的只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们也不例外。”
      留下这样一句看似正确实则意味不明的话,不二周助转身告别。

      “他真这么说?”
      白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杯有些烫手。
      “如假包换。”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
      “不可能啊……”幸村托着下巴努力回忆,却完全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跟他一起住了那么多年,如果会有不满早就应该发现了。就连上半年封锁的时候我们也过得很愉快……总不可能是因为我上个月丢了他两瓶辣椒酱所以跟我发火吧!”
      “噗。”白石被幸村落下的话语逗笑,被茶水呛到了喉咙,“不可能不可能。不二那样的人,嘴上说着要报复你,实际上这样的小事他根本不在乎。不会做这么激烈的事情的。”
      “所以我真的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忽然要搬家。要不是那天我醒的早,他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一声不吭倒也不至于,他可能原本打算给你留个纸条之类的。恰好你醒了所以……”白石的话说到一半,对上了幸村幽怨的眼神。他讪讪地换了一个说法,“其实这个事情可能也没那么严重。”
      “他都搬走了!”
      “可是,这也不是第一次吧?不二突然告别。”
      “诶?”
      “就是那个啦,之前不是也有过吗?不二忽然离开的事情。”白石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忘啦?”

      怎么可能忘记。
      幸村沉默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太用力使得胸腔有些疼。客厅里开着暖气,但却没有真正让冬日的空气变得温和。他没有去看白石的眼睛,而是又一次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飞雪。
      他当然记得。
      当然记得。
      早在国三那年,他和不二还有白石做了室友开始。三个人就近乎无话不谈。幸村很少见过与自己兴趣这般相投的朋友。从网球到园艺,从园艺到艺术。不二和白石简直就像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纵使戴维斯杯结束,他们各归其位,这两个人都是他不可多得的亲故。
      除了那一年。

      “进路调查表?你们也要填了吗?”
      “嗯。幸村的话,应该是走职业吧?”
      “是啊。”幸村头也不抬地给窗边的植物浇水,“我只写了那一个选项。嘛,班导大约会有些头疼吧。”
      不二低低地笑出了声。
      “或许你们班导也不意外呢?毕竟很难想象你会去做别的。”
      “嗯?难道你想做别的?不要告诉我你没想过走职业啊。”
      “我确实不打算走职业喔。”
      啪嗒。喷水壶落到了地上。
      幸村神色僵硬地望着不二。他或许应该装作云淡风轻地问一句不二打算做什么,就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带过这个话题。可是见鬼,他根本笑不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不二原来不会选择职业。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打算走职业?”
      “白石也不打算啊。”不二眨了眨眼,对上了幸村的目光。“……幸村?”
      幸村沉默地望着不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弯下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水壶。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都会走向职业的。”
      幸村闷闷地开口。
      “幸村,”不二看着幸村的眼睛,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幸村的样子,“我们总是会长大的。”
      我们总是会长大的。

      长大意味着什么?
      幸村很少对此有所期待,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他是哥哥。是学长。是立海网球部的部长。是日本代表的王牌。从来没有人需要他长大,也很少有人会以看待后辈的眼光来看待他。因为他已经足够强大。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会时常忽略,原来自己也不是个大人。
      长大意味着责任。长大意味着成熟。长大意味着自己有能力追逐梦想。长大成人不过是像地球公转、潮起潮落一样的自然规律。可是这一刻,幸村忽然明白过来。长大成人既不是理所应当的客观事实,也不是什么繁花似锦的美好梦境。它同样可能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告别。
      长大意味着告别。
      他也好,不二也好。迄今为止的友情都像是人生绵延往前时偶然的交汇。无论他多么欣赏不二在网球上的天赋和灵感,都不意味着对方会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生道路。他没有立场和理由去干预不二的选择,正如不二也只会站在交叉口向他送上祝福。然后他们会挥别彼此,会就此别过去往新的人生。
      那天之后幸村没有再和不二探讨过这个话题。他们的相处仍旧默契又不乏欢乐,可幸村明白,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在集训营的每一天都像是倒计时,像午夜十二点以前舞池最后的狂欢。
      这样的关系维持到了集训结束。幸村飞往欧洲进军职业,不二留在东京修习摄影。那几年他们之间联系寥寥,忽然一下就变得疏远。有时幸村在比赛间隙想起过去的日子也会感到寂寞。他很想念过去时光里和队友、和不二白石一起奋战的日子。但网球终归是一项孤独的运动,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幸村原以为这就是一切故事的终结。他长大成人、走向职业,和昔日好友渐行渐远,最终会变成彼此年贺状上“久疏问候”的落款,会变成只存在回忆里的模糊印象。在五年前他接到不二的电话前,他一直那么认为。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一通电话。

      “喂喂?我是幸村。”
      “幸村?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不二?”幸村眨了眨眼,“还不就那样。刚刚结束一轮比赛,准备回国休整一下。”
      “是这样的……我看上了六本木一处公寓。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合租。”
      “诶?”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不勉强喔。”
      “好啊。”
      “真的……?不用不好意思拒绝,你可以先来看看房子。”
      “我相信你的眼光。”幸村弯了弯眼角,声音也随着心情愉悦而上扬,“正好,最近我也在考虑搬家的事情。”
      没有过多纠结,也没有过多的磨合。幸村精市在离开集训营的四年后又一次地和不二周助做了室友。仍旧是默契融洽,直到不二周助再一次和他告别。

      “我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的。”
      幸村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他不会走了。”
      白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觉得不二说的也没错。”
      “……什么?”
      “你看,你们也二十六岁了。总有一天会要再搬家的。”
      幸村有些莫名地看向白石。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再亲密的人,也许有一天会不知不觉地疏远。在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你们已经告别。不二这次搬家,也只不过是刻意地提前了这个过程。总有一天,你们会分别搬走。”
      昏黄的灯光落在白石的脸上,在桌面上投下暗色的影子。客厅的暖气烘得人犯懒,茶叶的香气无声地统治了整个空间。窗外下起了雪,簌簌地砸在窗玻璃上,融化了的水痕又凝结成冰。
      “可是,”幸村不满地开口,“我为什么非得和他渐行渐远不可呢?”
      “他对你而言为什么不可失去呢?”
      白石没有回答幸村的问题,反而抛出了新的问句。幸村一时语塞,那个让人没有头绪的问题就这样没了回音。
      “你看,”白石循循善诱道,“不二和我都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会亲密无间,自然也会疏远。我们总有一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不一样。”幸村执拗地反驳,“他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或许应该这么说,他就像我的亲人一样不可或缺。并不仅仅只是朋友。”
      “亲人也一样啊。亲人也不会陪伴你一辈子,总有一天是要告别的。人活在这个世上,要随时做好准备和他人告别。”
      “这怎么能一样呢?”
      “我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噢。”白石眯起眼笑了,他的手指划过玻璃杯壁,带下一串水珠,“除非……”
      “除非?”
      “除非他对你来说,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你想跟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你才拒绝和他告别。”
      幸村觉得自己或许时差还没倒过来,又或许居家隔离太久人关傻了。他竟然罕见地没有跟上白石的思路。白石说的每一个字他分明都能理解,可那些直白的音节连在一起却变成了天书。
      “……你说什么?”
      “简单点说,除非你喜欢他。”

      喜欢?
      他?喜欢不二?
      开什么玩笑。幸村不假思索地否定了白石的说法。可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让他再想想。
      喜欢是什么?
      送走白石之后,幸村仍旧思考着这个问题。
      喜欢是丘脑中多巴胺大量分泌产生的化学反应。是人类大脑因为激素变化形成的错觉。是神经系统在应激反应下造成的假象。喜欢是短暂的情感,它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退。
      不。不对。没有那么复杂。喜欢是人类的本能,是想要和某人建立联系的愿望。喜欢就是喜欢。它可以没有任何来由,但它总有个依托的对象。换句话说,喜欢一定拥有它的归处。
      可是,他喜欢不二吗?换句话说,不二是否就是他喜欢的归处?
      不二周助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
      震动声从口袋传来,不二向助理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
      “喂喂。白石?怎么了吗?”
      “不二,方便说话吗?”
      “嗯,”不二看了一眼快要完工的摄影现场,“方便的。快结束了,怎么了?”
      “我今天出差来东京,本来想去看看你们给你们一个惊喜。结果惊喜没给成,倒是被你吓了一跳。”白石调侃道,“你怎么突然搬走了?幸村很消沉哦?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不二失笑。他向助理挥了挥手,让助理帮忙收尾,而后背过身专注于和白石的电话。
      “幸村没有做错什么。要说有错的话,那错也应该在我。”
      “怎么了?封锁的时候你们不是过的挺好的吗,天天在ins上发照片。”
      “封锁啊……可能就是封锁的时候开始的吧。”
      不二仰起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月末,东京发布了封锁的消息。他的行程忽然大幅推迟,而幸村的比赛也相继取消。两个人忽然开始了长时间的相处。在此之前的五年,虽然他们一起合租,但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寥寥。而封锁的这一个多月却给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在密闭的空间里相对。
      享受生活从来难不倒不二周助,对幸村精市而言也是一样。他们早上起来做Morning coffee,搭配不同样式的brunch。然后一起看书或电影,又或者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施肥。从文学到音乐,再从音乐到美术,他们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他的同事总是抱怨宅家的时候过于无聊,以至于不知道做些什么,但对于不二来说,和幸村在一起的生活永远不乏趣味。
      可是变故同样出现在这个时期。
      “好香,在煮咖啡?”
      那天清晨,幸村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柔软的卷发挂在耳边,有几根不规矩的乱翘。不二看着觉得可爱,噗嗤一笑。
      “早上好。今早想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好。”
      幸村转身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容光焕发的模样。他走近了不二,忽然凑了上前。
      温热的指尖划过不二的嘴角,惊得不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幸村皱着眉咕哝。
      “咖啡粉沾到了,”他的指尖在不二的嘴角处摩挲,不二只觉得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偷吃被我抓到了吧?不苦吗。”
      “……”
      “好了。”幸村满意地直起身,略带得色地将拇指上的棕色痕迹展示给不二,“都擦掉了噢~”
      不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错拍的声音。他没有再看幸村的手指,胡乱点了点头道了句谢,然后尽力专注于手上的拉花。尽管他的思绪被幸村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一团糟,但他手上的拉花却没有丝毫地错乱。温热的奶泡缓慢地注入杯里,手腕轻轻一抖,画了一个完美的树形。
      “欸,今天是树形啊。我还以为你要画一颗心。”
      “……下次吧。”

      不二原以为那天的心跳错拍不过是宅家过久产生的错觉。在一切工作恢复之后,他和幸村会回到原点,然后继续他们和谐的合租生活。但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复原。在他意识到他对幸村的感情异于旁人之后,名为喜欢的情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幸村不常在家。海外巡回赛和密集的训练将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可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幸村的影子——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幸村的画,阳台上是幸村和他一起种的花,书房里摆满了他们一起读过的书、一起看过的电影DVD,沙发上的靠枕是蓝色和米色,正好是他们各自喜欢的颜色。
      不二想过逃避。于是他逃向了工作,逃向了现实,让自己的行程重新变得紧凑而又充实,以至于很少有时间回家。但这也无济于事。幸村的影子仍旧挥之不去。他在摄影现场吃到鳗鱼便当会想起幸村,和同事一起买醒神咖啡会想起幸村,甚至当红模特拍摄时指定的花束都会让他想起幸村。或许这就是喜欢。当你的喜欢拥有了归处,那么日常生活中每一个琐碎的细节,最终都会归于同一个地方。
      所以最终不二选择了搬家。他和幸村所有的交集只剩下合租。只要他搬了家,离开了幸村,那么喜欢终有一日会褪去。他和幸村仍旧可以做最好的朋友,他们的友情可以不受背叛地延续,直到不得不告别的那日。

      “那个啊……不二,喜欢上谁可不是什么错误哦?”
      白石的声音打断了不二的思绪。不二没有意外白石的敏锐,他扬了扬眉毛,反问道:
      “呐,白石。喜欢是什么?”
      “诶?”
      “多巴胺?内啡肽?喜欢这样的情绪总是会消退的不是吗?”
      “不……你这么说也……”
      “白石,”不二微微加重了语气,“我跟你还可以无话不谈,因为友人之间拥有距离,就像我和你一样。所以我们可以毫不顾忌地交换想法。人与人之间的期许应当是相互的,付出相应的期待,获得相应的回报。喜欢这样的情绪,最终会变成我和幸村之间相处时的谎言和伪装。”
      “为什么非得变成谎言和伪装呢?你明明还有另一种选择。”
      “白石,”不二弯了弯眼角,“你觉得幸村在对待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是什么表现?”
      “幸村?嗯……好恶分明吧。喜欢什么和不喜欢什么都很容易猜到。”
      “对啊。好恶分明。”不二有些苦涩地笑了,“所以,他不会喜欢我。”
      “等等,你听人说话啦!”
      “嗯?”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给你打这个电话?”
      “为什么?”
      “我今天见过了幸村,”白石加重了自己的语气,“他可不想就这样和你告别哦。”
      “……什么?”
      “我说不二,”白石语重心长地劝到,“虽然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有时候,我是说有时候,没有尝试过就逃跑,是胆小鬼的行为哦?”

      >>>
      从摄影现场走出的时候,不二看到了靠在路灯下的幸村。他穿着深色的大衣,肩上落了浅浅一层雪花。见到不二走出,幸村向他招了招手。
      “不二,有时间吗?”
      不二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们沿着人行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边的行道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花。幸村看着身边毫无开口自觉的不二,微微叹了一口气挑起了话题。
      “其实我真的很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搬走。”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散落。不二神色犹豫,似乎还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毕竟我今天来,就已经做好了被你讨厌的准备。”
      “……什么?”
      “白石今天来找过我,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告别。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搬离这里,会组建新的家庭拥有各自的人生。”
      “是啊。”
      “但是我不接受。”
      幸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白地看着不二的眼睛。
      “我不接受。”他没有错过不二一瞬间动摇的情绪,接着往下说,“白石问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跟你告别。我回答不出。他说,除非我喜欢你。”
      不二的呼吸有一秒的凝滞。
      “不是这样的……”不二摇了摇头,“你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接受生活的变化。这并不意味着喜欢。你只是……只是习惯于过去我们一起创造的舒适圈。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走出舒适圈对我来说是挑战,但绝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不二,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但是你也不需要这样……扭曲自己的心意也不是你会做的事情。”
      “你觉得喜欢是什么?”
      幸村认真又专注地看着不二,他的神色分明是温和的,但这样的温和也没有给人留下任何隐瞒的余地。
      “喜欢是会消退的情感。”
      “这样的说法不会太悲观了吗?”
      “可是幸村,你觉得喜欢能持续多久呢?”不二避开了幸村的目光,看向了他身后飞驰而过的车流,“喜欢也好,爱也好,总有一天会消退。多巴胺的保质期最长不过四年。总有一天,热情和爱欲都会变成习惯。”
      “因为害怕喜欢的消退,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拒绝这种可能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胆小鬼。”
      “幸村,”不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友情和喜欢之间有什么区别?”
      “友情会给彼此留下余地,但喜欢不会。”
      “没错。但无论是哪种关系,总有一天都会迎来告别。并不是说我们喜欢谁就不会和他告别,恰恰相反,因为喜欢不会留有余地,所以当喜欢退却的时候,告别反而到来得比友情更快。”
      飞扬的雪花飘洒着落下,随着冬日的夜风席卷了整个城市。街上的车辆渐渐变得稀疏,夜晚的霓虹灯也悄然熄灭。街边的灯映着细碎的雪,在这漫漫长夜中孤独地亮着。
      “不二,你看着我。”
      幸村抬起手,握住了不二的肩膀。
      “因为不想告别,所以不敢承认喜欢。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害怕被伤害的逃避而已。”
      不二的嘴唇动了动,却仍旧安静地听幸村继续往下说。
      “喜欢是什么?友情是什么?我原先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合租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所以我也忘记了,原来我们也有告别的可能性。”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我根本不想跟你告别。”幸村深深地看着不二,用目光勾勒着眼前这个人的轮廓,“或许喜欢上谁就一定会受伤害,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事情。所以,在彼此的世界里横冲直撞也没有关系,伤害我也没有关系,吵架也没有关系。我不喜欢做什么’假如喜欢退却了怎么办’这样的假设,还没开始就预想终结没有意义。”
      “我不想再和你告别了。不二。我希望你看着我,只看着我。然后和我一起走下去。”
      不二周助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幸村猝不及防地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他是长夜的星星。是五月来去无踪的阵雨。是乘着北风南飞的归雁。他像是永不褪色的画,像永夜里的极光,像陷入其中不愿醒转的梦。
      他是对手。是友人。是闪闪发亮又才华横溢的个体。是幸村那名为“喜欢”的情感的归处。是他不想告别的存在。没错,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条独立的单向旅行。纵使是亲人,是友人,是爱人,都会迎来告别的一日。没有人能够陪着他一起走到终点。可这都不是拒绝喜欢的理由。喜欢就是喜欢,是想和某人建立联系的愿望,是想和某人一起走向终点的愿望。它或许不会实现,但倘若不去努力,它永远不会被实现。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成胆小鬼,哪怕是天才也一样。不二同样在害怕告别,所以他拒绝承认喜欢。想要退回原地维持距离,维持他们之间十年不变的友情。可这些举动都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一个幸村精市不喜欢不二周助的假设。
      “我喜欢你。”
      幸村慢慢拉近了自己和不二之间的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抱入怀里,然后缓缓地收紧双臂。
      “我喜欢你。”
      幸村轻轻重复着,即是告白,又像是许愿。他仔细又紧张地观察着不二的反应,生怕对方有一丝一毫的抗拒。接着猝不及防地,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腰上传来了同样的拉力。
      “我也是,很喜欢你。”
      幸村听见了愿望成真的声音。他闭上了双眼,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又一次地陷入了那个不愿醒来的梦。
      他低下头,额头靠在对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说。
      “搬回来吗?”
      “好。”
      “这次不走了?”
      幸村抬起头,额头贴着不二的,鼻尖与对方的相蹭。不二呼出的白气扑在他脸上,带来轻微的痒意。
      “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不二抬起手,勾上对方的脖子,将他拉向了自己。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