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途》大荒山

2、忠心 再说

　　再说忍冬那日从暗堂里被放出来，也就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叫起来去随行。宋迭出行向来只有贴身护卫信风随行，如今添了一个她，信风也有些不习惯却未曾显露。夜城出来的人永远无条件服从城主。
　　此去东营路途颠簸，日夜兼程。身上的伤反反复复向外渗血，耗尽了忍冬大半气力。好在是她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多少是习惯了。
　　远处一片飞鸟从林中而起，宋迭敏锐地眯起眼，鸟起者，伏也。“掉头”三人勒马，向回走。林间的埋伏顷刻俱显，向宋迭杀来。来者众多，又皆是一等一的杀手，一阵厮杀过后，三人明显落了下风。忍冬身上刑伤未愈，动作比起平日里来迟缓了不少。信风心知如此下去只怕三人皆要命丧于此。一剑将迎面而来的杀手封喉，转身对忍冬大喊：“带主上先走。”忍冬以身翼蔽宋迭，不给对方一丝一毫接近的机会。她身上的伤无疑是巨大的拖累，从武功和人数上，忍冬都不占上风。但她自残一般以命相搏的招式也并没有让对方有机可乘，她几乎把自己当作一个肉盾，承接了所有砍向宋迭的刀剑。刀光剑影就在血肉之躯上留下一道道绽开的血花，但忍冬如同没有知觉一般挡在宋迭身前，不肯做出丝毫让步，反而是愈战愈勇，愈挫愈强，让那些原本武功高强的杀手节节败退，最终杀出一条血路。
　　一番颠簸后二人方寻到客栈。忍冬扶着宋迭去休息，却被他抬手制止。她立刻后退两步，恭敬的跪好。宋迭盯着她，缓缓坐下。眼前之人，面容苍白，唇无血色，双肩似削，显得她极其脆弱单薄。一袭黑衣上似是有不少星星点点的暗色，想来是刑伤未愈和方才一番搏斗所染下的血迹。她低着眸，看不到是何神情。”
　　“把头抬起来，看着本王。”宋迭命令道。忍冬顺从的照做。宋迭仔仔细细对着她那副眸子看了半晌，仍是没看出任何情绪。这便是夜城出来的暗卫了，他们不需要任何感情，只需要像一把刀一样锋利就够了。可他见这样没有内容的眼睛已经见得够多了，不禁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却因此处着实无聊。便随随便便抛了个问题：“你说说，本王出行向来只有信风随行，为何这次要叫上你呢？”
　　“回主上，属下不知。”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不动脑子的敷衍回话，眉间便隐约显示出了些愠色“好好想想，别急着回答我。”
　　忍冬知触怒了他，忙跪伏于地，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被疑叛主，主上却愿留属下一命，又命属下相随，可能是主上觉得属下尚有些能力助主上成事吧。”这次她是认认真真的回了话。
　　宋迭心中默默认可，不错，还算是个有点脑子的。不过嘴上依旧不肯饶过她：“夜城之中暗卫数不胜数，本王却非要用你。可是你自视甚高，又或者是觉得本王的夜城已到可无人可用的地步了？”
　　“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非你不可？”
　　这宋迭向来是喜怒无常，又喜揣度人心，若是不说实话怕是有的罪受。忍冬咬牙道：“因为王爷认定属下是丞相的人，想将计就计套出丞相府的消息。可属下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您。断然不会知道丞相府的消息。”
　　宋迭猛然抬头，将她从地上一把抓起来，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原本只是无中生有找些乐子罢了，原以为她答不出什么来，谁知竟将他所想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一把刀如果有了思想，那就离弑主不远了。宋迭眯起眼睛，眼中的光闪烁不定：“夜城的暗卫，都如你一般聪明么？”忍冬打了个寒战，她实在没有办法从这句话里听出什么夸奖的意味来，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气。忙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该死。”
　　宋迭冷笑道：“是该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已经卡住了忍冬的喉咙，力道不算大，却足以让她无法呼吸。本能的求生反应让她想要挣脱，但到底是夜城的暗卫，十几年惨无人道的训练已经让她学会了绝对服从。因而她迅速克制住了本能反应，任由空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始终没有再动一下。似乎是这种顺从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满意，最终在她要被活活掐死的时候，宋迭终于放开了手。“咳咳”重获空气的忍冬跪在地上艰难的大口呼吸，好险。依照宋迭喜怒无常的性子，她毫不怀疑刚才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别怕，这么聪明的影卫，杀了岂不可惜”他言语之中真假难辨，忍冬也不敢揣度，保下一命着实不易。宋迭没有发话她也不敢起身，只得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起来，替本王按按肩”忍冬抬头，发现宋迭闭目未曾看她，想必是连夜奔波确实是劳累了，将方才的事情且搁置在了一旁。这才暂时松了口气，起身将手放在宋迭的肩膀上，为他舒活经络。她力道适中，手法也不错，不愧是夜城调教出来的。宋迭为此十分满意。暗卫长年厮杀，身上会有很重的尘土与血腥味，可打从她靠近的那一刻起，宋迭便闻到了一股清香，不是寻常女子身上的清香花气，而是一种檀木香，很轻很淡，却出乎意料的好闻。
　　突如其来的，忍冬被宋迭从后面拽到了前面。一时重心不稳，竟然倒在了宋迭怀中。那股好闻的香气扑面而来，宋迭只觉浑身轻松，忍不住将他拉的离自己更近些。忍冬被他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僵在他怀中，不敢动弹。身上的伤口也随着他的动作崩开，渗出血来，后背上出现微微黏腻的感觉。忍冬倒没有太介意身上的伤口，常年生不过夜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伤流血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她现在更多的是紧张和不知所措，毕竟她现在是躺在夜城城主的怀中，那样一个喜怒无常的，阎王一样的存在。在他面前一个轻举妄动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害怕？”宋迭闭着眼睛问道。
　　“属下不敢”
　　“那就是怕了？
　　“属下不敢”
　　“……”
　　夜城从来都只是培养工具的地方。在那里，只有暴力和流血。多年惨无人道的极限训练让她学会了忍耐与沉默，也让她丧失了太多，比如最基本的表达能力……作为夜城的主人，宋迭深谙此道，因此也没有责备于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散发的迷人香气，令人太过沉醉……
　　宋迭与忍冬在客栈住了两日，仍是没有信风的任何消息。宋迭没有继续再等下去。毕竟他是宋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如果有，那也早已化为灰烬。从前如是，往后亦如是。
　　二人一路西行至东营，日夜兼程不曾停歇。看起来似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解决，可偏偏到了东营，宋迭却是什么也不做，整日待在客栈对忍冬呼来喝去。“阿忍，在想什么呢？这椅子隔得本王难受，你去买把新的来。” 宋迭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看着如同富家纨绔子弟一样的宋迭，忍冬无奈，只好遵命。自打来了东营她就一刻也没歇息过，她甚至怀疑宋迭是想活活累死自己。难道这就是主上折磨人的方式吗……
　　忍冬买完椅子回到客栈，看见宋迭正躺在榻上休息。此时已然入秋，屋内窗户还是敞开的。她忙走上去将窗户关上，又将榻上的被褥轻轻展开，正要为宋迭盖上，他突然睁眼，锁住她的喉咙将其按在身下。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给对方留任何还手的余地。
　　“主上。”忍冬被掐着脖子，涨的满脸通红。
　　“是你。”宋迭看清了身下之人，这才减了力道，却并没有松手。他将头埋在忍冬的肩颈处，轻轻嗅了一下。他感到身下的躯体在轻微颤抖。“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忍冬不知该说什么，便习惯性地回了个”是“。宋迭被她的反应逗得有些想笑，呼出的气洒在她的颈窝上，让她忍不住战栗。
　　“好像是檀木香。”
　　“是“她大着胆子抬眼去看宋迭，他的脸和她的脸挨得很近，他的五官如刀刻一般俊朗，极富吸引力。
　　“我记得齐国没有檀木的。“他埋在檀香之中，如同一个吸允乳汁的婴儿一般沉醉在母亲的怀里。那具单薄的身子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回主上，属下曾经在执行任务时途径梁国，那里有很多卖檀木的香囊。”
　　“梁国…不是早就在九年前就灭国了吗？”
　　“是属下口误了，请主上责罚。”
　　宋迭不以为然，仍将头沉在她的颈窝里。“不过是些小事，这么紧张做什么。”忍冬感到一只手正在她的领口游走。“主上。“她显得有些慌忙，却又不敢闪躲。毕竟作为夜城的影卫，是没有资格违反城主的意愿的。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必须服从……他掀开她的衣领，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宋迭将她的衣服在手中摩挲了几下：“你这衣服穿得太久了，去布庄买件新的吧。”说罢从榻上翻身而下，不再看她。忍冬亦不知他是何意图，只得呆呆地躺在榻上点了点头。

　　影卫的衣服除了黑色就不会再有其他颜色，她也十分适应，看着布庄里五颜六色的布料忍冬一时不知如何选择。毕竟是主上下的命令，她也不敢反抗，只好随便选了一件穿在身上。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假。看着镜子里换上普通姑娘家穿的衣服后的自己，竟是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替人卖命的影卫了。
　　这日，应她这位城主的要求，忍冬正在集市上为他寻些消遣的小玩意。她不知道信风平日里随主上出行是不是也是这般，总之她是非常不习惯的。通常情况来讲，影卫的存在感是非常低的，这样更利于隐匿身形来执行任务，毕竟，影卫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杀人工具罢了。她还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在市集上选过东西，她也着实不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是好的。在她的世界里，东西只分有毒的和无毒的，能用的和不能用的。所以更是不知道宋迭所谓的可以消遣打磨时间的小物件究竟是什么。正头疼着该选些什么样的东西，她忽然就感到周身潜藏着杀气。她按住剑柄，立刻警觉起来。果然，杀气越来越近。电光火石之间，长剑出鞘将杀气抵挡在数十米之外。对方蒙着面，唯有一双眼睛，看向忍冬时带着滔天的恨意。当她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时，她便知道自己是遇上仇家了。对方砍向她时招招致命不留任何余地，并且她猜的没有错，来者不是只有一个人。当对方把她引到山林里时，她就知道那里一定是布满了天罗地网在等着她送死。回想先前发生的一切难以解释的事情，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那就是，她的忠心跟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