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睡重》谢寐

2、三子从侍

　　如今安平城有两大笑话，第一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面具英雄，第二是宋大首将的三子自断前路做侍卫。
　　这面具英雄用脚趾想想便知是十一殿下——沈昭，而这第二个“笑话”中的三子也碰巧跟沈昭有关系，是直接关系。因为这三子是宋怜席，当今宋首将的三子去给十一殿下做贴身侍从，还是自愿的。
　　宋首将起初得知这事的时候，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摔杯砸盏得要去找君王否决此事。他堂堂翡国首将的儿子想做什么官不行，非要去做个公主侍从，半点益处都没有！也不知道哪门子歪风把他儿子脑子吹傻了，还是自愿去的！
　　可就在宋首将发完一通脾气后，想了片刻，终是也没敢去，只得无奈的听着安平城里传的这第二大笑话，捋胡子罢了。
　　打沈昭九岁时，俩人相识后，便结了缘分，偏是皇帝无心去管，宋首将宋澈又倾力去讨了巧。俩人脾性相投，待在一起虽有拌嘴，但却仍挂心彼此。沈昭又打小爱耍爱闹，相比常冷静平和的宋怜席，便格外突出。
　　平日俩人爬上爬下，逛前庭、溜后院，上树打狗什么没干过，若不是沈昭极力胁迫宋怜席未必见得愿干这些蠢事，可偏偏又迎了沈昭，同他一起去做蠢事。
　　当然，难免磕磕碰碰，擦伤流血是小事，有时沈昭还会错骨挪位，伤了筋动了骨，还傻兮兮的笑，微颤的眉头常暴露出他真实的感受，对此，宋怜席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紧抿着唇替她处理伤势。他已经懒得去贬损他了，傻事常做，却不讨好。
　　说来宋怜席作沈昭侍从时，两人才十二岁，那时宋怜席生得瘦小，他俩个头又差不多，君王只当是给沈昭找个玩伴。可没等一、两年，宋怜席便如抽了条般猛长了一大块，沈昭只矮了他整一头。
　　十六岁的宋怜席倒也算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就是有点瘦弱、稚嫩，加之嘴有点欠。不过关键时候也是靠得住的。
　　宋怜席也好奇，沈昭也算是个好少年，可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再怎么瘦弱，也不会走着走着便摔一跤，更不会摔这一跤好一会没法走路。之前宋怜席还是心有奇异的，见识过几次后，便心里有数了。
　　所以每次沈昭摔倒受伤的时候，只要宋怜席在场，他就会弯下腰，背着她走。
　　好好一个练剑奇才，愣生生先成了一个包扎大师，每每沈昭以此逗他的时候，宋怜席也只是笑笑，懒得搭腔。
　　说来也奇，他也倒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人，平日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到沈昭这儿，轻则瘀血带伤，好些日子散不去，重则伤筋动骨，好段时间要卧床休息。
　　哪怕轻微的一下刮蹭，都会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为此宋怜席也没少笑话他像个深闺大丫头。
　　磕碰瘀血数不胜数，唯有两次是伤了筋动了骨。但每次都是宋怜席处理伤势，是因为沈昭怕她的父王担心，从而设她禁足。有时伤情难以处理的时候，便只得送到街上的期福医馆里。多来了几次，老大夫都看熟她了。每有人问的时候，沈昭便插科打诨，逗趣得说自己有多笨手笨脚，才摔得如此惨。
　　有一次，沈昭和宋怜席偷溜出宫去玩，二人无意走散，宋怜席找遍了整条街，终是在余晖将散的时间，寻到了巷尾受伤瘫倒的沈昭。
　　映入眼帘的...是血，金灿的阳光散漫在墙头，照的那凄凉的血莹莹光烁，沈昭半倚在墙边，阖着眼，额角处、发梢间、衣衫上...无一不黏连着血污。
　　此时宋怜席急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他伸出手指探查鼻息，还好，虽有一点微弱，但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后便将沈昭背起，奔向常去的期福医馆，可能是过于忧心沈昭的情况，并未注意到遗落在墙角处的半块面具。
　　待宋怜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静默的站了一会儿，随后拾起地上的半块面具，藏匿于阴影里了。

　　期福医馆里只有一个年岁已高的老大夫，叫孙福，大家都叫他老孙，沈昭小他不知有几十岁，也跟着一块叫老孙，常常逗得孙福忍俊不禁。宋怜席携沈昭多来了几次，孙福印象自然是深。
　　看见宋怜席背着沈昭来，自是早就准备好药草和绷线。
　　一番诊断后，沈昭还昏迷不醒，孙福望着神情忧虑的宋怜席，咂了下嘴，道：“哎呀，小宋啊，小沈公子没事，这是睡着了啊，睡的还挺香，没啥大问题，就是回去的时候注意一下胳膊就行。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哎....”
　　说是没什么大问题，可实际问题也不算小。小臂因受重物击打骨折、额角处受利物划伤，再加上散散落落的淤青....
　　“小宋啊，多问一句啊，小沈公子是擅利左还是右？”孙福托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宋怜席眸色微沉，道：“右。”
　　孙福叹了口气，才道：“回去好生将养吧。”
　　虽然说二人常来但从未向孙福透露过身份，但孙福每看到他们受的外伤时都差不多能猜到一些，只能说绝对不简单。
　　待宋怜席带沈昭回宫时，已经将将戊时。论宋怜席的身手，翻个墙还是能行的，虽说带着一个“累赘”，但多来几回，也算是熟能生巧。
　　沈昭是当今最受宠的皇子，君王自然是没少遣人去伺候他，因怕父王瞎猜忌，就都给着面子收下了，其实平日里相陪的也只有宋怜席而已。每次偷溜出宫时，也都是遣散了人，装作一副有大事要商论的样子，神神秘秘的把门关上，还警告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下好了，父王倒是猜忌不着了，周遭的小侍卫小丫鬟们可都暗戳戳幻想了个够。尤其是那些小丫鬟们，想象力极为丰富，甚至能构思出一个红烛软帐的妙谈，暗想那画面，倒也真是赏心悦目。
　　这回还是偷偷从窗口进的。
　　宋怜席轻轻将沈昭放到软榻上，还不忘注意他受伤的小臂，又单拖过来一个等塌高的木椅，将沈昭的右臂轻置于木椅上，怕他压到。
　　跟了沈昭有些日子，倒也明白了一件事，便是沈昭这人睡相极为不好，总是睡得七上八下的，让人很难猜到他刚才是什么姿势，睡着掉到地上也是常事。
　　望着眼前阖着眸的沈昭，宋怜席俯卧在榻沿，有些乏味，手指轻轻揉搓着沈昭小臂上多余的绑线边角，沉眸，像是在思索什么。许是折腾了一天真的累了，无论是宋怜席多么想睁开双眸，上下两个眼皮却还是打架，终是抵制不住，阖了眼。
　　“小憩一会儿，这个笨猪应该不会乱动.....”他这样想着，便决定了要睡一小会儿。
　　不知才过多长时间，宋怜席便被人猛击了脑袋一下，他一下子惊醒，睁开眼，横在眼前的是床上那笨猪的脚。
　　“真想剁了....”宋怜席腹诽。
　　虽然是这么想的，他还是把沈昭蹬出来的腿给挪回原位，换了一个稍微远些的地方，倒也不是多远，至少沈昭再蹬不着他。
　　这一阖眼，再睁眼，便到了翌日的日出之时。
　　宋怜席也倒算是睡了个自然醒，不过床榻处的“咣当”一声倒是让他彻底醒过盹来，随即便是一声痛呼，“哎呦！呦呦呦疼疼疼疼疼....”沈昭扶着右臂拧着眉叫唤着。
　　“你醒了。”宋怜席起身走过来，双手将他捞起。
　　“我咋了？”沈昭懵懵的看着他。
　　“哎~你忘了吗？你被打出屎来了。”宋怜席一本正经的说，胡说八道。
　　“滚蛋！真是，看来又得有日子玩不了了.....胳膊好疼啊.....”沈昭垂眸凝着被夹在两个木板间的小臂，低头不语。
　　“你....”宋怜席不自意得捏了捏耳垂，欲言又止。
　　“啊~无趣...”沈昭倾倒在软榻上，还不忘抬高右臂 ，或许是动作太大，还是有些压到，“痛痛痛...”
　　“沈昭....以后跟紧我....”宋怜席用手指玩弄着额前的碎发，眼神却无意的飘向沈昭那边。
　　“.....”
　　沈昭把脸埋进了床褥里，没有应声，随后，扭过头来朝他傻笑。
　　“二百五。”沈昭一下子腾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起身打开了屋门的插销，双脚踩在门槛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带嚎了一嗓子，“清~和~我~饿~啦~”
　　见沈昭起身，宋怜席随后，抱臂倚在一旁。
　　清和听到声音连忙小跑过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身后还跟着一小帮丫鬟，手里都端着食盒，盒上的铜器都盛着美食佳肴，丫鬟们都有序的走进屋内，一个端进屋，旁边的一个负责帮她把盘子端下，摆置在桌上，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本是从容的清和，在看到沈昭臂上的夹板时突然就不镇定了，赶忙凑上前来，“我次……殿下...你又干什么去了！”清和压着声音，好看的柳叶眉拧到了一起。
　　“啊哈哈哈哈...我...我背着你们偷偷撞树上了....哈哈哈...没事，真没事...”沈昭打趣着道。
　　“那可不行，我这就去请太医！”
　　清和行了个屈膝礼，便一副急急火火的样子要走，沈昭见了一把拉了回来。
　　“我真没事，你别去找太医，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我快饿死了 ” 沈昭挥了挥手，见清和还不动，便笑道“我真没事，小和和你快回去歇着去吧。”
　　清和拗不过他，心里也是明白应无什么大事的，无奈的笑了笑，行了个稽首，顿道，“望殿下注意身体，鸿运平安。”话毕，便向那些丫鬟们做了个手势，一行人便离去了。
　　沈昭让清和这么虚晃了一下，无奈的道：“哎，真是....快吃快吃，哎呀，真香！”说着便扑在桌上，一顿猛吃。
　　“清和讲话还是这么有趣。”宋怜席拄着下巴看着沈昭道。
　　“看我作甚，话这么多，吃你的，小心我个子长过你。”沈昭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是是是，得多吃点，免得某人去撞树去。”宋怜席拿起眼前的筷子。
　　“别忘了，要叫殿下。”沈昭没有抬头，仍在低头吃，好似无意。
　　宋怜席顿了顿，道：“知道了，殿下。”他朝他笑。
　　打这次以后，虽说没什么大问题，宋怜席也到问过他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沈昭也只是简略的一笔带过，“揍了几个小流氓，救了个小孩而已。”
　　这次手臂的受伤，对沈昭来说，也只是雪上加霜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