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若是同望月》敬鹿

49、徹析（四十九） 月色当空如

　　林子偏僻，只能架起篝火，封越坐在绛妁身边，看着她。
　　封越闭上眼睛紧紧握着绛妁的手，他记得，绛妁上一次令人灰飞烟灭是在南城沣瑜时，那一次她也是晕了过去，也流血了，当时他以为是恶战之后。
　　而这次不一样，她没有受伤，可是依旧流血，从皮肤里渗血出来。
　　统共两次灰飞烟灭，都有这种情况，这是巧合吗。
　　“我没事。”绛妁有些虚弱的开口，她回握住封越的手继续道“不是因为鬼道成身，紫月熊当时确实伤了我。”
　　“真的吗？”封越小心翼翼的确认。
　　绛妁点点头道“真的。”
　　许薇怜端着粥走过来，她蹲下来道“绛姑娘，没有皮蛋没有瘦肉，只有粥。”说着往前送了送递给封越。
　　“谢谢。”封越接过粥，想喂给绛妁，绛妁抬手止住道“我可以。”
　　闻言封越撅起嘴道“我就是想喂喂你嘛，献个殷勤。”
　　慕翘楚翻了个白眼，她看向慕颜昀道“知苇没事，确实是当时紫月熊伤了她，不过替她把脉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慕颜昀收回目光道“何时？”
　　“知苇体内有异。”慕翘楚坐到慕颜昀身边继续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
　　“于她可有碍？”
　　慕翘楚摇头道“说不好，悯熠，你知道吧，人是可以探查出情绪波动或者说是七情六欲的，不过很费力，我方才偷偷探查了一下发现知苇即使现在依旧是完整的一个人，依旧对着那封越温和，可她就是少了几分正常人的情感。”
　　不远处一个人烤着另一堆篝火的谢灵宬紧皱眉头，想听听慕氏姐弟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也说不上听不见，能听见但是听不清。
　　他泄了气，自己捯饬眼前的火堆。
　　真不知道一天天自己在忙活什么，什么也没干就要去琅琊城了，这个就是天命吧，他抬头长叹一口气。
　　长夜漫漫，无人安眠。
　　绛妁捂着胸口起了身，身上的疼痛让她睡不着，只得坐起来，一抬眼便看到正在守夜的慕颜昀。
　　听见动静的慕颜昀也回了头，一身白衣束发而立，神色清冷，却在看到绛妁时得到缓和，他起身走过来轻声道“你怎么醒了。”
　　约摸他给的印象好，绛妁对慕颜昀并不排斥，只摇头道“睡不着。”
　　“可能白日睡多了。”慕颜昀带着绛妁走到一边，避免谈话惊扰到旁人。
　　绛妁坐下来，她身子没好利索，想来这段时间经常受伤，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估计说的就是她了。
　　“两年未见，你越发沉稳了。”
　　绛妁抬眼看向他，眼里带了些质疑，开口道“慕公子，你不会说谎。”
　　闻言，慕颜昀轻笑，他带着无尽眷恋道“你还是能一下拆穿我的谎言。”他喃喃道“你确实没有以前沉稳了，却有人情味了。”
　　“我以前如此刻板？”绛妁歪头，她记得封越也说过她刻板，却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不。”慕颜昀否定道，他目光温柔神色认真道“不曾刻板。”
　　在他印象里的知苇从来不是刻板的人，因为知苇有自己的想法，她会衡量很多因素，然后根据内心想法去做，朱连氏里连四跳脱，可只有知苇一人跳出了朱连氏的思想禁锢。
　　“我的家族，为何隐世。”他们有找过自己吗，有担忧过自己吗，有像她一样想知道身世一般寻找吗。
　　“他们一直在找你。”似乎能看穿绛妁心中所想一般，慕颜昀开口道。
　　绛妁鼻头微酸，她点点头道“嗯。”
　　这次回来，知苇更像小姑娘了，比起从前的清冷，慕颜昀想抬手揉揉知苇的头发，想小时候刚见面时那样，可他的手刚抬起来便停住。
　　他有些狼狈的放下来，幸好知苇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
　　“除去了妖主之后，可以带我去见她们吗。”
　　慕颜昀望着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郑重点头道“好。”
　　见他这样，绛妁不免觉得有趣，自己又不是让他去赴死什么的。
　　“这两年，你过得很好。”慕颜昀看着绛妁的侧脸，他说的是肯定句，并非疑问。
　　绛妁动了动腿，她可没有两年这么久，谁知道第一年她去哪里了，见她不说话慕颜昀又道“能再见到你，便好。”
　　他这句话说的太轻了，绛妁几乎没听到。
　　“慕公子，你方才说什么了吗。”绛妁回头看向慕颜昀。
　　“未曾。”
　　绛妁抬头看着月空时，慕颜昀就像守护者一般，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可越看月空越觉得孤寂。
　　慕颜昀心里很清楚，知苇离他越来越远，可他握不住，明明只有两年的空白，可如今知苇心中充满的是那位封公子。
　　对他…他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能对她说，又要看着她和别人的亲密，如何能舒心如何能放心，他微叹了一口气。
　　封越手里紧握着绛妁送的香囊，他听着绛妁和慕颜昀之间的谈话，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听见耳边的动静，封越松开香囊，绛妁坐到他身边，什么也没干，就这么看着封越，她轻轻描绘着封越的眉眼，描绘着封越的唇形。
　　真是好看。
　　“我知道你醒了。”
　　听见绛妁的声音，封越才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带着情丝一般望着她，他开口道“原要起来守夜，见你和慕公子聊的起兴，便想着不打扰你二人了。”
　　他这话里话外醋意十足，绕是绛妁都听出来了，她一只手撑着地看过来，看的封越都错开目光。
　　封越有些不自在的开口道“怎…怎么了。”
　　“你吃滋味了。”一句肯定句，惹得封越面红，若不是这夜够黑，肯定会被发现的。
　　“我没有。”少年还是很要面子的，他头一仰，连忙否定。
　　“无碍，守夜吧。”绛妁摇摇头，而后坐在他身边也不继续睡，封越看着她道“你不睡吗？”
　　绛妁按了按眉心道“陪你。”
　　封越一下子起来，他有些急促的凑到绛妁身边望着她，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更加明亮，他小声道“陪我？”
　　“嗯。”绛妁点点头。
　　闻言封越轻轻挽起绛妁的胳膊，他把外衣披给绛妁，他另一只手环抱住她，不想让冷风吹到她一点。
　　封越不敢用力，怕碰到绛妁的伤口。
　　“阿妁，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绛妁低着眼，她开口道“会的。”
　　“你…”封越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只得抿嘴道“他们暂时信了我只是恰巧叫封越了。”
　　“无碍。”绛妁开口道，她声音有些低沉，声音也很细微，封越听见她说“我能打过慕公子。”
　　噗，封越没忍住笑出来，又看看没人醒，他才继续道“你怎么还要打呢。”
　　“不能伤你。”绛妁拽拽封越的胳膊，她动了动身子，封越耳根通红，一股子燥热往上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咽了口水看向别处。
　　心静自然凉。
　　封越脑子眼下很是混沌，他感受着怀中的温软，思绪怎么也转不动了。
　　一夜无眠。
　　“今日能到琅琊城旁边的小镇，知苇身子可好？”慕翘楚一早就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封越，才把目光看向他怀里的绛妁。
　　昨晚到底还是睡着了，身上的疲惫疼痛，让她撑不住。
　　这会子已经醒了，但是封越却是睡着了，见慕翘楚走过来，她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我可以。”
　　“那行，我去告诉悯熠一声。”慕翘楚点点头转身离开，她走到慕颜昀身边语气有些不好，声音都冷下来道“悯熠，你再不出动，知苇真被这臭小子骗得昏天黑地了。”
　　“封公子跳脱好动，自然招人喜欢。”慕颜昀收回看着绛妁的目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你也是世家公子，怎么都不会比那个封越差，况且，我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慕翘楚伸了个懒腰。
　　一大早封越精神百倍的逗着绛妁，恨不得一直让绛妁笑，绛妁按住封越又要凑过来的脸道“去探路。”
　　“好吧好吧，我和慕公子去探路，你不怕我被他…”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似乎觉得有可能，绛妁微皱眉头抬头摘下脖子上的颈链递给封越带上去，凤尾图案很是明显，她注入灵力轻声道“出事你便滴一滴你的血，我便能感知。”
　　“嘻嘻。”封越咧嘴一笑。
　　许薇怜走过来她蹲下来小声道“绛姑娘，殿下，封公子和谢公子去探路了。”
　　绛妁点点头道“知晓。”
　　“知苇。”
　　绛妁听见后面有人唤自己，她回过头，女子身上全是血，怔怔的看着她。
　　“房涟漪？”慕翘楚甚至一下子没认出来。
　　房涟漪眼里含泪跑过来抱住绛妁，她亦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道“知苇…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她抽噎着，只想哭泣。
　　“姑娘…”绛妁轻轻拍着房涟漪，她动作轻柔，可房涟漪却是停不下来道“要是早点遇见你，星徹析就不会有不甘心，要是早点遇见你，星徹析就不会死了…”
　　慕翘楚一愣，她有些难以置信“你说星徹析死了？”
　　“是，他死了，如你所愿他死了，没有见到知苇就死了，为了我死的，你口中那个替代品终于死了，你开心了吧？”房涟漪松开绛妁，她死死看着慕翘楚道“他至死都没有对知苇把想说的说出来。”
　　绛妁只觉得心中有些疼痛，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不解的看向慕翘楚，只希望慕翘楚可以回答她，星徹析是谁。
　　可慕翘楚却是怔愣的看着房涟漪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哑声一般，她明白那种未宣出口的爱意，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想星徹析死的，她抿着嘴不知道如何去说，她呼吸也急促起来。
　　“知苇…都怪我…”房涟漪又看向绛妁，可绛妁眼中疑惑让她不知道再说什么，太冷淡，不仅仅是因为看到她的冷淡，更有听到星徹析已经死消息的冷淡。
　　“你怎么了，知苇。”房涟漪红着眼睛看着她。
　　“房姑娘，知苇失了记忆。”慕颜昀和封越走回来，他们刚探查完前面安全，回来慕颜昀就看到房涟漪哭哭啼啼的模样。
　　封越走过来拉住绛妁，慕颜昀神色一暗，他沉了脸身侧的手紧握着，房涟漪喃喃道“失忆？”
　　似乎是不敢相信一般，她后退了一步。
　　回了客栈，房涟漪才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讲完那天的事情——
　　原是从临安城出来以后，房涟漪和星徹析就一直在赶路，路上也没有停歇，星徹析心心念念就想见到绛妁，起初很是平顺，可是走到快到玺悦城的那天晚上，那晚上月色很亮，借着月色，星徹析撑着下巴，他还在想见到绛妁时应该说点什么好，还在想怎么安慰绛妁，还在想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绛妁呢。
　　可正是这月色让星徹析清楚看到有一只蝎王正在往这边来，他立马站起来叫醒房涟漪，房涟漪睡得迷迷糊糊，可世家子弟总是清醒的快，她马上拿出霜玉剑，可不过一息她便拿不稳，她只觉得全身没有力气。
　　星徹析告诉她是蝎王在晚上的果子里放毒了，他没吃自然没事，星徹析站在房涟漪面前看着蝎王，手中悱恻剑散发着微光…
　　“那一战持续到第二天白天，那蝎王体内有戾气，星徹析最后用尽全力才把它砍成两半，可蝎王亦用最后气力把全身毒射出来，而对象便是我，星徹析直直扑过来…”房涟漪慢慢抬眼道“知苇，他最后说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她原来想说的，可她突然觉得没必要说了，知苇失忆了，说了她也是没有感觉的，可又觉得应该说的，不然星徹析就太惨了，她变得纠结起来，不知道如何去说。
　　不知为何，一滴泪水从绛妁眼中流出，而后是更多的泪水，绛妁微皱眉头擦拭着，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记不得，可就是很想流泪，心也是很痛。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泪水却是止不住，封越抬手轻轻擦着，他神色晦暗不清，他想问星徹析到底是谁，这个人是谁会让阿妁如此。
　　她刚准备开口，见绛妁这样她便停住，顿了许久才哑声道“不甘心没见见你。”
　　哪里是这个，只不过房涟漪觉得星徹析肯定不想让知苇有负担，她抬头眼里的泪一直往下流。
　　“他是谁。”绛妁看向房涟漪，房涟漪一下子愣住，她突然想到不久前星徹析问过自己，他用什么样的身份去思念知苇，那时候她觉得星徹析想的太多了，可如今被问后，房涟漪猛然不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