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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物最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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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诶,听说了没,踏云将军殁了。”
“你这消息渠道也太闭塞了,这七天前的事儿了,你才知道?”
“唉,天妒英才啊,想我乌首国,这一辈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将军,结果没几年就殁了,实在是……”
“听说踏云将军之前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呢,好容易浪子回头,唉……”
“是啊是啊,前些年他偷我家的瓜子,当上将军之后就还回来了,还经常照顾我家。”
“他是个爱民的好将军……”
……
踏云将军殁了,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到激动的时候,小媳妇大姑娘还会偷偷揩一下眼泪,就连大佬爷们的眼眶都会红一圈。
踏云踏云,当真是踏云西去了……
东街的早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卖瓜子张凤霞和隔壁摊的王叔唠的正起劲,抓一把自家炒的瓜子还想续上刚才的话头,一抬头,就看见有个男人现在摊位前,张凤霞把瓜子放回去,搓搓手,揩了一下有点红的眼睛道:“小宋又来买瓜子?来来来,看这筐,这筐是今天炒的,香着呢!”
男人抬眼,看向张凤霞,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起来没有一丝温度,眼珠子黑的像是有谁把墨打翻在他眼里一样,不见星辰,只有一坛子死水,讲本该柔和俊朗的面容衬得十分冷漠,他扫了一眼大娘还有点红的眼眶,勾起一个未达眼底的笑:“张大娘,和王叔唠啥呢?看你眼眶都红了。”
张凤霞被他的眼神骇了一下,还未回答,男人又自顾自的回答:“是在聊踏云将军吧,死得这么早,这么憋屈,真叫人心疼……来一斤瓜子,五香的。”
张大娘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一边动手给男人称瓜子,一边说:“怎么能叫憋屈呢?人家是大英雄,乌首国的大英雄,百姓们的大英雄,人家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他是为国捐躯,听说皇上都特意为他修了一座陵墓呢。”
男人捻起一颗瓜子放嘴里,冷笑道:“不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贼吗?大英雄?呵呵……”
“诶小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踏云将军之前确实是游手好闲,但现在不是改过来了吗,而且还爱国爱民,你对他有啥不满?”
“不满……”男人吐出瓜子壳,把瓜子壳丢进张凤霞备着的垃圾袋中,“他抛夫弃子,算吗?”
“哦,抛夫弃子啊……”张凤霞道原来真的有不满,半天才反应过来,震惊道,“抛夫弃子?!”
“啥玩意儿?抛夫弃子?!”隔壁摊的王叔把脑壳伸过来,也是一脸震惊。
男人不说话,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接过张凤霞递过来的瓜子,付了钱,道了声谢,在他俩惊恐的眼神中转身就走。
一路上,宋钦歌都在回忆程佚之出征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张大娘家的瓜子,还要和你一起挑婚房的装饰。
他攥紧手里的瓜子,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在梨花巷里蹲了下来,高大的身子显得特别弱小无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唏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次出征偏偏是你!乌首王朝泱泱大国,光是将军就有五位,凭什么死的是你踏云将军?!
你死的轻松,就留下宋翊这个小拖油瓶给我,你他妈凭什么?!
明明半个月前我答应嫁给你,你那么开心,为什么现在就不要我了?!
宋钦歌紧紧的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踏云……小贼……程佚之……瓜子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和我……挑婚房装饰……”
他被无边无际的悲伤包裹着,越挣扎,陷的越深,摸着手腕上的红豆手串,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毛手毛脚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串着一枚枚红豆。
……
他在小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早市的人更多了,他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墙缓了一会,才脚步发虚的往程府走去。
宋钦歌回到程家府邸,将瓜子放在梨花木的小几上,唤了一声“翊儿”,不一会儿,一个扎着双髻,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童便哒哒哒的跑过来,扒着他的腿,声音软软糯糯的:“父亲父亲,爹爹今天还不回来吗?”
他眉头狠狠一抽,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攥着,细碎的疼着,下意识的抚摸手腕上的红豆手串,好像这样就能减缓他的痛苦。
他笑得温柔:“翊儿,你爹爹是大将军,他要保家卫国,要保护乌首国的百姓,还要保护你和我,很忙的,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宋翊歪着脑袋嘟着小嘴:“可是爹爹说他一百天之后就回来,翊儿从去年冬天等到今年秋天,年夜饭都没有和爹爹一起吃呢,父亲,一百天怎么还不到啊,我能和爹爹一起吃今年的年夜饭吗?”
“你爹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七天前他还给我写信了,他说他特别想念翊儿,说你肯定长高了不少。”
“是的是的,翊儿长高了!以后可以换我背爹爹和父亲了!”宋翊拍着手笑道。
宋钦歌看着眼前这个和程佚之一起扶养的孩子,眼底一片温柔,蹲下身来,举起手腕,把红豆手串露出来,笑着说:“那翊儿要不要在能背我和你爹爹之前,先学习你爹最喜欢的诗呢?”
“好!”
他把宋翊抱起来,走到梨花木小几旁,将瓜子挪到一边,让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则拿出笔墨,在纸上写下程佚之最喜欢的诗,边写边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宋翊磕磕巴巴的跟着念:“红豆生……国……来发几枝……君多采……此物最相思。”
宋钦歌指着宋翊不认识的字,耐心的教读:“南。”
宋翊跟读:“南。”
“春。”
“春。”
“愿。”
“愿。”
“撷。”
“撷。”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
……
吃完午饭,宋钦歌和宋翊坐在院子里吃瓜子晒太阳,石桌上有很多果子糕点,但父子俩好像约好的似的,只吃瓜子,宋翊老神在在的磕着瓜子,看着宋钦歌一脸深沉,便问道:“父亲,你不开心吗?”
宋钦歌张了一眼自家儿子,看到他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对啊,你父亲我特别不开心。”
“为什么啊?”
“因为私塾的弟子太多了,你爹不在,我一个人管不了。”
“啊!是不是孙小胖?孙小胖最讨厌了,他总是欺负我,他肯定也欺负父亲了!”
“……”
宋钦歌扶额,也不知道这小崽子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眼看着明明是他欺负别人,还好意思说别人欺负他,也亏他说的出口,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和程佚之那小贼一模一样。
见宋钦歌不说话,宋翊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又愤然道:“哼!孙小胖这个坏蛋,他姐姐也不是好人!”
“翊儿,不许随便说人坏话,孙小胖的姐姐不好吗?还常带你去买桂花糕,做人要知恩图报。”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孙小胖的姐姐每次带我买桂花糕的时候,都会问我爹爹娶亲没有,我有没有后娘,还问我喜不喜欢她,希不希望她当我后娘。”
“噗呲,你爹的烂桃花还真多……”宋钦歌笑了,还想说些什么,那颗瓜子便卡进嗓子里,“咳咳咳……咳咳……”
宋翊被宋钦歌吓到了,看着他咳的脸都红了,连忙迈着小短腿跑去屋里倒水,捧着水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咳了,就安安静静的趴在石桌上,果子糕点撒了一地,他慢慢走到他身边,推了推他,没反应,然后小心翼翼的喊道:“父亲……”
依旧没反应。
放大声音边推边喊:“父亲!”
还是没反应。
“父亲!你怎么了?醒来啊,翊儿给你倒水来了,你醒来喝一口啊!”宋翊以为他睡着了,想把他喊醒,但是他一直一直都没反应,他以为父亲是太累了,就又跑回屋里拿了张小毯子给宋钦歌盖上,然后费劲的爬到他腿上坐着,拿起瓜子戳了戳他的嘴,见他没反应,就自己吃,再拿一颗戳一戳,没反应,自己吃,拿一颗戳一戳,没反应,自己吃……
后来宋翊玩累了,倒在宋钦歌怀里睡了过去,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父亲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僵硬……
……
程佚之最近特别不舒服,老感觉后脖子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