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话败

1、第一章

　　这里是这个城市最偏僻的地方。
　　四处都堆着杂物和垃圾，流浪猫和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吃的东西，偶尔有几个人打着哈欠拎着一个桶，随意地把脏水泼在别人家门口。
　　天就要亮了。天边隐隐泛着鱼肚白。
　　巷子里本来的安静氛围被一连串嘟嘟嘟的声音猛然撕了一个口子。
　　林晖翻下摩托车，还在跟后面的人打趣到：“滚你妈的，今儿我就开学了，别再来找我喝酒了，我醉成这傻逼样儿去上课也不太行。”
　　“操，非得要上什么学呢，天天哥儿几个一起打牌喝酒不开心吗？”前面骑着摩托染一脑袋紫毛的人回头问他，明显也喝多了，眼神都有点涣散。
　　“啧，你管那么多呢，啊对了，告诉枫哥，最近我都不去了啊，先上两天学再说啊。”
　　“行行行，知道了，哥们儿走了啊，有点想吐。”说完摩托车冒出黑烟，又嘟嘟嘟嘟地开走了。摩托被他骑得七扭八歪，林晖看着都后怕自己怎么会同意坐他的车回来。
　　车走远了，林晖脸上本来带着的坏笑就这么消失了，低着头吹了声口哨往胡同深处走去。
　　路上看见好几场猫狗大战，整个胡同都是他们呜呜的声音。
　　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像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用力向下压，开门走了进去。
　　“我回来……”，话还没说完就被照着脸砸过来的拖鞋狠狠砸了一下，他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想着：什么他妈的狗屁日子。
　　“还知道回来啊！看看几点了！家里啥也不管，就知道出去跟那帮兔崽子鬼混！”年轻的女人邋里邋遢地从里屋走出来，头发像是很久没洗了，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脸瘦得塌了腮，乍一看是尖酸刻薄的难看样子，但是认真打量的话还是能看得出她的美丽。
　　“你没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点。“他跟她没什么可说的，林晖低着头朝着厨房走。
　　“呸！你还知道老娘没吃饭？知道还混到现在？我看你他妈就是想饿死老娘好去找你那个死爹！女人嘴里一直骂着脏话，喋喋不休。
　　林晖叹了口气，在骂声中插了句嘴：“没有，有点事儿耽误了，你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吃了。”
　　那女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嘟囔些什么，林晖也懒得知道。
　　没多大一会儿，林晖端着一盘炒饭走进里屋，把炒饭放在桌子上。
　　“趁热吃吧。”林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完全没有下脚地方的屋子，欲言又止，最后忍住了，没吭声。
　　林右之慢吞吞地坐起身，拿起饭狼吞虎咽。
　　“你要是饿了就不知道自己做点吗，我最近会很晚回家，你总这么饿着也不是回事儿。”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天天回家给我做饭吃！我还得挣钱养活你，你存心想累死老娘吗？”
　　“你那挣钱的方式不挣也罢。”林晖又想起床上交叠的两个人影，堪堪压住想吐的冲动，抬头就被林右之手里那碗炒饭糊了满脸。
　　“你他妈天天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嫌我挣来的钱脏了是吧，花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钱是怎么来的呢？！老娘没偷没抢怎么就脏了啊！你们男人都这死德性，别看你现在年龄小，以后长大还指不定是个什么人渣呢！滚滚滚！滚出去！”
　　林晖低头抹了把脸，心里暗骂了声垃圾，抬腿就走，还撂下轻飘飘的一句“不可理喻”。
　　林晖走进卫生间把头发上的葱花鸡蛋薅下来，低头洗了把脸。站起身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狼狈啊，他想。
　　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划到领口，洇湿了t恤。
　　自己今年十六，却因为过分的早熟而没有少年人本该有的阳光向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吓坏一个成年人，他试着提了提嘴角，镜子里的年轻人却僵硬可怕，本来英俊的五官硬被挤得扭曲。
　　“算了。”林晖摆了摆手，开始洗漱，一会就该去学校了，现在只有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生活里的这些迫不得已。刷牙的时候还偶尔能听见林右之屋里传来的摔东西声音。
　　“摔吧，摔吧，最好你自己也烂掉。”恶毒的想法悄悄冒出了头，很快又被理智压下。
　　收拾好自己又打扫了一下家里，林晖才拎起书包，敲了敲林右之的房门，闷着声音说了声“我去上学了”才走。
　　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小屋，林晖才得到片刻的自由。他从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多无聊，甚至很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他很讨厌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也没有办法理解那些中学生勾肩搭背的亲密行为。
　　他掏出耳机，终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林晖一路上戴着耳机沿着墙根走，耳机里的音乐声很大，大街上汽车的喇叭声和路人的交谈声通通听不见，于是走到拐角的时候就被一辆自行车刮了一下。
　　“嘶——”胳膊被刮坏了，林晖低头看了看，刮坏一个口子，不深，但是渗出一些血丝。
　　“天呐天呐，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真是抱歉，我上学快迟到了，走到拐角也没注意到你……”
　　“肇事者”是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眼睛大大的，腿很长，斜斜的支着自行车，满头大汗，陪着笑脸，看起来跟林晖差不多大，应该也是个高中生。
　　“……”林晖最不擅长和这些看起来很健康的同龄人打交道了，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低下头就想走。
　　这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徐嘉！怎么啦？”
　　林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看来的人，应该是这个人的朋友，也穿着差不多的白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干净，长得也很让人难以忽视，属于那种闪闪发光的人，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啊——我不小心撞到他了，他好像受伤了，问他什么也不说话……”
　　后来的人绕过徐嘉，歪头看了看林晖。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我看你胳膊受伤了，要不去趟医院？”
　　林晖只觉得这俩人唧唧歪歪烦死了，回头冷冰冰撂下一句：
　　“我没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路，赶时间，先走了。”说完抹了抹胳膊渗出的血丝就走了，留那两个人在原地。
　　徐嘉合上自己张着的大嘴，回头对他朋友说：
　　“我靠，李念，那人可真酷。”说完看了看手表，又喊出一声更大的：
　　“卧槽——迟到了！！！快！快骑啊李念！”
　　林晖走了半天才摆脱那种不适感，这回他收起了耳机，专心走路，以免再出现刚才那种状况，再来几次，他可受不了。接下来顺顺利利地到了学校。
　　A市一中，是A市最好的高中，按理说，以林晖的家庭情况是付不起一中的学费的，但是幸好林晖争气，中考的时候以全市前三的成绩，公费上了一中。这在别的家庭是值得炫耀的喜事，但在林晖家里，却连个炫耀的人都没有。林右之不用说，根本不在意林晖死活，也因为林右之的“工作”原因，家里也没什么亲戚往来，躲这对母子还来不及呢。
　　林晖看着眼前这所学校，呼出一口气。他心里也清楚，要想摆脱，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别的孩子可能早就厌烦了这种校园生活，但是他却揣着那么一点侥幸，异常珍视。
　　于是，他郑重地迈出了第一步。
　　谁知道，这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又被从身边经过的自行车刮了一下……
　　“我他妈的……没完了？”林晖从早上压着的那点火腾地一下窜上来，正想看看是谁顺便给个恐吓的白眼，谁知道抬头就愣住了，刚要发作的那股火劈里啪啦几声，原地消失，只剩下几颗火星。
　　这不还是刚才撞自己那两个人吗……还真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