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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林越札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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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单身后,突然找到了和男朋友分手的证据》之林越札记(一)
以前用来记录事件表达情绪的帖子删除了,但是写点儿什么的习惯没丢。特别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消化能力已经不够用,心脏超负荷了。
我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原生家庭的悲哀,竟然是在我伤筋动骨爱过的人身上。
顾移,顾移。这个名字在心口念出多少次,仍旧会有一瞬间的心痛。特别是当我亲眼见过他的父亲竟然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之后。
顾移和他父亲,全然超出了我对亲情的认知。子不像子,父不像父。
回国那天,我一直告诉自己一定要端着点,别再让顾移有机会对我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但听到他父亲理直气壮索要钱财,我还是破功了。我吵嘴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所以顾移推我出去时才那么不耐烦。说是不耐烦,下一刻他又对他父亲下了那么重的狠手。我永远看不懂顾移,好像我只要和他站在一起,我就永远要去探索这个人才行。
这样的相处方式其实很累。刚陷进去的情侣会被这种神秘感折服,可时间一长,对方那层朦胧感就会平白生出许多猜忌。
可不同的,顾移给我的感觉,他始终真诚。就像他表达他对胡熙的欣赏那样从不吝啬,他可以当着我的面和胡熙热聊,再给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一直保持坦然,一直觉得这没什么。
顾移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难题。我审视不了,又时常被他迷惑,所以我搞不定他,我会一直处于劣势。
小白出事以后,顾移一直很消沉。我们每次坐在兽医站的等候厅里等红灯转为绿灯的时候,顾移的脸色总是紧绷的,哪怕医生安慰他小白已经脱离危险,他仍旧会自虐寝食难安,最后先倒在我面前。
我也是在那会儿才知道顾移这两年多了一项胃出血病史,真是好得很,都这样了,还作得一手好死。小白救诊那几个小时,他没挪过一步,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埋下了病因,坚持了三天才倒,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夸一句他身体素质好。他倒下后,猫和人都是我来照顾。小白手术后的精神头不是很好,又不能把它拿出隔离箱,怕伤口感染。我开始时只能隔一两个小时从顾移的病房出去看一眼猫,结果一上午过去走了三趟,中午给顾移带粥的时候,顾移就不肯动勺子了。我以为他有顾虑,所以把医嘱告诉他:“我问过了医生,可以进一些稀碎的流食了。”他还是推开了保温桶,说我可以不用留在医院照看他,挑时间去看看小白就行。我说我不算照看他,就是顺便看看,他仍旧让我走,我激他,问他是不是怕我就此又缠上他,他背对着我躺在病床上没说话,我有些好笑地告诉他:“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觉得你也不过如此。”我说完之后把粥放下就出去了,在他病房外平复了十几分钟心情,再扒着墙探到他病房门上,看到他坐在床上捧着那个保温桶喝粥。
我当时并没有来得及细想推敲,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又没落着好,所以后来几天都是放下保温桶就走,等看完猫再去收。那个时候,我和他的气氛并不算好,我有意给他看冷脸,每次进他病房时心里都做着他随时赶我走的准备。但是一连两天,他都没有再说让我感到难堪的话,甚至有次吞吞吐吐问我能不能拍几张小白的照片给他看看。病中的他本就憔悴,但他长得极好,浓颜品相,即使脸上没什么血色也不难看,反倒容易招起人怜爱。我给他看我每天拍好的照片,他捧着我的手机看得很仔细,隔着照片他都能判断那断尾处打得结太紧,让我去找医生重新处理一下。他说小白以前很怕疼,也喜欢漂亮的自己,没打好会疼到它,它觉得不漂亮也会难过。我被他说得眼睛泛起酸意,借口先去找医生看看小白,实际上一出去就靠在他病房外的那堵墙上抹眼泪。磨蹭了好几分钟我才动脚走,结果腿麻了,只好再扶着墙缓缓。可是意外的听到里面他下床的声音,接着脚步越来越近,我躲到另一扇病房门偷瞧,见他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朝隔壁的兽医站走去。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慢,短短几百米的楼梯走道,他途中休息了三次,最后那次我就快忍不住出去把他扶回病房的时候,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听到他叫了声疼,可我再从角落里钻出来,他就已经咬着牙走到兽医站的门口了。门口的医护拦他,我远远地看见他朝人家做手势,看起来是在形容小白,因为他脸上苦涩的笑意除了为那只猫,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他这样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顾移也会服软。当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原来是这副样子来求人。那种低人一等的佝偻姿态,竟然出现在了顾移身上。
而我不可否认的,为这样的顾移再次心软。
我在巴黎的时候信誓旦旦同James说我不会再为顾移心软,可重逢那刻就看到他被亲生父亲勒索敲诈,看到他的后背差点被砍,看到他因为担心小白的手术不吃不喝不睡,看到他不顾病痛也要赶来看一眼小白,看到他为了那一眼低声下气求人,我还是忍不住为他心软了很多次。
我如今写下这些文字时,才想通一些关窍。我在想,一直在我面前的顾移真的就是我看到的顾移吗?他是不是其实懂得低头,也知道怎么和别人好好说话,甚至于他不是不会求人,只是他的自尊和要强都只给了我看。我从前一直觉得他不对我低头,同我恶语相向,一味霸凌我,是出自他觉得我不重要,不喜欢我,因为在同等条件下,他喜欢胡熙,他就能好好和胡熙说话。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其实换一个前提就可以全部推翻。
因为陪护病房的护士说,顾移他只喝我给他带来的粥。因为拦住顾移的医护人员说,刚才他和对方说是我老公,是里面那只断尾猫猫的爸爸。
如果我把“顾移不喜欢我”这个前提,改成肯定。我是不是可以把顾移的行为转换成,顾移没受过别人的好,所以他也不懂该怎么接受、怎么回报,所以只能本能得拒绝,以及否定。他从前总不屑地说“你哪里值得我喜欢?”,这句话,到底是在问谁?
可他如果喜欢我,为什么我又找不到一点他喜欢我的证据呢?为什么一丝端倪也没有呢,一个人真的可以把感情藏得那么好吗?
我几乎要因为这些疑问产生癔症了。自从有了这些缥缈的想法后,我总是忍不住借观察猫猫的时候偷觑一眼顾移,我总是想,他在我看他的那刻,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可直到猫和人都可以出院,我都没有得到答案。接连几天的胡思乱想让我非常累,我自爆自弃得想不如就带着这些疑问走吧,离顾移越远越好,这样就不会多想了。可我还是没有忍住,我向他要了一个交待,但脱口而出后又后悔了。现在的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再自取其辱,会让我没办法在顾移维持最基本的人样。所以我又迅速改口,我说只给猫交待就行。可顾移又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的回答。老实说,我真对揭他伤疤没兴趣,他能主动告诉我一个可以自处的身份,我就很受宠若惊了。可他轻描淡写,用说别人故事的语气,几句话交待了他十六七岁的那桩婚事。他说他用了些手段,让女方家里主动来退婚了,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在家长的威压下能有什么手段呢?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顾移求那些医护人员的样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两年之后,我对顾移的认知不但没变淡,反而因为这次意外,对他的视野反倒宽阔和深刻很多。他好像突然成了一个立体的人,就在我的面前呼吸、走动,从前记忆里的顾移,却奇怪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我大胆的猜测开始不间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反复将过去的顾移和现在的顾移做对比,逐渐形成了一个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可能。
已知顾移是付出型人格,且从小到大没受过别人的好,冷心冷肺的他体会不到人间自有真情在,所以做不到付出,他的性格藏在无人窥探的躯壳下。人生第一次遇到一个对他好的人,是那个叫胡熙的同学。他在胡熙给他的好里逐渐迷失,他愿意为胡熙做任何事来维持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包括替胡熙照顾有可能破坏他俩关系的我。我的出现是一个变数,我喜欢上了他,我也想对他好。可我和胡熙不同,胡熙是直男,他所有的付出都被很好的接纳并且得不到回报,而我却是作为付出的那一方。更不对盘的是,他能对我付出的恰恰是我不需要的,我付出给他的,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无论是物质还是情感上的付出,我和他都不是彼此所需要的。顾移这辈子把自我奉献价值拉满格的对象,仅仅是一只不懂得回应他的猫咪。这只猫是完全属于他的东西,乖巧可爱不黏人又是他最喜欢的性格,他可以尽情地为这只永远需要他依赖他,没有独立思想的猫,要生要死地倾泄他所有的精力。猫是受社会主流认可的,人人都爱小猫咪,他那么喜欢,一点都不奇怪,没有人会发现,原来顾移的自卑已经到了一定的自我防御境界。
他会在自己喜欢却抓不住的东西面前,表现出他并没有那么喜欢的样子。他会在自己都没意识的时候,不断的和自己做抵抗,看,这个人连那么可爱的猫咪都只有三分钟热度,我又凭着什么得到比猫更长久的喜欢呢?
我起初想到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可是当我接到Emma要我速回巴黎的通知那天,我给顾移打电话,我听到顾移电话那边的广播声,顾移以一种非常轻松的口吻告诉我他要走了,祝愿我以后和猫都有非常不错的生活。我听着他从未有过的温柔,走到阳光下,看着陷入睡眠的猫,突然就对我的那些想法求知欲特别重。
我压住自己要破音的嗓子,尽量保持每个字音都相同。
我说:
“你能再留几天吗?我要赶回巴黎处理急事,猫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上飞机。我想不到除你之外,更放心把它交给谁照顾。”
顾移有些犹豫,我生怕他看破什么,甚至想过就算了。可顾移在我下次开口前,紧巴巴地开口:“可以是可以,就是……就是我短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会允许养猫的那种。”
我赶忙在他反悔之前说:“你就住在我这,还记得地址吗,我马上就要走了,接不了你,你要是忘记了,我把位置发你手机上。”
我急切的尾音落下后,对面果然是陷入了僵局,我都怀疑我再不说点挽救一下,顾移要么炸要么挂。
“当然你住在这里是要给我交房租的,我们现在不是能一起住的关系了,看在你是小白的另一个家人的份上,一天七十,水电全免。你看怎么样。”
我不怕死地说完之后,等待着他的回应,结果他的回应就是啪嗒一声挂电话。
这真的很顾移。我只好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还没说话对面顾移就用非常恶劣的口气道:“林越,你最好是真有急事,要是让我知道你无故又撇下猫不管,我绝对不会再给你接近顾小白的机会。”
好家伙,我以为我听错了,结果我默念三遍他这句话,还真是顾小白!他这是情急之下,说漏嘴了吧。
笑死,我怎么可能放过他,我故意问:“你叫它什么?顾小白?都姓顾了,你还会把它送给我养?顾移,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是我应该知道却又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他的回话开始躲闪,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挂电话。
我发动我没生锈的脑筋去回想,最后不负他望找到了,我说:“两年来一直有个悬案在我心头未决,我刚去巴黎的时候,收到一支抗过敏的软膏,我开始以为同事给我的,可试探着问了全办公室都不是。顾移,你知道是谁送我的吗?”
电话又被挂断了,我没再打回去,而是拎着行李开车去了附近的酒店。我妈当年为我买房时特意交待我房子里面的隐形监控不能拆,我嫌麻烦关了一阵,这回可算是派上实在用场了。
顾移是我那通电话之后一个小时进我家门的。算上他在机场逗留以及路上的时间,是刚刚好的。钥匙我没告诉他在哪儿,他却自行伸手去门梁上和地毯下找。
我有时候,真的希望顾移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