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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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小说）
春天是一个恋爱的季节，我认识杨二就是在春天里。
那是我毕业分配半年后，经学校一位姓徐的老师介绍认识的。我师专毕业分到一所中心小学，名曰小学，实际却有一个中学部。我分下来就委以重任教高三年级，且是班主任，一周排二十七节课，任务真可谓繁重，但刚工作有一股热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时思想特单纯，上进心强，把满腔热情都投入到工作之中，然而不经意的一件事把我的一腔热情浇熄灭了。这件事还要从一次会议说起：一次校长通知我晚上参加一下校委会。我不是校委会成员，刚下来就有参加校委会的机会。我内心燃起莫名的希望，晚上八点正我来到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员都到了，我的位子显然是临时安排的。会议桌是一长方形围座，长方形正对着门的一个短边上坐着校长与副校长，长方形的两个长方边上坐着小学部各毕业班的班主任，长方形另一短边坐着是团支书和少先辅导员（老师兼），我是紧挨着另一个短边还没靠近桌子。正副校长讲了一个开场白，接着就是小学部一帮班主任议论开来，声音由小变大，由大变吵，像是一群鸡鸭在那里斗嘴。我无所事事，在笔记本上胡乱划。临近深夜，校长才发话平复了大伙的争吵，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这时校长才想起我说：“陈老师，今晚叫你来列席会议，一是让你与小学部毕业班主任见见面，认识认识；二是现在是秋收季节，学校有一农场，你带领高三年级的学生去农场把芝麻收回学校，辛苦你了，具体事你与团支书小汪沟通一下。”我连忙应道：“哦，哦，......”第三个“哦”还没出口，那帮小学部班主任就离席出了会议室。我感觉到被轻慢的不自在，也有一种被忽视的极度沮丧，悻悻然地离开了会议室。
我是一种多余或者可有可无的参会人员，燃起的热情仿佛被一瓢凉水浇灭了。我把内心的不快与郁闷向徐老师倾诉，他笑笑说：“老弟，你刚来，你不清楚中学部只是学校的一个摆设。学校是镇重点小学，小学部才是学校的门面，每年小考升镇重点中学多少才可体现校长政绩。小学毕业生中的脏乱差学生都收归到中学部，说直了就是小学部的回收仓库或者是垃圾回收站。老弟，有热情还要看场合，看开一点，得过且过，尽心就行......”说完很世故地望着我一笑，我第一次从学生的单纯意识到社会的险恶。这时才明白一所小学怎么有中学部这样的一个怪胎，也清楚我现实的处境。我从最初的豪情万丈变得一落千丈。我一片失落与茫然。于是开始我人生新的规划，我强烈地想谈一场恋爱，过去一直想先有事业后有婚姻家庭，现实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目标了。
爱情的不经意来是从理发开始的。我理发是不固定的，逮到那里就那里，从那次参加会议以后我与徐老师走得很近。他喜欢到镇上一个杨氏理发店理发，而且他很专一。我与他第一次走进杨氏理发店，发现这里是一片旧街，青石板铺的街面，临街的房屋都是青墙瓦房，那瓦房也是有年头的，上面都长有瓦松。杨氏理发店是一栋木制结构的二层阁楼，一楼是剪发，刮面，剃须，掏耳朵；二楼是那时刚兴起的美容美发，说白了，一楼是赚中老年男人钱的地方，二楼才是青年男女美发洗面的好去处。徐老师虽已三十多岁，有妻儿，但心却很年轻，他每次必上二楼，上二楼也是必把美容美发一套程序做下来的人，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思想开放，追求时尚。我过去只是剪一下发，水都不在理发店冲，回到寝室自己冲洗，与徐老师一起开始追求时尚了，每次理发也是美发一套程序做下来，就这样认识了一位红朴朴圆润而丰满的脸庞，一双晶莹透着热情会说话眼的她。她立在那里通体是明亮充满朝气的，剪裁得体的衣裳更衬托她的丰润与妩媚，她让你看一眼就忍不住再多看几眼，特别是那双眼仿佛让你看到别的什么，每次她的回眸总让我有些魂不守舍，想入非非。男女一旦入了眼缘，那真是变得莫名其妙起来，内心有一种冲动，仿佛让你从灵魂深处伸出一双手来，心中像是怀揣一只兔子乱撞乱跳......并出现无限的幻觉与甜蜜的期盼，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你......像是春雨淅沥中看到朦胧的远山，令人神往。我忍不住对徐说：“那位红朴朴脸庞，大大眼睛的女孩是谁？我总觉得她手艺好，人也热情，她......”徐狐疑地看到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怎么你对她很感兴趣？......”“哪里话，没有的......你不要瞎猜。”徐“哦”了一声，没说话，那一声“哦”已透视我的内心，仿佛我内心已无遮无拦。徐毕竟是过来人，他窥视到我的内心秘密后认真地对我说“做男人要大度一点，喜欢就是喜欢，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是有户口的，她是没户口的人，你还是慎重考虑周到一点好......”徐提到的户口就是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这像是一道高不可攀的障壁。在那个时代户口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城市户口的高高在上，而农村户口就意谓着是一种苦难。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毫无顾及户口之别，与杨二开始甜蜜的交往。爱情的甜从头甜到脚。校后有一条小溪，堤岸的那一片竹林见证了我与杨二甜蜜的交往全过程。
我与杨二的爱情开始于初春季节，杨二是她的常用名，她的大名叫杨桂芳，但她的亲人或认识她的人都叫她杨二。这称谓叫得顺口而亲切，我也是这样称呼她的。她开初叫我陈老师，后来我表示强烈反对，显得彼此太生分，她又不想对我直呼其名，就称我“唉”了。小溪初春季节只有涓涓细流，河水清澈见底，在通往那片竹林还要涉过河才能到达，在河床上有人摆了一些不规则的鹅卵石，我踩踏着摇摇晃晃的鹅卵石涉过河岸，来到一片顺着河堤生长的茂密的竹林。早春的竹林十分冷清，风吹着竹林发出飕飕声，一切都那么祥和寂静安宁，但我的心却出奇地激荡，心口儿也不停地颤栗，一种莫名激情与冲动让我等待有些焦灼。杨二不一会就到了，她轻轻地咳嗽，那咳嗽声也是那般圆润悦耳，像是动听音乐，刺激着我浑身不停地颤栗，我激动得不能自持。我看到她的美丽的身影，她没有走近我，立在一竿粗壮的竹子旁，眼睛顾盼多姿，那是充满激情的眼神，仿佛把我的魂都摄了过去。我轻轻地走近她，她因矜持而刻意回避，把身子侧过去，那美丽多姿立在竹子旁的身影就像一幅楚楚动人的图画。我恨不得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但我不敢。她还依旧侧着身子，一头浓密蓬松有些自然卷曲的头发很恰到好处地依偎在脖颈上，更衬托她的妩媚。她回眸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早到了。”我没有应声，递送她一张报纸，示意她垫在地上的石块上坐下，她没有接，只是笑笑说：“我站一会，你上课站了一天，你坐吧。”多么温暖体贴的话语，像眼前涓涓溪流一样滋润着我的心田。风吹过来，轻轻地，天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村舍的灯光忽闪忽闪的，学校传来学生的朗朗读书声，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毕业班在加紧备考......竹林突然安静下来，我们彼此都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们彼此仿佛都有许多话要说，但或许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静静地期盼着，也想着对方能先说一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我提议在竹林中走走，她依顺了我。我在前面走，她趋着我的脚步，踏着枯落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说：“没影响你的教学吧？”我回答说：“没有，我是教中学部的，没有晚自习。”她“哦”了一声就又没有下文。一阵风吹过来，一股浸润着她体温的香气冲入我鼻孔，刺激着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她轻声说：“你受凉了，初春还是有些冷，你衣服穿得有点少。”我不好说是她身上的香气刺激了我，但她温暖的话语让我得到无比关心与体贴，我浑身充满幸福与快乐。女孩子总是天生会关心别人，爱情就是幸福的关爱，那是甜蜜的，温馨的，也是愉悦的。
情丝依依如初春的涓涓溪流，滋润着心田。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溅着火花，燃烧着各自的内心，幸福与快乐充溢着，让我们不能自持。脑海中会浮现许多美妙的画面：心儿像驰骋在原野的骏马，又像大雁翱翔在蓝天，美妙至极。寂静的竹林记录下了我与杨二的梦呓般温情甜蜜的话语，这种幸福的日子充溢那个春季，我感到无限的幸福快乐，在睡梦中都是温馨甜蜜的！
但日子还是得回到现实，双方都知道许多现实与世俗无法克服。我首先是来自父母的反对，毕竟我是跳出了“龙”门，脱离了农村，在那个时代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像是不可逾越的障壁，且杨二还大我二岁，这在乡下也是离经叛道。我父亲说得很直接：“你连牛尾巴都抓不住，找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到时怕是饭都弄不到口？”父亲是担心我没干过农活，找一个农村女孩又不会种田种地，咋能养家糊口？母亲说得更直白：“你刚跳出粪坑怎又爬进粪坑，不要学得傻里傻气，头脑发热图一时快活，快与她一刀二断......”我本是一个意志力不坚强的人，加之同时一起毕业的同学都找到吃商品粮户口的女孩，我又死要面子，就这样爱情之火开始慢慢从心中熄灭。我开始谋划怎样退出这种交往，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交往是真心的，各自在心中付出的是真情真意，特别对一个女孩子一旦用情熄灭了，那是一种致命的伤害。我从心中暗暗骂自己是一个混蛋，但不管怎样退出这段感情是当务之急，不然越陷越深，到时更难以自拔。一连几天我再也没去那片竹林，那时她派她的小弟来我宿舍找我，虽然这是一双稚气的眼神，却让我不敢去正视他的眼睛。她小弟读小学三年级，我曾替代别人教过他一堂音乐课，此时我见到她弟谎说自己这几天病了，她小弟把一张纸片递给我，跑出我的宿舍。我展开纸片几行娟秀的字映入我的眼帘：\"你病了吗？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不便来你的宿舍，怕闲言影响到你......”善良而多情的杨二，真是善良到家了。我心像被刀割一般难受，矛盾与痛苦充溢我的身心，可怜的女孩一旦进入恋爱让她把一切想得太过美好，怎么就没有窥视到我卑微的灵魂呢，我病了？我是心灵深处患病了。我怎么说得出口来伤害一个善良多情女孩的心——杨二，我该如何是好？把初恋看得至高无上的女孩，简直是要了她的命，我真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现实必须让我做出抉择，我找到当时牵线的徐老师，我壮着胆说出我想退出这段感情，徐并没感到什么惊讶，末了说“早退总比晚退好，只是我怎么面见她的叔叔杨师傅呢？......不过我理解你的处境。”顿了一下，又急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碰她呀！”我明白家乡的话“碰”字的含义，马上说道：“没有，绝对没有，我俩连手都没碰过......”徐笑笑说：“也不要紧，我相信你。”徐老师很快把这件事安顿好了。他笑着说：“当初就提醒过你们不合适，好在你总算理智退出来早。”我又恢复从前的生活状态，开始实现我早前的设想，重拾高考教材，再参加一次高考，争取考一所好一点的学校。我自责自己放纵了一把，耽误了一段时间，不过这让我明白我现实的处境，从一段感情中走出来更坚定了我的决心，也让我净化了有些浮躁的心。
平静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淡忘了那段感情，杨二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天晚上我洗刷完毕，正依偎在床上看高考资料。有人敲门，轻轻的，我没有回应，接着又敲了一下，我才问：“谁呀？”外面静了一下，第三下门再次敲响，我披衣下床，开了门，门外伫立两个女孩，一个有些面熟，一个当然是杨二。我怔怔地看着她俩，僵立在那里，嘴翕动着，不知怎么开口。那位有些面熟的女孩先快言快语：“怎么？不欢迎我俩......陈老师，我们没打扰你吧......”我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说：“没有，没有，欢迎你们来玩......”把她们让进门，杨二进门显然是踟蹰了一下，但还是进来了，叫她们坐，那有些熟悉面孔的女孩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床沿上，杨二却还是伫立在那里。我此时才正视了她一眼，那双美丽熟悉的眼神依然还是那般温情美丽，只不过多了几分哀怨，眉宇间平添了一些淡淡地愁绪，但没有减弱她的妩媚，却更显得沉静中的温情。我心咯噔了一下，莫不是兴师问罪来了？我准备着她骂我。她不坐，我也不好意思坐。我倚靠近床头的办公桌边，心中十分紧张，心跳加速，手也有些颤栗，下意识地用舌头舔润着嘴唇，正欲言。那位熟悉面孔的女孩开言了，直截了当地说：“陈老师，我与你，杨二都是同一届高中毕业，只是不同班级，你现在混出头来了，怕是早忘记了我们，我姓何，叫何凤英，她们都称我阿英......”我笑笑说“哪里，哪里，你说出来我记起来，听杨二早前提起过你，现在就对上了号了。”此时杨二换了一个位子，她也靠近我的床头桌边，用手在无意识地翻看我的备课教案。她靠近我，身体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温馨的气息浸润得让我身体几乎站立不稳。
后来，在这狭窄的宿舍里，我被何凤英伶牙俐齿教训得无地自容。我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静静地聆听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杨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感到她内心的怨恨与无言的诉说。我此时倒真心希望她骂我，那样我心里好受一些。她们到深夜时才出宿舍，我心中方有如释重负般感觉，也减轻了内心的负罪感。我正准备送她俩出门，谁知临出门时，杨二从塑料袋中拿出崭新的床单，还有一对枕巾套，一幅被面，鲜红的颜色映得宿舍也红彤彤一片。她丢在床上说：“陈老师，我们虽然爱情没了，但同学情谊还在，很感谢你我交往一场......这套被面算是我的祝福，望你早日找到幸福......”我不知所措，我说：“我不能收，我不能收你的......”“礼”字还没说出口，杨二已退出了门，大声说：“你看不起......就烧掉了吧！”那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哀怨的悲鸣声说出来的。我知道此时她内心承受多大的伤害，那颤栗的声音简直是在控诉我的无情无意！我的心被重重的一击，我几乎站立不住，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心里说。善良而又多情的杨二，我真是太缺德，伤了把爱情当作生命的人。杨二走了，我躺在床上哭了，长这么大这是我少有的一次哭泣，哭得很伤心，不晓得是愧疚的哭泣，还是懊悔地哭泣？我无法回答我自己。一年后我重新参加高考，离开了第一份工作的学校，离开那一天我只跟徐老师告了个别，生活二年的学校并没给我留下什么？也没让我获得什么？只是在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我伤害了一位美丽多情善良体贴的女孩——杨二。
临别学校那一晚，也是早春季节，我踩踏着光滑而又摇摇晃晃的鹅卵石涉过到小溪那边的竹林，晚风吹过来，竹叶发出飕飕声，更衬托竹林一片寂静，夜色的掩映下，在竹林深处我仿佛看到她的身影，那美丽多姿的倩影；还嗅到她身体上散发出的气息，温馨的，淡雅的，甜蜜的；回味到她那梦呓般温情的话语，句句都铭刻我灵魂深处......我想起一句话：没有人能拒绝爱情！此时此刻我在心中问：可心的人儿，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又在哪里？春天里，没有月光的夜，一片寂静的竹林，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孤单的我此时此刻又在寻觅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