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亦再见》阿难阿难

6、第 6 章

　　知道姑姑要来的我，呆坐在床沿，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叶子，都忍不住想要骂我。
　　“干嘛呀赵楚曼，多大的人了，还怕见家长啊？”
　　“我不是怕见家长，我是怕她看我这样又要担心。”
　　“你当年自己个跑去俄罗斯你咋不怕我们担心呢？”
　　叶子话音刚落，陆青湳已经下手掐叶子，她知道这是我心里的一块伤，他们谁也弥补不了，我自己也无法填充的一个洞。叶子被狠狠地掐到大腿根处，龇牙咧嘴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我没有语言反驳他，因为当年我一个人一意孤行，一定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人。
　　而关于手术的事情，也只有后来才了解到的陆青湳知道。叶子只知道我的离开和陶彦希有关，却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个孩子。我没法解释我是如何痛恨陶彦希，痛恨林夏，这种事情不说不是觉得丢人，而是怕引起不必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唐子浩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做手术之前医生就提醒过我，“很多人一辈子只能怀一个孩子，而且你还是第一个。”“第一个做掉，以后可能很难怀孕。”尽管手术很成功，术后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我做完手术就直接离开了这里，去到异国他乡，没有后续的检查，只是吃了一点补气血的药。
　　在我的意识里唐子浩绝不是那种，把传宗接代作为他的人生目标的男人。但这件事在我的想法里是一件大事，更何况我们当时误会深深，这件事也就一直没有告诉过他。
　　我以为我被叶子逗笑了，但是据叶子说我笑的太难看了，以至于给他吓得，认为唐子浩看到是他把我搞成这个样子会手撕了他。他刚想开口要给我讲个笑话逗逗我，姑妈就已经推开房门了。
　　“哎哟，我的小可人儿，怎么样啦，快让姑妈看看。”姑妈一进门就开口了，还伸出胳膊来作势要好好检查检查的样子。跟在姑妈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唐子浩才刚进门，就看到姨妈检查我的样子忍俊不禁，他知道明明告诉了姑妈我一切都好，可大人们还是不肯放心。
　　叶子过去帮着唐子浩放东西，姑妈就已经坐在我的床边，检查我脸上的伤。
　　“哟哟哟，这也太可怕了呀，万一我的宝贝脸上留疤了可怎么办的呀。”姑妈心疼不已的看着我，还想摸一摸我的脸。
　　我都有些被看的不好意思了，忙说：“姑妈，没事没事，我是不留疤痕体质，这点小伤，不会留疤的。”为了让姨妈消除顾虑，我还提起了当年表哥骑着自行车带我上街，把我摔了个大马趴的那回。“哪次我可整个脸都戕地上去了，但是您看现在我的脸，没有疤痕吧。所以啊您不用担心啦。”
　　姑妈还是不肯放心，从她手里的香奈儿包里掏出一只德国的祛疤药膏，那只包和姑妈的身份并不相符，一看就是江树苗买的。叶子和陆青湳也看出来了，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一个人愿意提出来。也许这就是姑妈喜欢的风格呢？
　　陆青湳在一旁傻笑着过来，接过姑妈手里的祛疤膏，亲昵的跟姑妈说：“姑妈，你偏心呀！你都不给我一个呀！”
　　姑妈果然从包里又掏出一只祛疤膏，她像个发礼物的老师一样，嘴里还说这俏皮话：“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的啦，我还打算一个一个的给你们呢。”她轻轻地用手刮陆青湳的鼻子，像宠溺自己家的孩子一样。陆青湳这个人，看似高冷无情，但却是家长们最喜欢的女孩子类型，在家长面前又会装的很听话。我看着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点了点头，佩服她多变的每一面。
　　姑妈对我们这么亲昵，还有一个真正的原因。在我的印象里，姑姑家是有一个姐姐的，就比我大两岁，他们一直住在乡下，我从未见过。可是后来听爸爸妈妈说，舒莱姐姐得了重病，姑妈跑了很多大医院，那一年原本就贫穷的家庭，更是负债累累，姑父只知道喝酒度日，喝多了就在家里打打骂骂。在舒莱姐姐离开以后，原本就破裂的家庭，在姑父一次喝酒失足摔下楼后，直接破碎不堪。姑姑忍着心里的剧痛厚葬了姑父，搬离了那个村庄，带着江树苗来投奔我们。
　　当时我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突然多了姑姑来帮忙打扫卫生，为什么十七岁的江树苗总是带着忧伤的看着我，为什么他成绩优异，却要选择出去打工。
　　我只知道江树苗是个有出息的，出去打工半年，就把姑妈接走离开我家。我和江树苗的关系却一直很好，姑姑也一直很疼爱我，我和陆青湳叶子高中的时候也会一起去蹭饭，姑妈做的红烧排骨极好吃。
　　姑妈好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回头招呼唐子浩，唐子浩从那一堆东西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一看，竟然真的是红烧排骨！我激动不已，旁边的陆青湳和叶子早就迫不及待地去争着吃了。姑妈喊着唐子浩一块来尝尝她的手艺，还警告我和陆青湳不可贪吃。排骨里放了酱油，她怕我俩贪吃，脸上留疤。
　　但是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俩还没来得及吃几口，已经被两个大男人洗劫一空了。叶子吧嗒嘴，就要开始抱大腿了。
　　“姑姑，明天再给我做吧，您做的排骨从小吃到大，怎么都吃不腻啊。”
　　“好的呀，想吃就得过来接我，还得陪我去买菜！”
　　“姑姑，我替他答应了！”一旁的陆青湳抢先回答。
　　“你们一群贪吃鬼，明天开始一起去姑姑家蹭饭。”姑姑也很开心，“这几年曼曼不在家，我也很久没有下过厨啦。”
　　江树苗这几年都没有好好陪陪姑姑吗？我心里有疑惑，但没敢说出来，怕让姑姑伤心。姑姑仿佛也看出了我的想法，笑吟吟地说：“苗子这几年工作很忙呀，而且我也给他规定了，如果带不回来女朋友，就不给他烧好吃的菜。”
　　姑妈这一番话我才放了心，前几天倒也断断续续的听唐子浩跟我提过，表哥这几年生意做的很大，经唐子浩介绍做过几个大单出了名。怪不得没有时间找女朋友，怕是天天忙着他的生意。
　　姑姑陪着我坐了好一会，最后答应我不会告诉我爸妈这件事，我才放心让叶子和老唐送她回去。王桐女士，也就是我的亲爱的母亲，非常放心我回国后的生活，她知道我的心在这里，不管出去流浪多久，最后还会回来的。而赵立帆男士，也就是我亲爱的父亲，对我更是十分放心，在俄罗斯他就给我一年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靠我自己一个人挣回来的。所以他也完全不操心我的正常生活，因为他知道，我有一万种方式养活自己，而且在他的意识里认为，生活就是为了生存。
　　之所以这件事我不愿意告诉他们，就是前两天刚知道公司有一点小风波，再加上王桐女士非常讨厌坐飞机，让他们回一次家费神费心。而且其实我心里也是有些小私心，因为我才刚刚和唐子浩在一起，还没有想法让我爸妈知道。上一次的陶彦希事件，我是知道的。他们把我送走以后，找我身边的所有朋友了解情况，最后还是陆青湳告诉他们真相。对于手术事件，他们非但没有怪我，还给我转了一大笔钱。妈妈每天打电话跟我说千万不要着凉，爸爸则是给我寄来一箱子云南的黑糖。我知道，身为商业精英的他们，面对自己的女儿，却不会巧舌如簧，只能靠自己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
　　尽管四年过去，但很多事情，我知道他们介怀，我心里虽然有过不去的疙瘩，但最后还是会被时间冲淡的。所以我想，那就再等一阵子，再过一阵子，我再告诉他们。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来。身边的朋友早就回去了，陆青湳在哪个房间我也没问清楚，这门敲的我心里发慌。我生怕林夏那个恶毒的女人来找我补刀，怕那个撞了我们的人来找我索命。在我脑子里已经脑补了一场大戏的时候，门口来查房的护士已经把门打开了，我看到的是前来找我录口供的警察。
　　其中有一个是女警察，说话特别的温柔，身后跟着的男警察眼睛一直离不开女警察，我心里偷偷地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不一般。他们询问的细节问题很多，但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最后看到男人的脚和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我如实地跟警察说完，他们告诉我，后续有结果会通知我。我点点头，不能下床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从清醒过来到录完口供，整整一天了，都没有躺下来好好歇一会。我实在累的不行，身心疲惫，身上还有几处伤在隐隐作痛。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半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脚，鞋码是42，穿的是Amani的高定皮鞋，他的脚踝处有一处伤疤。我一下子惊醒，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恍惚间我以为开车撞我的男人，就是陶彦希，车上副驾驶上坐的还是那个我最讨厌的林夏。
　　这一瞬间，我甚至都有些觉得，这件事即使不是他们干的，也和他们有关系，因为我觉得冥冥之中都有定数。我摇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还是不肯相信，陶彦希能真的愿意伤害我。我知道，我曾经为他受伤害，但我决不允许，以后的生活，再因为这个人，过的委屈自己。
　　唐子浩推开门，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我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被重击了一样。我想撑着坐起来，睡了一小会以后，浑身的伤都开始疼了，胳膊酸的像灌了醋，实在是撑不起来。唐子浩看到我撑不起来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赶忙过来扶住我。靠着他强有力的胳膊，我才能在床上坐起来。他轻轻的揽过我的肩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现在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气氛突然开始升温。
　　但他只是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跟我说：“曼曼，我认识你快要八年了，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和陆青湳不一样，也和店里的其他女孩不一样。四年前，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那天晚上我想带你离开的。”
　　我身体不自觉的一震，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件事，更不知道他想要带我走。我刚想开口，又被他的话惊到了。
　　“那天晚上，我已经买好了我们两人的飞机票，去往稻城，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都想好了，你留下我们就一起走，你要是走了，我就一个人去稻城。可能也就是那个晚上，我确定我爱你。”
　　我从未想过那个夜晚，能让我们几个人的人生都发生变化。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因为我的记忆，就是证明我清白的证据。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陶彦希去应酬，我一个人背气窝在家里看书。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本身的压力就很大，月经经常不规律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唐子浩打来电话，喊我去找他。我很疑惑，为什么大半夜让我去宾馆找他？但我没有考虑过多，毕竟唐子浩算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这些年陪在我身边像一个大哥哥。
　　我甚至清醒的记得我穿的一身PUMA的运动服，唐子浩穿的还挺正式，印象最深的是他穿的鞋子，是我前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我敲门时，他已经开始喝酒了，我也没多想，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
　　“你今儿怎么跑宾馆来了？”
　　他一把把我搂到怀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关上了房门。从我进酒店，到进了唐子浩的房间，一共是三张照片，就是这三张照片，彻底让我失去了陶彦希的信任。
　　我被他这一抱抱得清醒了很多，我下意识的推开他，他却锢的我很紧。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张口就咬在他的肩膀，剧烈的疼痛让他也恢复了意识。赶忙跟我道歉，对不起，自己喝了酒不知轻重了。他知道我的行为，就表示已经在拒绝他了。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跟我道歉，说的是下手不知轻重，而不是为了抱我而道歉。我才知道他是带着多大的决心，才和我说这句对不起。他不是对不起抱着我，而是对不起，他不能带走我。他一直都是这样，哪怕不是他的错。
　　那个晚上，我和他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但是说的最多的还是关于陶彦希。我以为我敞开心扉的一夜，对于唐子浩来说却是痛苦的。那天晚上，陶彦希并没有打给我，而是见了一个给他打电话的女人。
　　唐子浩吸溜了一下鼻子，此刻我知道他心里很难过，我没说话，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臂。我知道这时候无言就是最好的陪伴，我感受到一股热量从身体内心迸发出来，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是冰冷的，这一刻，我又活过来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我是可以被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