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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园经年 劝君更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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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不甚贤淑是整个东京城都知道的事实,无可辩驳无可反击。可是也因为她的恣意妄为,竟成为不少女子心中欢喜的对象与模仿的榜样。
慢慢地,青楼、酒馆中来往的女子更多了些。多是怒气冲冲的来,怒气冲冲地走了。
“想娶紫英妹妹?我先去把妹妹的生辰八字去给父亲看了……”少妇穿金戴银,提着红裙子慢悠悠地走上酒楼,好声好气地为男子上酒,“再将妹妹八抬大轿地娶回来了,此时正在府中候着呢”,几番话却将男子的脸面下了个尽。
“公子,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梨花带雨的少女若哭未哭,往青楼歌姬里一竖,简直是超俗脱尘的一幅画,哪里是这些满头脂粉的女子比得上的。留恋青楼的男子便抛弃了浮华酒色,巴巴地求着女子回去了。
日过三竿,她们的偶像封殊之候之正盘腿坐在窗户旁厚厚的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书,眼神倦怠,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似的。
“太子妃,今日宫外出了许多妻子阻拦纳妾、丈夫逛青楼的事情,老爷让您小心着些。”侍卫长河小心翼翼道。
“啧,知道了。”穿黄衣的少女嗤笑一声,合上了《女训》,翻开了《十二史》。
“另外,皇后往宫中送来了两位女子,说是送给太子的。”侍卫乔荠适时接上了话头,低头等待着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听完这话,女子果真慢慢地坐起来,露出了冷冷的笑,“是我封殊之不好看了还是那恶婆婆嫉妒了?”
这话听得长河乔荠倒吸了一口凉气,跪下道:“小姐,可不能这么说……”
“起来,跪什么?”封殊之皱着眉头慢慢地站起来,心中又燃气了一股无名之火,“枫儿云儿进来,梳妆!梳得好看些”
乔荠看着一脸阴云的封大小姐,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越来越陌生了。倒不是说小姐心地变了多少,只是这两年来,主子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有好几次,他和长河向主子汇报完外面庄子的经营状况后,竟然听见主子在房间里低低地哭。
可这府中,她说一,太子都不见得说二,虽说小女儿未曾有名分,可也是太子娇贵地养在寺庙中的,比起宫中的公主群君,不知道自由多少倍。
这普天之下,哪里还有这么幸福的女子呢?
太子妃有三擅,擅骑射擅装扮以及,擅妒。
和普通妇人的善妒不同,她的妒忌不招夫君烦厌,甚至很讨他人欢心。嫁过来两年,太子妃明摆着争风吃醋耍脾气,赶走了无数夫君身边的女子,连着拒绝了皇上好几次纳侧福晋的旨意。纵使这样的任性妄为,却也没有惹得皇上与太子生气。
故东京城称其为擅妒:擅长妒忌。
“叫什么?”封殊之握着暖炉,软绵绵地坐在堂前两把正椅上,笑着望向这两人。、
“回太子妃:子衿”
“回太子妃:子佩”
两个女孩低着头,伏在地上不敢看太子妃。
离宫之前,皇后特意嘱咐过让自己不要打扮。
“那太子妃最恨别人比她好看呢!你们两人神似太子妃,却又中规中矩,瑜儿会喜欢的。”带着厚厚凤冠的皇后低低地笑着对女孩子说。
太子妃颇得皇上和太子欢喜,手段毒辣,折在她手上的漂亮丫头已有十五六七了。
皇后的话语如在耳畔,两个女孩子更是抖成了筛子等待封殊之的下文:不晓得太子妃会出哪些阴毒招式。
果不其然,上面那人冷笑着开口,“子衿、子佩妹妹,抬起头来我看看?”
趴着的两人冷汗直流,只好微微地抬起头。她们着实没有想到太子妃的消息竟这样快,原本打算先去见过太子,再去见太子妃,可哪知道刚来就遇上了这女人坐在大堂上。
四周的奴仆侍从都等待着封殊之的后面的发落呢,但太子妃见着两位女子面容后却如同被定住一般,话只说了一半,便没了下文,吓得整个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才默默低头道:“那你们去太子寝宫中等着吧”
不知怎么的,原本笑容满面的太子妃不复开始的娇俏,坐正了身子,道:“各位起来吧。”
“长河乔荠,我有些累了,咱们去书房”,那女子未等侍卫来扶,便自己站起来起身慢慢地朝门口去了。
待她走远了,下人们才敢大声喘息交流,一致地编排这女主人的狠毒小气。
可从背影看,她的脊梁挺得极正,竟有几分英气。
书房是封殊之特意求来的,收集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历史,经济,地理无所不包。
嫁过来的这两年,她其实没有读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自己的坏情绪作斗争。
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好歹能够去找心理医生排解压力,可自从来了这个不知为何的大庆朝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解决负面情绪的合适方法了。因此,常常游走在想要好好爱这个世界与沉沦之间。
一冷一热,让她觉得好疲惫。
封殊之端坐在雕花木椅上,揉着眉头问:“长河乔荠,笑容上次的书籍嬷嬷可教完了?”
“回殿下,只剩最后一章了。”长河拱手低头道。两年过去,原来孱弱瘦小的少年已如白杨般茁壮,不皱眉却也无笑容,仿佛生来就是这么妥帖与小心的人。
“那老混账熬不过这个夏天了,咱们准备走了”,封殊之取下头上的金钗与花朵,又情不自禁地皱眉头,想:“原来自己心态正常时喜欢的竟然是这么些东西吗?怎么现在看来如此俗气?”
“是,小姐。”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双双收了各自的漫不经心,坚定地望着封殊之道。
这两年来,太子妃虽然是名动京城,可从没做过什么抛头露面的事情。酒席宴会一概不去,更没有提出要回家探望的想法。总是惫懒地躲在寝宫中,偶尔去太子那里坐坐,偶尔去几位淑女那里坐坐,更多的时候是收集布料与花样,变着法儿地打扮自己,也教太子如何和那些想要把女儿塞进东宫的权贵们过招。
满东京城都知道,太子妃除了练武、打扮和妒忌再无可取之处了。可是乔荠长河晓得太子妃有时候很在经营经济这方面下功夫,也明白如何操纵东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从过门到如今,利用嫁妆作为本钱,已经拥有一些钱财了。
可她也不是日日如此,偶尔心血来潮时会急着询问钱财、时局情况,剩下的日子似乎只是随波逐流的过日子。
她也许是不够聪明有才华,也许是不想努力变得聪明有才华。
皇后送来两个丫头的那晚,宋瑜没有来封殊之的寝宫。
之后的那些日子,宋瑜也几乎日日召见那两个姑娘,听说挑书研磨,弹琴舞剑都是她们陪着。
这样相互不打扰的日子过得极快。快入夏时,混账了五十多年的老皇帝终于去了,举国恸哭,封殊之默默地走完了奔丧的全部流程。等到宋瑜处理好送丧与登基事宜后,已经是仲夏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上任的皇帝连发了三道旨,第一道旨允了宋老丞相告老还乡,第二道旨把尚在关内磨炼的宋家大公子和二公子直接调任至边关,最惊人的是那第三道:夺了那无出无夫纪的太子妃皇后封号,降为嫔妃,同时彻查太后一辈的前尘往事。
至此,宋家的辉煌走到了尽头。
“你看这功名利福如流水,宫高震主,要不得的”,下朝时百官有些唇亡齿寒的悲哀。
七月流火,传闻大庆以前的太子妃没了,谥号为雅嫔。也许是新皇急忙着摆脱宋家,这位女子的后事都未曾好好办理。
新来的美人如鲜花,一朵胜一朵地鲜艳,那废后的事迹与音容很快就消失在春天百花中了,最近受宠爱的是一对姐妹,说是脾气也不太好,整日里研究时新衣服与熏香,动辄给皇帝脸色看,惹得百官齐齐上奏弹劾。
城墙处游人如织,有骑高头大马的青衣少年飞驰如风,有背着鲜花的少女朴素害羞,叫卖的声音总是打不起来,更多的是挑着小担子做生意的老叟,嘴里挑着旱烟袋,摇头晃脑地吆喝生意。
封殊之盘腿坐在柳树下,手中握着一杯小麦油茶,看着斜靠在柳树旁的男子缓缓开口道:“殊之,你银钱攒够了吗”
“够了”女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敷衍后,顿了顿又说:“临走前我把我自己做的梨干与披风都给平安了,要记得用。”
男子这次却不耐烦地抬起头眨眨眼道:“行啦,还不走吗?”
“客官,话可不能这么说”茶摊老板不知怎么听见了男子的敷衍话语,插话道:“小的见过不少离别的时候干脆,可对方走之后,你猜怎么着?”
“嘿,在咱这茶摊上坐了好几天呢!”
男子听完笑了笑,丢给茶摊老板一锭银子,大笑道:“多谢掌柜提醒,在下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子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张开手笑着要和那男子拥抱,如同上次道歉一般,她又在耳畔悄悄说:“别听以前那些混账东西的污蔑,宋瑜是天底下最上得了台面的人。”
“不走行不行?殊之姐姐?”
对面那男子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岁那年,莺歌燕舞春日迟迟,负手站在宋府花园中,微笑说:“无妨。”
从此,她便嫁到里自己宫中。
宋瑜记得,她嫁过来的第一一年,除了怀孕的日子时为保证人身安全而歇在自己房间外,其他日子几乎是不怎么与自己说话的。
直到朝夕相处一些时日,他才发现这女孩对大哥也无甚想法,只是一心想要保她那孩子平安罢了。若是两人见面,也能够点点头彼此路过。
直到父亲空前绝后的一次降罪才让两人之间增添了一些相依为命的味道。
回到二十岁生日那年的雨夜,落魄地撑着伞走回东宫寝宫,父皇母后的往事如剑刻刀削。
“下人生下的种,果真上不了台面。”黄金椅上的那人狠命地摔下兵败百粤与阻止翻修皇陵和女儿笑容的奏折。而他从小侍奉的母后冷静地坐在那,一言不发。只有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的大哥惊慌失措地替他挡了砸下来的茶杯。
那一夜的春雨不知为何下得那样大,几乎挡住了前行的视线。
但东宫满屋满室却是亮堂堂的。
哦,是了,新嫁过来的安梁姐姐不喜欢黑暗,同样也不喜欢自己,她喜欢大哥。
仓皇地走到门口,却意外地看见那不大喜欢自己的太子妃披着自己的披风,揣着毛巾等自己回来。
“宋瑜,没关系的。我已经给哥哥传信了,让他替你好好分析分析这局势。”少女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平心静气地吩咐下人准备澡堂与饭食。
那晚回来,宋瑜便发起了高烧。昔日清幽如兰的太子妃面对动荡的东宫抛却了以往的好脾气,变成了临风傲立的竹子,艰难地撑起飘荡的府邸。他偶尔夜间醒来,看见英气十足的太子妃睡在床的一侧,中间是肉嘟嘟的笑容,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暖和起来。
索性趁着发烧,将打小都藏在心中的话迷迷糊糊地都告诉了太子妃,可没想到那姑娘也是个礼尚往来的主儿,也坦荡地把心中的郁结都发泄给他听。
宫中的日子是很难熬的,可两个人在一起就好过多了。此后的不少夜晚,宋瑜和封殊之双双捧着一碗茶,蜷在暖榻上讲各自的灰暗与想法。
也许未必付出了十乘十的真心,可是不能不称之为一段好时光。
她动过真心吗?我动过真心吗?也许都有过吧。只是那么多因素阻隔着想要靠近的两颗心,直到那一星半点的妄想破灭。
那就在那颗不安的心死灰复燃之前别离。
“保重。”
马嘶鸣一声,马车支呀呀地离开了这京城,只剩柳树兀自飘荡,星星点点地柳絮掉到喝剩的凉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