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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面交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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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冷静下来,问道:“今年是哪一年?这病生的日子都忘了。”婉儿向来单纯,没什么想法,回道:“是长寿四年。”
长寿四年。
我想起来,那年李隆基在封地守完孝就来了长安。我当时听说了姑母为了铲除异己,把他爹娘都杀了,之后又因着他才华德望出众,且流言蜚语不断,就把他接来了长安,名为抚养,实为幽禁。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并不知晓我叫什么,我只告诉他,我叫武玉。那天,梅花刚刚开,我裹在厚厚的大氅里,看他穿着单薄,十分清瘦,冷着一张脸,像个活死人,站在梅花树下属实难看,便逗他开心,他那时告诉我他叫李洱。临走时,听着我咳了两声,便将身上的护身符给我,我只以为是当他是个单纯正直的少年。我便心疼他的遭遇,私下里对姑母愈发不满,更是不听家人劝阻,明知他是李隆基,仍然私下与他往来。
可谁知道,当年我这场高烧就是因他而起。大冷的天里,我被人打晕后,丢在了池塘里,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整场高烧里,我只记得一个香囊和那人身上的香味,我卧在榻上,指认了从李成器的房间里搜出来的香囊,李成器也供认不讳。从此,被李家寄予厚望的寿春郡王被调出长安,做了个大夫,倒也因此,最终保全了性命。
我一度以为李成器只是运气好,直到后来,我偶然从当年照顾李隆基的太妃那里,再次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香囊和味道。原来,当年便是李隆基早就想置我于死地,李成器作为他的哥哥,既想离京又想帮助弟弟,自然是顺水推舟背了这个锅。
兄友弟恭啊,真是场好戏码,那我便要让你们这对兄弟反目成仇。
我冷笑一声,看着还在那吃着的婉儿,忍不住笑骂道:“怎的就知道吃!”婉儿斜了我一眼,说道:“下次我偷偷吃,不给你看着!”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翌日
“姑母。”我看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老妇人,一时之间带了哭腔。虽然姑母在位时,心狠手辣,但终究是武氏一族的靠山,没了姑母,那些难熬的日子和经历的痛苦一时涌上心头,我有些情难自禁。
武则天不禁失笑,这丫头是武氏一族里最像自己的一个,怎的受了点委屈就这般模样,她板起脸来,说道:“九儿,姑母和你说过什么?怎的一点委屈便这般模样。”
姑母一向对我严格,我以前只觉得姑母难以亲近,如今却才知晓良苦用心。我偷偷擦了擦泪,撒娇道:“九儿,九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姑母了,如今得见姑母,情难自禁。”
“你这丫头!鬼灵精!”武则天笑了起来,继续说道:“你母亲说你还未全好,便非要来宫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还未等我开口,侍女便传道:“临淄王前来拜见圣神皇帝。”姑母皱起眉头,一边喝茶一边道:“怎的偏挑这个时候?我许久未见九儿,就让他回去吧!看见就烦得很,直接在宫里安排住处就行了。”我赶忙接道:“姑母,群臣已因着故去的那两位对您有些许怨言了,今日…”姑母听着这话,点了点头,示意侍女让他进来。
他和当年见到的一模一样,衣服上带着寒气,清瘦的脸庞上未脱稚气,眼睛里却带着少年人的不甘和坚毅。他并不俊美,衣着也单薄,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瘦,两条剑眉似乎把他的窘迫生活割破开来给武家人看。他行了大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说道:“臣临淄王拜见祖母,圣神皇帝福寿安康。”
他侧身看向我,朝我虚施了一礼,我忍住想揍他一顿的冲动,也回了礼。
武则天望了望李隆基,假惺惺的说道:“祖母许久未见过你了。”李隆基笑着应道:“孩儿在封地时,也日夜思念祖母,接到圣意,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只为早些给您献上一礼。”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破旧的盒子,说道:“孩儿知晓祖母礼佛,便也逢了机会就去寺庙礼佛,与那主持有缘,便赠予我三颗舍利子。孩儿寒酸,如今只得借花献佛,日后必将为祖母,为大周效犬马之劳。”
我觉得有些许不可思议,李隆基在我心中一向是个傲气十足的人,即使寄人篱下,也有着李家人的野心和傲骨。或许人在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便总觉得他是好的。我从未看过他对姑母如此谄媚的模样,让我有些许作呕。
我偷偷的打量着他,只听姑母说道:“好孩子,你有心了。”姑母被哄的喜笑颜开,我也搭腔道:“临淄王果然在封地得人心,姑母你看,大师连舍利子都舍得呢。”姑母听了这话,脸渐渐冷了下来,合上了那个略显寒酸的盒子,我又接着说道:“姑母,九儿这次病重,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不知道可不可以赏孩儿一颗舍利子随身带着,在佛祖和姑母的保护下,九儿只会更安心呢。”
我从来没有如此僭越过,李隆基更是个记仇的人,说了这番话,让我颇为紧张,我攥紧拳头让自己不要抖。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姑母笑道:“你这丫头,怎得这般不知礼?可要问问临淄王愿意?”
我走上前,福了福身,说道:“临淄王殿下,我是安阳县主,不知道临淄王可愿意赠予我一颗舍利子?”
李隆基快速的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说道:“县主与我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护身符,说道:“只是舍利子我已进献祖母,我与县主有缘,县主若是不介意,可以拿着这个,是寺庙里的住持在我离开时赠予我的。”
他的手指修长,手上还有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冻红,那枚噩梦般的护身符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笑着摇摇头说道:“介意。”
“本县主,最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一字一句的说着,盯着他的反应,李隆基的脸离我只有半只胳膊的距离,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若有似无的香气。他盯着我,几不可闻的撇了撇嘴。
武则天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氛围,呵斥我道:“九儿,不得无礼!”
我笑着一把拿过护身符,说道:“不要生气哦,和你开玩笑的。”我接着说道:“姑母,听说临淄王贤明,这次我落水的事情,不知道临淄王怎么看?”
李隆基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我冷冷的瞧着,李隆基清了清嗓子,说道:“落水?”
姑母点了点头,说道:“前阵子,九儿落了水,十分蹊跷,她一向身体健康,这不烧了三天三夜,刚巧被你碰上了。”
李隆基摇了摇头,说道:“孩儿对长安不甚了解,更提不上贤明,相信县主拿着这个护身符,必将永保平安。”
李隆基一个人快走在前面,他不喜欢身旁有人,小厮在后面紧紧跟着。我提起裙子,一边追一边喊道:“临淄王!临淄王!”李隆基充耳不闻,走得更快了。我停住脚步,用尽力气大喊:“李隆基!”他终于回头,隔着好远,我都能看到他青白的脸。他穿着一身黑衣,快步向我走来,在雪地里像一棵移动的枯树。
“县主有何吩咐?”他终于走到我面前。
我笑意盈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说道:“礼尚往来,这便是我给临淄王的见面礼。”
掌心躺着的正是那枚香囊,我见他迟迟不接,便丢在雪里,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他走的方向是冷宫的方向,我本就与他背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