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渺兮

6、第6章 陆

　　在迟郁十七年的经历里，住校还是头一遭。

　　所以当被安市一中早晨六点突兀响起的《相信自己》那热血激昂的前奏惊的从床上坐起来时，迟郁脑海里瞬间闪过人生疑问。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林蔚楠在听到铃声之前就睁开了眼，感受到从旁边床传过来的晃动时，坐起了身。

　　只见对床的迟郁正迷迷瞪瞪的坐着，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林蔚楠把床铺收拾了，准备下床。

　　他平时有晨跑的习惯，时间不多不少，从6点十分到6点四十。

　　公用楼梯在迟郁那边，所以林蔚楠需要从自己的床尾跨过去。

　　他左手刚握上迟郁的床栏，床上坐着的人就睁开了眼。

　　林蔚楠停住了往下的动作，看了看迟郁：“早上好。”

　　迟郁：“早。”

　　迟郁尚未完全清醒，这一句“早”纯属是打招呼的下意识反应，俗称的嘴比脑子快。

　　在回应完林蔚楠之后，迟郁方才开始脑内运转，先回答了自己的人生疑问：

　　我是迟郁。
　　我在宿舍。
　　我要学习。

　　然后目光转向了自己床栏上的手——对没错又是那只青肿的手。

　　迟郁觉得自己都快魔怔了，魔怔到昨晚做梦都梦见那只手在自己眼前晃悠。

　　只是此时那手不只是青肿了，还渗着紫红。

　　似乎是更严重了。

　　看了眼丝毫没受铃声影响的另两位室友，迟郁俯下·身压低声音喊了句：“林蔚楠。”

　　林蔚楠：“嗯？”

　　“你手……”迟郁指了指林蔚楠身侧垂着的手，想起他昨天是从医院回来，大概率是输液弄的，“过24小时了吗？”

　　林蔚楠：“还没。”

　　迟郁：“那你用冷毛巾敷一下，过24小时后换热毛巾敷。”

　　有很长一段时间，迟郁都是这样处理因输液引起的青紫伤肿，这个建议也算是一种经验之谈了。

　　迟郁见林蔚楠闻言似乎是笑了笑，然后又抬起自己手看了看，最后才应了声：“好，谢谢。”

　　简单洗漱了下，林蔚楠临走前看了眼还在床上坐着的迟郁，走过去轻扣了下床栏：“你还可以躺会儿，六点半还有一遍铃。”

　　看着床上的人点了下头，林蔚楠从自己抽屉随手抽了毛巾便出了门。

　　振奋人心的《相信自己》已经结束，然而现在就着一片昏黑和宿舍室友时不时传来的粗重呼吸声，迟郁反倒清醒了。

　　昨天直到临睡前，迟郁都有事在做，现在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却突然没了实感。

　　他回学校确实是想好好学习，可他毕竟两年没有正经的上过学。

　　重拾搁置了近两年的生活方式，面对突然转换的生活环境，不论外表如何淡定，迟郁自己知道，他有点不习惯。

　　随着天光渐亮，胡思乱想在六点半的铃声里中断。

　　迟郁在嗡嗡蜂鸣的起床铃和自动亮起的灯光中坐起了身。

　　纷扰的思绪没有理出最后结果，但迟郁知道，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六点半的铃声终于叫醒了另两位室友，迟郁下床的动作在隔着走道，从对面床飘来的直勾勾的视线里停滞了。

　　陈路明把眼罩向上一扯，露出充满迷茫的双眼盯着迟郁看了一会儿，犹豫地开了口：“你能掐自己一下吗？”

　　虽然不明所以，迟郁还是照做轻掐了自己一把。

　　陈路明：“疼吗？”

　　迟郁：“不疼。”

　　闻言，陈路明转头看向旁边床的黄家俊，在对方看白痴的眼神里大笑开口：“我就说是做梦吧，校霸怎么可能跟我们一宿舍！”

　　迟郁没再应声，他突然想走一下他在安市一中的人设。

　　所以他下了梯·子径直走到陈路明床边，抬手敲了敲他的床栏，平静地对上那双笑意停滞的眼：“我不疼，但我打人挺疼。”

　　“哈哈……”陈路明干笑了两声，低头对着迟郁，声音微弱又迟疑的询问，“那你打人吗？”

　　迟郁一本正经脸：“一般不打。”

　　看着已经转身去洗漱的迟郁，陈路明脑海闪过一挑七及冷脸踹人二里地等视频。

　　在心里无能狂怒：说不打人你不会心虚的吗校霸！

　　正想着，陈路明耳边传来黄家俊的声音：“你是被起床铃里面飞舞的野蜂蜇傻了吗？我要是校霸我就过来掐你。”

　　陈路明：“……”

　　黄家俊三两步下了床去洗漱，顺便跟正在刷牙的迟郁打了招呼：“郁哥早上好。”

　　迟郁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应了声“早”，想了想又补了句：“你还是第一个叫我郁哥的人。”

　　黄家俊：“是吗？”

　　看到迟郁点了头，黄家俊咂了咂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这校霸……当的有点惨啊。”

　　一个小弟也没有的吗？

　　迟郁还没回答，身后先响起了声音：“谁惨？”

　　林蔚楠看了眼正在弯腰洗脸的迟郁，抬手跨过迟郁拱起的背部勾了自己的毛巾。

　　黄家俊：“郁哥惨，小弟都没有的。”

　　林蔚楠没再回答，但迟郁觉得自己听到了轻笑，来源于自己上方，因着那人在自己身侧，要越过自己拿东西，挨得近了些，所以就连笑声也近了些。

　　待林蔚楠拿了东西出去，迟郁才直起身，又转头看了眼身后几乎快贴着自己的墙，找到了自己对宿舍的第一个吐槽点：卫生间小了点。

　　迟郁拍了拍身旁的黄家俊，转移了话题：“你们平时打扫卫生好像挺认真的。”

　　闻言，黄家俊唰一声站直了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抬手拍了拍洗漱镜上方缀着金黄穗子的红色三角旗帜：“看！这是什么！”

　　迟郁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宿舍卫生流动红旗。”

　　“不不不……”黄家俊神秘莫测的摇头晃脑，颇有一种算命老道的架势，他伸手拉住迟郁的胳膊，坚定又严肃的开了口，“这是我们508荣誉的象征！是在舍长英明领导下的508第5个成员！是陪伴了508一年的不可或缺的伙伴！”

　　那一瞬间，迟郁甚至觉得他眼里有光！

　　还没等迟郁反应过来，黄家俊另一只手也拉住了他另一只胳膊，语重心长道：“所以你也要认真打扫卫生，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待，要让我们的伙伴陪我们走完这三年！”

　　黄家俊语气态度如此恳切，迟郁突然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他随手扒拉开自己胳膊上的两只手，开了口：“我一定认真打扫卫生！橱柜里面我也会擦的！”

　　没成想黄家俊瞬间收起严肃脸，疑惑不解的反问迟郁：“你没事擦橱柜里面干啥？”

　　迟郁想到了昨天自己感受到的潮意，也疑惑不解：“你们不是都擦吗？”

　　黄家俊更疑惑不解：“好好的擦那玩意儿干啥？”

　　迟郁：“……”

　　迟郁：“好的，不擦。”

　　昨天橱柜里面的潮意确实存在，迟郁抿了抿嘴，心想也许太久没人用，返潮也说不定。

　　没再在意这个，迟郁拍了拍黄家俊的肩转头出了卫生间。

　　林蔚楠还没回来，寝室里只有刚磨磨蹭蹭下了床的陈路明。

　　迟郁跟陈路明打了个招呼，收拾起了要带去教室的东西。

　　没一会儿，有暗影覆下，斜斜的印上迟郁桌面。

　　迟郁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来人。

　　林蔚楠刚拉开椅子，方才的运动服换成了清爽的校服，好像刚从浴室出来的样子，头发还明显潮湿着，就连脸和露在校服外的脖颈都好似带着水汽。

　　感受到迟郁的目光，林蔚楠抬了抬自己的左手，问迟郁：“这样可以吧？”

　　那手上此时正搭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显眼的青肿痕迹被覆盖。

　　迟郁也抬手用手背在毛巾上探了探，触感冰凉湿润。收回手，点了点头，应了句“可以。”

　　停下准备收东西的手，迟郁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舍友的联系方式，毕竟以后要一起住两年，有个联系方式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儿，他从床边摸了手机下来，又探了探林蔚楠敷着毛巾的手：“加个好友？”

　　“好啊，拉你进班群……”林蔚楠把二维码点了出来，“你扫我。”

　　迟郁停了动作，低头看了下送到自己眼前的二维码，边扫边说：“我在班群。”

　　“是吗？”林蔚楠笑了下，又继续道，“我是说没老师那个。”

　　说完看到迟郁表情不太对，自己这边也没有传来好友申请，熄了手机屏，问了句：“扫不上？不然我扫你。”

　　“不是……”迟郁看着手机页面，“你在我好友列表里。”

　　这也是迟郁表情不对的原因。

　　他没有添加过林蔚楠好友的印象，甚至可以说在昨天之前，迟郁记忆里或许有过林蔚楠这个名字，但是也仅限于名字，对林蔚楠这个人，他是没有印象的。

　　“是吗……”林蔚楠也跟着看迟郁手机页面，上面确实是自己的微信，“你不是说你在班群吗？我高一从班群里添加了不少人。”

　　谁先加的谁，什么时候加的，迟郁倒不是很在意，反正现在也是要加的。

　　刚熄屏放下手机，眼前又闪过二维码。

　　黄家俊嘴里叼着迟郁给的特产，晃着手机：“还有我还有我，大家都是室友，加个好友方便些，拉你进宿舍群。”

　　陈路明也晃着二维码跑过来，一把挤/进迟郁和黄家俊中间：“加一下，拉你进……”

　　面对陈路明突然的卡壳，迟郁不解：“嗯？”

　　前有班群，后有宿舍群，陈路明为了保持队形，也想找个群。

　　所以他脑内运转，语气坚定：“拉你进楠哥粉丝群。”

　　迟郁目光转向林蔚楠，尾音上扬：“还有这种群？”

　　没给林蔚楠回答的机会，陈路明立马抢答：“有有有！里面漂亮小姐姐可多！个个是大佬！”

　　话音刚落，林蔚楠突然伸手挡住陈路明的二维码，目光跟迟郁对上：“不用加他了，他没用。”

　　迟郁配合的收起了手机：“……好。”

　　说笑归说笑，但迟郁总觉得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奇怪的群名。

　　所以他试探地看向林蔚楠：“我好像在乔粟手机里见过这个群？是不是叫什么‘安市一中林蔚楠粉丝群’？”

　　虽然乔粟跟林蔚楠粉丝这五个字，显而易见搭不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然后他就见林蔚楠点了点头：“对，群名都是他改的。”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中二气质满溢的群？！

　　或许是他的疑惑有如实质，林蔚楠好心的给他做了解释：“安市各大高中私下的奥赛群。”

　　这么一解释，迟郁瞬间理解：确实是乔粟的抽脑子做得出来的事情。

　　然后他又开始感慨自己室友脾气未免太好：“你就让他在这么多学校面前丢你的脸？”

　　“我改过。”林蔚楠认真回忆了这件事，给出解答，“但模仿的人过多，我每改回来一次就丢一次脸。所以这就成最终群名了。”

　　迟郁对自己新室友的遭遇表示同情并作出如下承诺：“我给你削他。”

　　林蔚楠粉丝群什么的，迟郁倒是没想进。他只是突然想起那个给自己发了近一年作业的陌生好友，会不会也在某个群里。

　　想到这里，迟郁叫了声那个要拉他进粉丝群的人：“陈路明。”

　　陈路明从善如流地跟着黄家俊改了称呼：“啥事郁哥？”没等到迟郁出声，又补了句，“叫我橙子就行。”

　　迟郁：“你还有更大的群吗？全校范围那种？”

　　陈路明：“楠哥粉丝群，全市范围。只有你没听过的高中，没有群里没有的高中！这难道不够大吗？”

　　迟郁：“……”

　　迟郁不想说话，这是逃不开成为林蔚楠粉丝的宿命？

　　当事人林蔚楠也不想再听这离谱的群名，决定自己上场解决迟郁的问题：“安市一中年级群行吗？”

　　终于听到靠谱答案的迟郁立马抛弃陈路明，转头看向林蔚楠：“行。”

　　对于迟郁要进大群的想法，黄家俊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郁哥你进大群干嘛？一年到头也没啥人冒个泡。”

　　迟郁：“找人。”

　　陈路明冒泡：“男的女的？”

　　迟郁：“女生吧……应该。”

　　黄家俊：“应该？”

　　林蔚楠轻抬了眸，用手上的白色毛巾碰了下迟郁手背：“女生……喜欢的人？”

　　右手突然传来凉意，待林蔚楠把左手收了回去后，迟郁抬手按了下毛巾搭过的地方，轻摇头开了口：“不是。”

　　听到回答，林蔚楠开了手机锁，找到年级大群，把迟郁拉了进去。

　　时间临近七点，四人从宿舍出来又转向了食堂。

　　迟郁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手机，从今早刚进的三个群里找到年级群，输入号码查找好友。

　　然而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他推了推旁边人：“林蔚楠。”

　　林蔚楠：“嗯？”

　　迟郁：“年级群里人齐吗？”

　　听到迟郁的问题，林蔚楠猜想他估计是没找到人：“不齐，但三分之二以上是肯定有的。”

　　顿了顿，林蔚楠又补道：“不然你把号给我，我给你找？”

　　迟郁：“没事儿，不用……谢了啊。”

　　迟郁刚想收起手机，屏幕顶部就划过“高二八班尽情撒欢”的消息。

　　【侯文龙：我就说校霸会来上课吧！我在食堂看见了！还坐楠哥旁边！附赠食堂高清□□偷拍图一张！……那啥，昨儿打赌输了的记得赌注啊！】

　　迟郁没想到进群后第一件事是直面自己的高清□□偷拍照。

　　对面的黄家俊也看到了班群的情况，开口向迟郁道：“那啥……郁哥，你昨儿请假之后他们打了个赌，赌你今儿去不去上课，输的买一星期早餐。”

　　黄家俊也没想到有些人进群发消息之前是不带眼睛的，一边给迟郁解释这个赌注一边在寂静无声的群里回了消息。

　　【胖儿：猴子，抬眼看看你消息上面那排小字。】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撤回了自己的消息，黄家俊不明所以也一脸问号跟着撤回了自己消息。

　　迟郁的目光就落在了空白聊天页面那一行相对来说比较显眼的小字上：

　　林蔚楠邀请你加入了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