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在横滨》常之华

6、鸟与少女

　　老虎的视力果然非同一般，夏目贵志翻看了好久才发现不同来。

　　这五个小家伙，通体黑色，眼睛外轮廓有着一圈眼影般的白毛，腹部也带有白色花纹。但其中有一只稍微不一样，它的颈部有一小块红斑，平时缩着脖子的时候不容易看见。

　　斑没把这事放在眼里：“这是拟枭的幼崽，它就像是杜鹃鸟，经常找别的妖怪代替它抚养幼崽，不过就是个寄生妖怪，放着不管好了。”

　　拟枭的幼崽还紧闭着双眼，往它的“兄弟姐妹们”靠去。

　　夏目看着这一只不一样的妖怪，一瞬思绪闪过。他想问拟枭能否和夜枭成为，像任何一对拥有血缘关系的、拥有浓厚情感的兄弟那样的家人。

　　但他只是看着幼崽们，不开口。

　　中岛敦不能理解夏目心底的思绪，他只觉得气氛一瞬间有了改变。这一瞬的夏目贵志看起来有点像太宰治，这使得中岛敦挪动身子，靠了过去。

　　感受到有人靠近，转头看到那人温暖的眼神时，夏目贵志朝他安抚的一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幼崽身上去。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夜枭离开这里？”

　　“怎么可能。夜枭它就是这样的妖怪，从哪里出生，长大后就从哪里筑巢。死脑筋的臭鸟。”斑戳了戳幼崽，脸上堆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夏目比较急切：“可是在这里筑巢，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妖怪，都太危险了。”

　　“确实太危险了。”

　　说话的是低沉的男声，这不是斑或者中岛敦中任何一人的声音。

　　夏目吃了一惊，中岛敦迅速挡在他身前。只有斑半睁一只眼，冲那阴影里渐渐走来的人打了声招呼：“哟，好久不见了。物怪奄的主人。”

　　迎着月光走来的那人，是金发。他穿着日式传统的和服，投向夏目和中岛敦的眼神带有审视的意味。

　　斑让夏目和中岛敦冷静冷静：“夏目，这是物怪奄的主人……第二代了吧。”

　　金发的男人听到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斑面前，跪下低头鞠躬一气呵成：“是的，斑大人。我是物怪奄的第二代主人安倍晴斋。”

　　中岛敦听不懂猫语，主动寻找夏目翻译机：“你家猫咪在问什么？”

　　夏目翻译机开始工作。

　　斑撇了眼那个叫他“夏目家猫咪”的白发混球小子，扭回头问道：“之前还听小妖怪们说你收了一个奉公人。怎么，是开除了么？”

　　夏目贵志明显感觉到那人的呼吸顿了一下，好像陷入了什么难过的回忆之中。他轻轻向前一步，忍不住拍了拍安倍晴斋的肩膀。

　　安倍晴斋抬眼看夏目的时候，已经收拾好情绪了。他毫无波澜地说：“是的。开除了。”

　　斑表示知道了：“那这个夜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是。我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们带到隐世。现世已经不再适合妖怪居住了。”安倍晴斋的手指碰了碰睡成一团的小妖怪们，“我打算等到夜枭大人回来时，将他们一并带回隐世。”

　　“夜枭那家伙要是能被劝回隐世……呵呵呵，那可有你好受的。”斑打算今晚在这里看笑话。

　　“隐世？”

　　斑看了眼一头雾水的夏目贵志，解释道：“自从人类多得跟虫子一样后，天底下能收养妖怪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于是妖怪就迁往了隐世，那是完全属于妖怪的世界，而那的妖怪首领就是隐世姬。”

　　它指了指安倍晴斋：“去往隐世的门只能由物怪奄的主人才能打开。所以这家伙就相当于守门人，把迷失的妖怪送往隐世。协助守门人的就是奉公人。”

　　夏目贵志有些意外：“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啊。”

　　“当然了，要不然按照你的笨脑子想的，全天下的妖怪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的话，那不得成了罐头黄瓜了！”

　　联想了一下妖怪挤妖怪的画面，夏目贵志笑出了声。

　　“不过有这么个地方真是太好了。”

　　这样，妖怪也就能和人类和谐相处了。等到有一天人类和妖怪真的能相安无事的时候，或许就不再需要除妖师（的场）了吧……

　　中岛敦提问：“隐世听上去就像是仙境一样。那为什么还有妖怪们还停留在现世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安倍晴斋的脸色明显的暗沉了下去。

　　这是没接触过妖怪，或者说一般人才有的正常情感。认为天底下的土地都属于人类吗？这个家伙——

　　“啊，对不起！总觉得我好像问了什么蠢问题……”

　　“不要太过傲慢了，人类。”斑警告道，“要知道，在你们人类还是弱小的种族的时候，这整个天下都曾经是妖怪的。”

　　中岛敦立马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傲慢了，我不该这样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好在安倍晴斋和斑都不在追究，他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起天来，内容包括“隐世姬的健康”，“龟药堂的坏女人死了没有”等问题。

　　夏目贵志对着中岛敦简单安慰了几句，就将小妖怪们揣在怀里，硬邦邦的木板冰冰凉凉的，他有些担心妖怪会受凉。

　　见夏目这动作，安倍晴斋只是淡淡地看了眼，他手指微动，像是想把妖怪要回来。但他看了看斑，又看了看夏目，最后还是作罢。

　　很快，夜枭就回来了。

　　一阵狂风袭来，卷得窗帘向里翻腾，皎洁的月光下，一只鸟状的妖怪停靠在窗户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夏目怀里的妖怪，随后又往上移，定格在夏目贵志的脸上。

　　中岛敦再次挡在了夏目面前。

　　“是你啊，玲子。”夜枭温柔地说道，“你又来玩了？”

　　它跳下窗户，绕过面露惊讶的中岛敦，亲昵地蹭了蹭夏目贵志的脸。

　　“哎呀，玲子。你的胸怎么没了，是吃的不好吗？之前就叫你来做我的孩子，真是的。”

　　“……我不是玲子。夏目玲子是我的外婆，我是她的孙子，夏目贵志。”夏目贵志红着脸解释道。

　　夜枭像是听进了解释，又像是不为所动。毕竟对于妖怪来说，感觉是最重要的，样貌反而是其次。在夜枭眼里，夏目贵志或许仍然是多年前，那个朝她嬉笑的女孩子。

　　总之，夜枭说道：“那你找到家了吗？找到爱你的人了吗？以前你就是孤独一个人，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是的。”

　　“你的表情，看上去还有点迷茫。”夜枭弯下身子，“但是你好像已经找到了重要的朋友和家了。真为你感到高兴。”

　　夏目抱住夜枭的脖子，他闭上眼睛：“谢谢你。”

　　夜枭抬起头，语调一转：

　　“那么你们来到我的巢穴，还抱着我的孩子们，是要做什么呢？”

　　安倍晴斋立刻上去解释希望它离开前往隐世的事情，但夜枭确实是固执的妖怪。

　　它如猫头鹰般歪了歪头：“为什么是我要离开呢？”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说得出口。

　　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没有权利让富有的人离开，只能退而求其次。

　　安倍晴斋可以装神弄鬼来吓唬女人，从而让她搬离开来。但是这个世界不仅有妖怪，还有狩猎妖怪的除妖师。

　　中岛敦没有妖力，听不到夜枭的声音，但是从安倍晴斋的话中推出了一二。他同样没有钱，是个穷光蛋。

　　他心里有些想法，但是又觉得不妥，嘴张着。

　　安倍晴斋皱着眉头安抚着夜枭：“非常抱歉，夜枭大人，但是——”

　　“也许可以试一试，让这户人离开！”

　　中岛敦的话让大家神色一震。

　　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中岛敦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立刻就泄了：“啊啊，我的意思是，如果能跟太宰先生聊一聊的话，说不定可以的啊哈哈哈哈……”

　　中岛敦对拯救他的太宰治抱有入魔一般的好感，这不难理解。但是他才加入武装侦探社没有几天，就打算找老师了吗？

　　斑讥笑道：“什么啊小鬼，最后还是要找家长啊？”

　　中岛敦听不懂斑的喵喵叫，只能困惑地看着夏目贵志。

　　夏目贵志翻译道：“猫咪老师说，中岛君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有想法了吧？”

　　“我才不是那么说的！”

　　中岛敦支支吾吾了半天：“在来之前我有仔细看过委托人的情报，这个房子……其实是非法建筑。大概可以从这方面下手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非法建筑啊，那干脆趁机——”斑一幅略有所思的模样。

　　中岛敦还说了很多，社内双智商巅峰的存在加上非法建筑的事实，让这户搬离的想法愈发的有可能。

　　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被安倍晴斋一票否决了。

　　他手撑着桌子，看向中岛敦的样子很是犀利：“让夜枭大人回到隐世是最简单的办法，你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呢？或者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站在妖怪的这边？”

　　这实在是冤枉了中岛敦，他并没有站队的想法。中岛敦虽然心善，但不坚持正道。幼年的经历让他难以获得一般人拥有的正常的价值观。不比现在沉默不语的夏目贵志，中岛敦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人”。

　　但中岛敦哪里想得懂上面的条路呢，他只是睁着眼睛，非常不解：“我只是想帮助它而已。”

　　安倍晴斋不由地又想起卢屋花绘，记得当时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中岛敦发现他安倍晴斋的眼神不再尖锐，反倒是柔情了许多，好像在怀念着什么重要的人，这让他不由地出声问道：“安倍先生，您是想到了什么人吗？”

　　安倍晴斋瞬间冷了下来：“你不需要知道。”

　　讨论基本结束，方案也大致确定了。由中岛敦带领，安倍晴斋负责委托武装侦探社，夏目贵志负责与夜枭交流，斑负责作吉祥物。

　　夜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是万千妖怪中更遵从本能的妖怪。此刻她正放松心情，照顾着孩子们，包括那只拟枭的孩子，毕竟她看不出真假。

　　夜已深，她的幼崽们都已经闭着眼进入了梦乡，唯有这一只——夜枭扭头看向夏目贵志——虽然已经打着哈欠了，但还没有睡。

　　“玲子，为什么还不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