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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刚到横滨 ...

  •   夏目贵志一直都知道,塔子阿姨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在晾衣服偶尔的时候,他会看到塔子阿姨抚着胸口,忍受痛苦般的闭上眼睛。可每次当他担心地靠近时,塔子阿姨就会舒展眉头,笑着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藤原家有定时大扫除的习惯。在塔子阿姨宣布时,夏目贵志笑着说:“我也来帮忙吧。”藤原滋也放下报纸,这位一直不理家务事的男人也说着要帮忙。

      “太好了,”塔子阿姨和蔼地笑了起来,“有你们帮忙肯定很快就能打扫完的。晚上我们去买七辻屋的点心吧!”

      猫咪老师跳上桌子,滋叔开玩笑说:“猫五郎也喜欢七辻屋的点心啊,那一起打扫卫生吧!”

      滋叔开了个玩笑,猫咪当然不会打扫卫生了,接着他起身和塔子阿姨一起去拿卫生工具。夏目贵志听见猫咪老师说:“居然敢指使我去打扫,哼,真是狂妄的人类啊。”夏目贵志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抱起大肥猫,跟着去帮忙。伴着猫咪挣扎的声音,他说:“反正最后也不会让猫咪老师来打扫啦。”

      听闻,猫咪不再挣扎,它半眯着眼睛说:“哼,不过确实有必要打扫房间了。”

      夏目贵志心下一紧:“是怎么了吗?”

      猫眼咕噜一转,好似又要开始捉弄少年,但话到嘴边却变了:“人类的房子总会吸引一些喜欢人类的妖怪。不过只是有几个小妖怪,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得到了猫的话,夏目贵志放松了下来。

      是的,这个世界与人类一并生存的,还有名为妖怪的存在。从很小的时候起,夏目贵志就能看见他们,但他无法分辨出人类和妖怪。与生俱来的强大的妖力将他从人世间剥离开来,为他给普通人之间划上了一道分界线。

      收留他的人们无法理解孩童口中的话语,或惊恐、或怜悯地将他转送各个亲戚的手中。

      藤原家或许是他辗转的最后一站。

      藤原塔子和藤原滋,一个爱唠叨,一个沉默寡言。但他们却是再善良不过的人了。夏目贵志记得第一次见藤原滋的情景。

      那是在一个葬礼上,他随大人一起来吊丧,就在那里看到了同样来吊丧的藤原滋。直到现在夏目贵志仍然能回忆起滋叔当初与他对话的场景,滋叔缓慢的问话,让对人情绪极度敏感的夏目贵志得到了宛如清泉一般的救赎。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滋叔收留了他,将他从泥泞的外面拉进世界的里面。美丽的八原包容着一切,那宁静祥和的日子仿佛是梦一样,叫人不敢醒来。在八原,他结交到了很多朋友,其中有妖怪也有人类。

      朋友啊……夏目贵志低着头看向怀里的斑,神情有些恍惚,他回忆起过去与斑的一段对话:

      【“我们之间是朋友吗?”】

      【“我们之间只是一段孽缘罢了”】

      猫咪老师说他是为了在他死后继承友人帐才陪伴在他身边的。但是明明有更加简单的方法——毕竟猫咪老师是强大的妖怪——为什么不直接抢走呢?

      【“人类的一生对我来说仿佛就像是在昨日,所以区区等你死亡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当时的猫咪老师这么说道。

      啊啊……

      ·

      “贵志,水洒了哦。”塔子阿姨提醒道。

      “啊啊,不好意思!我这就擦了。”他一不小心发呆打翻了水杯。

      他手忙脚乱地擦干净,又抢着帮塔子阿姨搬运被子拿到外面去晒。盛夏,阳光有些闷热,夏目贵志和滋叔都热得脸色发红,但塔子阿姨却是一副惨白的脸色。

      “塔子!你没事吧!”滋叔扶着塔子阿姨坐到阴凉处,夏目贵志握着杯凉水紧张地跪坐在他们旁边。

      “谢谢你,贵志。”塔子阿姨接过水,“别担心,我大概只是累了。哎呀,果然人老了啊,做这一点家务都受不了,还让你们担心了。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稍微睡一下,等下要叫我起来啊……”

      塔子阿姨的这次沉睡如同警钟,在这天之后,塔子阿姨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到了要人照顾的地步。滋叔请了假来照顾塔子阿姨,他本来是想辞职的,上司知道滋叔的情况,坚决地将他留了下来,还给出了带薪休假的条件。有了滋叔的照顾,塔子阿姨的病情很快控制住了,但没有却好转起来。

      而夏目贵志,尽管藤原滋叫他照常上学不要担心,这个担心得神经紧张的少年仍然会一边装出一副认真上学的模样,一边赶紧赶忙地跑回家接替滋叔照顾塔子阿姨。就连懒散的斑也偶尔帮着照顾起来,还傲娇地否认说:“这是在防止我以后吃不到七辻屋的豆沙包!”

      看着少年的黑眼圈,滋叔心里很不是滋味。塔子倒下之后,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照顾塔子身上,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贵志的体贴,却忘记了分神来照顾他。藤原滋叹了口气,趁着夏目还在上学的空档,与塔子商量了起来。

      那日放学,夏目贵志正打算接替,藤原滋却按住了他。

      是发生了什么了么?夏目贵志紧张地想到。他在塔子阿姨生病的那一天起就通过非人的方法检查了塔子阿姨的情况。妖怪们都说那是人类正常的生理情况,并不是诅咒之类的妖术。夏目贵志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这场病是妖怪引起的,如果这是妖怪带来的病,那他就能帮到塔子阿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到。

      该不会是病情恶化了吧?要是他能更加仔细地照顾塔子阿姨的话……

      如果夏目贵志这个时候能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藤原滋和藤原塔子的表情虽然有几分紧张,但是还是平和的。但这不能怪他,经过学校上课和在家接替的洗礼,他的睡眠时间被狠狠地压榨了,睡眠不足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去理性思考。

      “贵志。”

      “啊,是!”

      “……我和塔子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让你暂时借住在其他亲戚的家里,”滋叔犹豫了一会,“我们不想看到你因为体贴我们然后放弃学业,但这个事情我们还要问一问你的意见。”

      夏目贵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藤原夫妇都安静地等着。好久之后,少年才用艰涩的嗓音问:“我没有什么意见……是因为……我碍手碍脚了吗?”后一句不该问出来的,夏目贵志很后悔,他本来是不想让藤原夫妇困扰的。

      “怎么会呢!”说话的是塔子阿姨。她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滋叔立马扶好她。塔子阿姨的语气好像有些生气:“贵志是善良温柔的好孩子啊。大扫除的时候你可是帮了我大忙的,怎么会是碍手碍脚呢!昨天我刚觉得口渴,贵志就帮我打了杯水;前天晚上贵志还到我房间给我掖被子;大前天……”

      塔子阿姨絮絮叨叨地夸奖着夏目,那股不讲完不罢休的气势让夏目红了脸。他低下头,栗色的头发微微掩盖住泛红的脸颊。

      “塔子,塔子。”滋叔打断了塔子阿姨的话,“贵志已经害羞了。”

      “啊呀,看我这个笨蛋说了那么多。”

      藤原滋摸摸塔子的头,对夏目贵志说道:“贵志,正如你会担心塔子的身体情况一样,我们也同样担心你的学业和身体健康。因为我们是家人,家人互相关心是很正常的。这绝对不是碍手碍脚。”

      他接着说:“我们希望你不要因为担心我们就不关心自己的身体,那样塔子会非常生气的。我也会生气的。”

      “……但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

      藤原滋非常尊重夏目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正打算说“好”的时候,藤原塔子突然说话了:“既然这样,不如贵志就当作是旅游吧。”

      藤原家的两个男性都看向塔子,一脸不解。

      “你看,马上就要到夏目放假的日子了不是吗,借着这个机会去旅游吧。我们联络的亲戚就在横滨,那可是一个能看到海的城市哦。贵志还没有见过海吧,不如就去那里旅游吧。”塔子阿姨笑着说,“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我很心疼的。”

      夏目贵志心下一暖,他的亲生父母去世得很早。藤原家是他活了十多年来,找到的最温暖的归宿。

      塔子阿姨如同母亲一般的细语让他的紧张情绪消散。他虽然心里仍然想陪伴在藤原夫妇的身边,但是又不想拂了塔子阿姨的好意,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的。”

      然后又加上一句:“只有暑假哦!”

      于是就这样,夏目贵志来到了横滨。他先向藤原滋发了条保平安的消息,然后带着行李去打了车。

      他向出租车司机报上了手机里的地址。车缓缓开动,夏目贵志有点紧张。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同样姓“夏目”的亲戚,听说那人是玲子外婆的弟弟。夏目贵志不由地对这位跟他同姓氏的亲族有一股天然的好感,但他也有点害怕:如果那位爷爷不喜欢他呢?

      这种害怕的感情在他见到夏目漱石的时候烟消云散。

      开门的人看起来很年轻,头发时髦地染成了橘白黑三种颜色,他穿着一件高领的衬衫,打着领带,外面套着偏厚的西装外套。他身上带着饱读诗书的气息,眼神却很锐利。他侧身邀请夏目贵志往里走的时候,笑容冲淡了那股锐利,变得温和了些。看见夏目贵志坐在软沙发上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笑着问道:“你好,你就是贵志吧?老夫名为夏目漱石,你可以叫我叔叔。”

      夏目贵志算了一下大叔的年龄,一句“爷爷”卡在喉咙里,改口说道:“好的,叔叔。”

      然后空气就凝固了。两人没有再说话。这边的夏目贵志习惯性地低了低头,用余光打量着这位三色头发的大叔。那边的夏目漱石表情僵硬,倒不是因为夏目贵志的目光,只是在横滨生活多年的他,这是头一次遇到的正常男孩,夏目漱石此时就像患了社恐,这位教导过两位出色学生的老师嘴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少年迟迟不说话,夏目漱石只好主动出击。这个在横滨职场漂浮了好几十年的男人,正打算用他的官话来破局的时候,夏目贵志冷不丁地说话了:“我是夏目玲子的外孙,夏目贵志,很高兴能见到你,叔叔。”

      “我……我没想到玲子外婆还有亲人,所以一下子有一点慌张了,非常抱歉。”

      夏目漱石看着少年因为紧张和害羞而微微低下的头,实在是在他身上看不出自己姐姐的神采来。

      虽然外貌很像姐姐,但性格更像姐夫一点吗?

      “唰”的一声,是抽屉打开的声音。贵志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夏目漱石拿出一包糖来,他从里头倒了几颗出来,递给了贵志。

      “吃糖的话,人的心情就会好一些。”他自己也撕了一块糖塞进嘴里,“这样就不会拘谨了不是吗?”

      夏目贵志也撕开了糖,含在嘴里。甜津津的糖衣很快融化掉了,他哪里想到这糖还有古怪,很快夏目贵志的脸红得像熔岩一样,他赶忙抽纸把糖吐掉了。

      好辣!!!

      夏目贵志这才看清漱石手边的那包糖上的日语“糖糖整蛊专家——辣到离谱!!”

      夏目漱石看清的同时,也尝到了整蛊糖的滋味,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冰箱前,取出两瓶冰水,给了贵志一瓶后,自己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两个夏目不约而同地把舌头悄悄伸到冰水里,但表面还是作出一副正经喝水的模样。

      “我发誓买来的时候没有看这是什么糖。”夏目漱石解释道。

      他们相视一眼。

      贵志先忍不住了,他颤抖地笑出声,水瓶都抖得撒出了点水。紧接着笑的是夏目漱石,他咧嘴,水全从嘴巴洞里流出来了。

      于是夏目们开始抢救湿了的沙发和衣服。

      贵志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只三花猪咬开了整蛊糖,吃了下去。

      “猫咪老师!”夏目贵志决定去抢救斑身边的家具,他本以为斑会辣得直叫,没想到它吃得挺享受的。

      “什么啊,夏目,这点程度你就受不了了。”斑舔了舔毛。

      夏目贵志清晰地记得自己出门没有带斑,可见斑又是自己偷偷摸摸钻进了行李中,他见夏目漱石还没更衣完,就壮胆问道:“猫咪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斑打了个哈欠,跳到了沙发上:“你还好意思说我。夏目你居然丢下保镖自己去玩,要是你在横滨被这里的妖怪拍死了,友人帐就要被抢走了,本大爷就拿不到了,当然要跟过来了!”

      这种话,夏目贵志已经听习惯了,他抓了一点糖,连同猫咪一起塞进包里:“好啦!猫咪老师,你就呆在里面别出来了!”

      “我就不——”

      几声脚步声伴着一道关门声,夏目漱石走了出来,他看见贵志塞书包的样子,觉得奇怪:“怎么了贵志?”

      趁着贵志没反应过来,斑就包里挤出猫猫头来,大声控诉贵志惨无人道的行径。

      “这是……猫?”

      贵志连忙解释:“啊,这是我家养的猫,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跑了过来,我等下就送他回去!”

      夏目漱石摆摆手:“看来是个忠心耿耿的小猫啊,没事没事,你就带着吧!多一只猫的话,我想我的弟子对你的印象会很好的。”

      夏目贵志有点紧张:“请问见您的弟子是?”

      夏目漱石也瞪大了眼睛:“我没有告诉你,你要跟我弟子一起住吗?”

      见夏目贵志摇头,夏目漱石决定先安抚对方的情绪,他从冰箱拿出年轻人普遍好评的绿茶,倒了一杯子给贵志:“贵志,你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

      老人开始缓缓地讲自己这几些年的事情,如何从普通的政府人员爬升到高层,怎么培养三个学生来完成他的三刻幻想的计划。老人讲的很简单,几句话潦草概括了自己的一生,只是着重讲了自己树敌之多,恐难胜贵志的监护人一职。

      最后他说:“所以我没办法亲自带你,只能委托给我的徒弟了,非常抱歉贵志。”

      夏目贵志看着夏目漱石,心中疼惜起这位老人来,他正要开口,就听见斑嘲讽地说道:“不管过了多久,人类的口舌依旧是这么厉害。”

      “喂,夏目,你可别被他骗了。这家伙明显是想卖惨给你看,好让你同情他。”

      “果然横滨不是什么好地方,要是我不在,夏目你都不知道你会被玩成什么样子!”

      夏目抿了抿嘴,他摸了摸斑的脑袋,最后还是说道:“没关系的,叔叔。”

      虽然听到了道歉,但夏目漱石脸色有点不太好。他多年的跟异能力者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对这种场景产生了怀疑。虽然夏目贵志克制住没有说话,但那肥猫“喵喵”叫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与夏目贵志聊天。这种微妙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异能力【我是猫】。作为玲子姐姐的孙子,或许贵志也有类似的能力,可以跟猫交谈之类的……

      他对自己的这个亲戚一直都有关注,但关注度没有那么高,除了知道贵志辗转各个亲戚家,行为举止有些古怪,直到最近一年前才长住在藤原夫妇家以外的就不清楚了。毕竟那时候他忙着教育两个学生,致力于打造【三刻幻想】,根本没有时间带孩子,也不敢保证能保护好他。那时的横滨是肮脏的城市,势力与势力之间没有仁义道德,只有火并和杀戮。这种没有人性的黑暗,他不想带给姐姐的孙子。

      当他再次打听到这孩子的消息时,夏目漱石也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这样一个柔软温顺的孩子,是不适合横滨的。

      现在【三刻幻想】已经完成,自己也退休下来了,那份想要见面的心,从封尘的感情中跳动了起来。他回忆着玲子姐姐的样子,飒爽帅气的少女已经在秋天离开了人世,仿佛受到了诅咒一般,留下的儿子死的也很早。夏目漱石眼神温和地看着少年,他希望这孩子能活的长长久久的,平平安安的。

      不过玲子姐姐当初也是行为古怪,或许贵志继承了她的能力吧。这样想着,夏目漱石开口问道:“贵志君,你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能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刚到横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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